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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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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心扉

裴言修回到家裏時, 整個人還有些怔楞。

從酒吧到公寓的這段路,他有如失去了意識,稀裏糊塗就被柏停帶了回來。怎麽上的車, 怎麽進的電梯,怎麽開的門,統統像隔著一層霧,模模糊糊的。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坐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了。

他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還是覺得有種莫名的不真實感。晚上喝的那點酒,這會兒像是終於上了頭, 酒意蒸騰上來, 熏得他腦袋暈暈乎乎,整個人像踩在棉花上。

口幹舌燥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他想著得喝口水解解酒, 於是撐起身,晃晃悠悠地往廚房走。冰箱門拉開的一瞬, 冷氣撲面而來,他伸手去夠水, 動作卻倏地一頓。

冰箱裏,保鮮膜整整齊齊地封著三菜一湯。紅燒肉油亮亮的,糖色炒得恰到好處;清炒時蔬翠綠依舊,看著就爽口;糖醋排骨裹著晶瑩的醬汁,勾人食欲;還有一碗番茄蛋湯,金黃的蛋花浮在紅艷的湯裏。哪怕隔著保鮮膜,似乎也能看出它們剛出鍋時那副令人食指大動的模樣。

裴言修站在冰箱前,盯著那幾道菜,半天沒動。

還真回來給我做飯了。他垂下眼, 心口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剛剛自己去酒吧的時候,他就一直在家這麽等著?

——

柏停從浴室裏出來時,就看到裴言修在熱菜。他腳步微頓,從後走近站在微波爐前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麽的人。

“讓你先去洗澡說是懶得動,頂著一身煙味酒味都要在沙發上賴著,原來是餓了?”

裴言修猛地回神,擡眼看過去。柏停剛洗完澡,浴袍松松垮垮地系著,露出一小片胸膛,發梢還滴著水,沿著頸側的線條滑落,沒入領口,一副極其適合發生點什麽的樣子。

“我待會就去。”裴言修收回視線,把熱好的糖醋排骨從微波爐裏拿出來。碗沿燙手,他換了個姿勢托著,狀似不經意問道,“你吃飯了嗎?”

柏停抽了兩張紙巾,近前一步。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示意裴言修把碗給他。

“怎麽?”他問,“你熱的這些裏面,是沒有我的份嗎?”

裴言修一楞,腦子轉了好幾個彎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是沒吃。

一句話要拐無數個彎。

他垂下眼,把碗放到桌上,嘴角卻忍不住彎了彎。再擡眼時,那點笑意已經收了回去,他擡手按住柏停伸過來的手腕。

“先別動。”

柏停動作頓住,垂眼看他。

裴言修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認真。

“我問你幾個問題。答好了,就有你的份。”

柏停看著他,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話,沈默了兩秒。

然後他微微挑眉,語氣裏帶著點若有若無的意味:“沒記錯的話,這好像是我做的菜。”

裴言修一噎。

柏停沒有掙脫他的桎梏,只是就那麽站著,目光與他相接。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副冷峻的輪廓映得柔和了些許。

“問吧。”他說。

“你和嚴幸是怎麽回事?”裴言修沒再跟他迂回,開門見山地問出了壓在心底最久的問題,“為什麽大家都覺得你和他曾經有過一段?”

柏停微微挑眉:“大家?指的是誰?”

“你的大學同學。”裴言修頓了頓,“上次回洛大參加校友會,我無意間聽見他們說的。”

柏停一怔,似是沒想到居然那麽早。他微微皺眉,目光落在裴言修臉上:“那個時候怎麽不問我?”

裴言修“嘁——”了一聲,扭開臉,“你別太自戀了。那個時候小爺都還沒看上你呢,純當八卦聽了。”

柏停看著他,沒說話。

那目光淡淡的,卻像是能把人看穿。裴言修被他看得不自在,正要開口,柏停已經收回視線。

“嚴幸是我大學時的合夥人。”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段對他而言無關緊要的往事,“但也僅僅只是合夥人而已。”

“環隆最開始是和他一起做的項目。他提供了初始啟動資金,我技術入股。”他看向裴言修,“至於流言蜚語是怎麽傳出來的,這個你得問制造謠言的人。”

“反正在我看來,我對他與對旁人沒有任何不同。最多是因為合作,需要每天打交道,所以交流和碰面的時間更長一些。”

裴言修的關註點卻跑偏了。他歪了歪頭,有些好奇道:“那怎麽才算和對別人不同?你舉個例子。”

柏停看著他,沈默了一瞬。

“至少,”他緩緩開口,“我不會把我拿的豆奶和蒸蛋,全推給一個明明吃不了辣、卻偏要逞強、最後嗆得滿臉眼淚的人。”

裴言修楞了楞,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第一次去環隆食堂吃飯的事。

他垂下眼,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露餡了吧,柏小停。”他擡眼看向柏停,眼裏帶著促狹的光,“老實交代,是不是那個時候就對我芳心暗許了?”

大概是這句話槽點多到讓柏停不知道從哪裏吐槽起,他頓了兩秒,最後淡淡道:“如果覺得某人那副樣子格外蠢也算的話。”

裴言修:“……”

他一掌拍向柏停的手背,柏停不躲不閃,任他拍了一下。

“沒有別的要問的了嗎?”柏停垂眼看他,“關於嚴幸。”

裴言修瞬間忘了剛才還在打鬧的事,下意識答道:“有。”

思緒被拉回來,他正了正神色。

“那後來呢?後來你們是怎麽鬧掰的?他自己出的資,他甘心離開環隆?”他頓了頓,“還有據說當年的董事會大換血……”

柏停擡眼看進他眼睛裏,緩緩道,“後來有一天,他跟我攤牌了。”

裴言修一楞:“攤牌?”

“說喜歡我。”

柏停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倒是裴言修微怔,舔了舔後槽牙。

時間拉回當年。

那時候公司剛走上正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某天加班到深夜,嚴幸突然約他單獨聊,說是很重要的事。柏停以為是要談股權分配或者後續融資,便去了。

結果嚴幸說的是:“我喜歡你,從大學第一次見你就喜歡。”

柏停怔了一瞬,隨即皺了皺眉。

“抱歉,”他說,語氣和拒絕任何一個合作方都沒有區別,“我沒有這方面的想法。”

嚴幸卻沒死心。接下來的兩個月裏,他開始光明正大的追求柏停。

送東西,約吃飯,找各種理由單獨相處——柏停一一回絕,話不多,但句句清楚,沒有給過任何暧昧的空間。柏停這人,要是存心想讓人碰壁斷絕念想,還是很簡單的。不接的話茬絕不接,不必要的見面絕不見,那些若有若無的暗示落在他這裏,像是掉進了冰窖,連點回響都沒有。

兩個月後,嚴幸在經過多次拒絕後,最終還是不甘心。

那天他約柏停在天臺見面,說有重要的事要當面談。柏停去了——畢竟公事上還需要對接,關系還沒僵到那個地步。

到了天臺,嚴幸站在邊緣,眼眶發紅。

“柏停,”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抖,“你要是不答應我,我現在就跳下去。”

柏停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裴言修聽到這,忍不住追問:“他真跳了?”

“沒有。”柏停語氣平平,“我剛轉身,他就追上來了。”

“柏停!”嚴幸的聲音發著抖,卻帶著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勁,“你要是做得這麽絕,我現在就從環隆撤資,公司那批元老骨幹,我帶走一半。”

柏停腳步頓住。

嚴幸繞到他面前,眼眶還紅著,嘴角卻扯出一個有些扭曲的弧度。

“你以為這公司是你一個人的?”他一字一句道,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憤恨、不甘、被拒絕後的難堪——種種情緒一擁而上,他咬著牙,面容扭曲得幾乎變形。

“柏停,你是不是真的覺得自己很厲害?”他的聲音還在抖,卻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像是要把這些年憋在心裏的話全倒出來,“你以為你能拉到那麽多投資,真的是因為你的能力遠超常人?”

淚水模糊了眼眶,他終於撕下了那張維持多年的溫和面具,歇斯底裏地吼出來:

“他們都是看在錦城嚴家的面子上,看在我嚴幸的面子上!離開我,你什麽都不是!”

裴言修聽到這,眉頭擰了起來。

“靠。”他罵了一聲,“真夠不要臉的。”

他頓了頓,腦子裏忽然有什麽東西串了起來。半晌,他擡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柏停。

“所以你最開始那麽討厭二代?”他問。

柏停看著他,沒說話。

裴言修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裏帶著點試探,又帶著點明知故問的意味。

“你最開始是不是覺得,我和嚴幸是一類人?”

柏停看著他,沈默了幾秒。

“是。”他說。

裴言修嘴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頓了頓。

“一開始,”柏停的聲音很平,並沒有回避這一點,“你和他確實很像。”

“哪裏像?”裴言修問,語氣還是輕松的,可心跳已經快了半拍。

“家世,背景,還有那種……”柏停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理所當然的傲慢。”

裴言修沒說話。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柏停繼續說,“你一個人端著酒杯坐在那會場角落,眉眼間全是‘我什麽沒見過’的漫不經心。說話的方式,看人的眼神,甚至連笑起來的弧度——都讓我想起他。”

裴言修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所以你那會兒對我那麽大的敵意?”

“不是敵意。”柏停說,“是防備。”

“有什麽區別?”

“敵意是想推開。”柏停看著他,“防備是怕靠近。”

裴言修擡起眼,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睛。柏停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能讓人溺斃其中,裴言修不自覺就有些走神。

“後來發現,你和他完全不一樣。”柏停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

裴言修回神,清了清嗓子,問道:“哪裏不一樣?”

“你看人的眼神是熱的。”他說,“你笑的時候,眼睛會彎。”

裴言修楞了楞。

“還有,”柏停頓了頓,“你吃辣會哭。”

裴言修:“…………”

那點剛剛湧上來的微妙情緒,瞬間被這句話沖得七零八落。

他瞪著柏停,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麽。

柏停看著他,眼底似乎有什麽東西閃了閃——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卻又真實存在。

“裴言修。”柏停突然叫道。

裴言修一怔。每次他被柏停這麽連名帶姓的叫的時候,基本都預示著,接下來的話他可能難以招架。

裴言修喉結滾動了一下,下一秒,便見柏停看著他說:

“我有沒有說過,你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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