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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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薛懷為之一震,眼前的少年和師兄有七分相像,多半便是少年時的師兄了。

原來師兄小時候是如此模樣。

應憐青從溪流中收回手,他手中還握著從水裏撈出來的魚,將活蹦亂跳的魚放進了籮筐裏,背在身上,回到了家中。

徐靈照開了門,她頭上戴著鮮花編成的花環,更兼年少貌美,如同天上仙子誤入凡塵,她蹲下來,摸了摸應憐青的腦袋,笑著道:“阿水這次又撈了這麽多條魚嗎?可真厲害。”

應憐青笑著道:“以後會更厲害的。”

徐靈照聞言又是一哂,而在她旁邊站著的應玦,態度便相對冷淡了些,只是道:“小小年紀就大放厥詞。”

徐靈照依舊笑意盈盈:“不說了,今天晚上做魚湯喝吧,應玦,你去。”

便是如今早已名滿天下的青雲宗天才劍修應玦,在徐靈照一句話面前,也一樣言聽計從,他冷淡地頷首,將那些魚拿去了竈房。

是年,應憐青五歲。

在白鹿山裏,只有歡聲笑語,不聞烽火狼煙,應憐青無憂無慮的日子止步於第二年。

家中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人名叫聞檀。在爹娘的對話中,應憐青了解到,聞檀是人間某戶富商的獨子,家中也算是富甲一方,並且和阿娘有青梅竹馬的情誼,所以在聞檀因走投無路而前來投奔時,徐靈照毫無芥蒂地收留了聞檀。

應憐青那時已然能夠識得大部分的字,他知道青梅竹馬的意思,卻不懂這四字的分量。

徐靈照和應玦的關系逐漸開始僵硬,而應憐青尚不明白他們為何日漸疏離。

在這些時日,身為蓬萊大弟子的徐靈照,順帶幫聞檀解決了那群仇家,而聞檀也並沒有離開。

那種無聲而無形的裂痕越來越明顯了,應憐青能夠感覺到它的蔓生,終於在某一天,徐靈照對應玦道:“抱歉,我想,我們之間原是一場誤會,其實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劫數……”

紅塵劫,應憐青第一次聽見這三個字,他們說,這是一種能夠操縱人的情感的劫數,因此,徐靈照愛上應玦,只是一場虛妄的夢,如今已到了夢醒之時。

然而,於徐靈照是夢,於應玦卻未必。

應玦道:“當年你曾經說過,會永遠與我在一起,絕不分離。”

徐靈照沈默片刻,方道:“……可人生本就是瞬息萬變,應玦,我心中所愛一直都只有檀郎,我……無法自欺欺人。”

聞檀攬著徐靈照,眉飛色舞道:“正是,應道友,世間情愛之生滅,本是人間常事,你何必執迷不悟呢?”

徐靈照最終還是和聞檀一同走了,沒有帶走應憐青。

而應憐青,也平生第一次看見一向冷淡而嚴厲的父親露出那樣的神情,父親垂著頭,掩去了所有神色,應憐青只看見了他的肩頭在顫抖。

後來,便聽聞徐靈照與聞檀結了道侶契,她有了新的孩子,是應憐青的弟弟,他叫徐君回。

應憐青偶爾能夠見到母親,只在生辰的時候,而徐靈照總是匆匆來匆匆走,直到某一日,他看見了自己的弟弟,被母親笑著抱起來,應憐青和父親待在屋子裏,隔著窗子窺視旁觀。

應玦盯著他們看了很久,突然看向應憐青道:“為什麽?!”

應憐青有點無措地往後退了半步,應玦咬牙切齒地問他:“為什麽你母親喜歡徐君回,不喜歡你?!”

他定定地看了應憐青半晌,意味不明地道:“你和你母親,一點都不像……”

應憐青低下了頭。

後來,徐靈照很少再來看他了。

再一次見到母親時,應憐青已七歲。

徐靈照扯著應玦的袖子,目眥欲裂地質問他:“為什麽?!你明明看見了檀郎,為什麽不救他!”

應玦冷然道:“他已經染了魔氣,本就不是正道中人,何況他作惡多端,金陵百姓多遭他毒手,我沒有下手便已是手下留情,為何要救此等惡人?”

徐靈照恨聲道:“你說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又能騙得過誰?!說來說去,你不過是恨我和他在一起了而已!”

良久,應玦垂眼道:“你當初說過的,你真心喜歡我,你心不假,我……”

徐靈照搖首,狀若瘋癲:“你太自以為是了,我早就說了,我從來沒有愛過你,你就不能忘掉那些話嗎?我只是想要和心上人相守而已,而你毀了這一切!”

這場對話不歡而散,應憐青逐漸成為被遺忘的影子,應玦也一樣厭惡著他,不願意見他。

應憐青為了能夠得到母親的認可,只好將所有的時間都耗在修煉上,於修行上一日千裏,然而始終無人在意。

不久後,徐靈照在臨淵歷練時,遇到百年難得一遇的山洪,應玦提劍便走了,臨走前,他對應憐青道:“假如我沒能回來,替我照顧好你母親。”

彼時九歲的應憐青像是預料到了什麽,他仰起臉央求道:“父親,你可以活著回來嗎?”

應玦未答,決然離去。

應憐青只能枯坐在房內,等待著未知的結局。

三天後,他見到了暌違已久的徐靈照。

徐靈照渾身浴血,對他道:“你父親死了,屍骨無存,可惜我沒有親手殺了他……”

應憐青怔怔聽著。

徐靈照道:“臨死前,他將你托付於我,所以,我會帶你回蓬萊,你最好安分守己,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徐靈照領著應憐青出了門,期間,應憐青幾度想要伸手去牽母親的袖子,卻都未能如願。

徐靈照一直走在前頭,從未想過等他。

蓬萊宗,宗主閣門前,徐君回守在門口,擋著不讓應憐青進去,他擡起袖子遮住烈陽曝曬,不耐煩地對應憐青道:“你煩不煩啊?都和你說了,阿娘身體不適,不想見你,你這人聽不懂人話嗎?”

應憐青溫聲道:“君回弟弟,我只是想照顧母親,讓我見她一面便好,煩請你通融一下。”

徐君回擰眉道:“阿娘最喜歡蓮花,你是知道的,若是你能令蓮花綻放,也許阿娘會願意見你的。”

應憐青怔然擡眼,徐君回說的是上回,他們一同去采花獻給母親,應憐青一直很少能得見母親,是以只能猜測著母親的喜好,在樹下采了許多粉紅的桃花,裝進了小罐子裏,而那天,徐靈照最終只拿起了徐君回隨意摘的一朵蓮花,上面淤泥未清。

而徐靈照誇讚了徐君回一番,對於剩下的桃花視而不見。

想來,母親的確是喜歡蓮花的。

可如今正是九月天,本也沒有蓮花盛開,應憐青卻知道,他還有一個法子。

因為體質特殊,應憐青從小受傷都極難愈合,但他的血也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也許他可以在蓮花上一試。

應憐青來到池塘邊,在自己的腕上剜了一刀,淅淅瀝瀝的血滴在蓮花花苞上,那花苞有了一點點要伸開的苗條,卻也只是一點。

應憐青稍喜,他便繼續滴血在蓮花上,漸漸的,蓮花花瓣如同吸附在應憐青的手指上,貪多不足地汲取走每一滴血。

應憐青昏了過去,醒過來時,池塘已經成了血紅色,而那朵蓮花也終於盛開了,他抱著蓮花去了徐靈照屋前。

徐君回看見那一朵蓮花,也不免咂舌:“……還真的辦到了啊,算你有點本事。”

應憐青神色倦怠,仍打起精神問徐君回道:“君回弟弟,我如今可以見母親一面了嗎?”

徐君回搖頭嘆息道:“這恐怕不行,不是我不讓你見,是母親不想見你啊!這你都不明白嗎?兄長你不是絕無僅有的修煉奇才嗎?人人都對你讚不絕口,怎麽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見應憐青還傻抱著蓮花,徐君回道:“我已經給母親餵了桃花粥,她已經好多了,也不需要這醜蓮花了。”

說罷,徐君回在應憐青楞怔時,劈手奪過蓮花,扔在腳底,一步碾碎了花瓣。

他道:“母親不在意是蓮花還是桃花,她只是不喜歡你,應憐青,你別再來礙事了,好嗎?只要見不到你,母親就會開心很多。”

應憐青無言以對,徐君回轉身打開門進去了。

後來某日,徐靈照突發奇想地給他們編辮子,竟然不知怎的,喊住了在殿內毫無存在感的應憐青,叫他過去。

應憐青呆了一下,近乎受寵若驚,他反應過來母親的意思,便要上前去,可只遲了一步,徐君回便已翩躚著,像一只蝴蝶撲進了徐靈照懷中,爭著道:“阿娘,給我先編吧!我想要好看的辮子。”

徐靈照笑著道:“好,你想要編幾束?”

……

徐靈照給徐君回編完辮子後,便早已忘記了先前對應憐青的話,又去處理宗門內務了。

徐君回走過來道:“應憐青,你不要再這樣不識趣了,也不要想著搶不屬於你的東西。”

應憐青輕聲道:“多謝教誨。”

應憐青逐漸成為一個透明的影子,蓬萊宗弟子都與他並不親近,他每日也幾乎只是修煉,不與旁人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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