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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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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有什麽事情可以讓你高興的,我都可以做。”

越蘭奚知道,淩觀微這人是不會說漂亮的場面話的,他字字句句都出自真心。

越蘭奚才認真地思索了半晌:“既然這樣,你就去在臉上寫幾個大字——我不如越蘭奚,遠甚。然後你在息雲山道走上一圈,我就開心了。你願不願意啊?”

姬洄忍俊不禁,這個笑話的確是十分好笑的。

淩觀微霍然起身,越蘭奚喃喃道:“這就生氣了?不應該吧。”

誰知淩觀微竟是起身去尋筆墨去了,越蘭奚更是無言以對,使勁地揉了一下自己的臉:“錯了,我就該知道他這個人死心眼的,沒事幹嘛嘴欠呢?”

越蘭奚叫了人,緊趕慢趕可算是把淩觀微給攔了下來,沒有釀出更大的鬧劇。

這麽一番折騰下來,天色已然擦黑,縱然不想留一個外人在息雲,越蘭奚還是勉為其難地出於待客之禮道:“淩觀微,你留下來住吧。”

淩觀微就點點頭。

一夜相安無事。

姬洄不知道越蘭奚如何作想,他的確是心神不寧。

蜃境裏的一切都太過真實,他在這境內待了不知多久,已然被蠶食了不少靈氣,逐漸被無知無覺地同化。

若非姬洄心性堅韌,兼之他與越蘭奚實在性情截然相反,他也快要被蜃境吞噬了。

莊生夢蝶,抑或蝶夢莊生?

姬洄越是心神不寧,舊事就在他心中翻湧來去,故人時時入夢,令他夜夜不得安寢。

望著無論何時何地都那般明亮清凈的孤月,姬洄實在有幾分想念自己一手養大的小徒弟了。

還有滄月的一切,少年人生性曠遠,心裏裝的都是六合八荒,多半早已忘了他這個便宜師尊了。

一連數日相安無事,姬洄懸著的心也快要放下了。

然而就在淩觀微借住息雲的第五日,請辭離去。

越蘭奚則是晨起游太蒼山,立於山巔,俯仰日月,可謂豪氣幹雲。

這時候,一位息雲弟子渾身浴血,天知道他是怎麽來到越蘭奚面前的,他只是走了幾步,就支撐不住地一下崴倒在地,對著越蘭奚道:“少君……息雲出事了!”

事實上,這位弟子的說法實在是太保守了,越蘭奚一路緊趕慢趕終於趕回了息雲。

他離開時還是仙氣浩然的息雲山,現在已然焦土焚火,堪稱人間煉獄。

大大小小數個火坑,那些巍峨壯美的宮殿被焚燒殆盡,息雲的一棵千年古樹被攔腰砍斷,匍匐在地。

無數息雲弟子身上被烈火裹挾,仍然拼著最後一口氣守在息雲山君的前面,最後血已流盡,失去生機。

越蘭奚頓住了腳步,他拼命地往越浠的寢殿跑,連水遁之術也忘了用,直到眼見越浠闔著眼躺在自己腳邊,越蘭奚才終於失去了力氣,一個踉蹌跪倒在了地上。

青邈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他見越蘭奚這般失魂落魄,立即上前道:“少君節哀,您不能再留在此地了……”

越蘭奚道:“為什麽?是誰幹的?!”

青邈只是絮絮叨叨地勸道:“少君!求您保重自己,息雲只有您了!”

越蘭奚簡直像一具行屍走肉,青邈強行攙著他往外走,他也沒有反抗,只是呆呆地任青邈拖著他走。

青邈將越蘭奚拉到一間小茅屋裏,關上門,確認此地不會被妖獸闖入,方才撲通跪倒在越蘭奚面前:“少君……”

青邈一時間竟然也說不出話來了,姬洄這才發現,青邈的眼淚奪眶而出,泣不成聲,他方才也是一直憋著一股勁在強撐而已。

越蘭奚道:“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

青邈擦了擦眼淚,哽咽著道:“少君,是……是淩公子。”

越蘭奚蹙眉:“這和他有什麽關系?”

青邈垂頭飲泣:“今日少君離山之後,便有一只妖獸忽然冒出,大家本想將這妖獸捉了,然後放走的,可妖獸卻離奇地口吐人言‘你等死期已至’。大家都被嚇得慌了神,一時松懈,叫那妖獸逃了。再一轉眼,息雲裏已是處處起烽火,那火是紅蓮業火,我們根本沒法滅掉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

越蘭奚道:“那只妖獸是淩觀微帶來的?”

青邈諾諾道:“……是。”

越蘭奚道:“他在息雲裏撒了青粼散?”

青粼散正是可以燃起紅蓮業火的引子。

青邈亦道是。

越蘭奚點點頭,轉身走出了茅屋:“我要去找他。”

青邈立即撲了上來,拉著越蘭奚的袖子,哀切道:“少君……您現在怎麽能敵得過他呢?他本就是心機深沈之人,不足為信!他不動聲色接近少君,倚仗少君信任不費吹灰之力破解了息雲的禁制。一步一步,算無遺漏。”

“少君您這一去,不是正中他們下懷嗎?”

越蘭奚冷嗤一聲:“那又如何?他若是要我的性命,就親自來取好了。我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什麽也不做嗎?!!!”

青邈只是哭,他也不知道還能怎麽勸說越蘭奚了。

越蘭奚忽然頹唐地往席間一坐,低下頭捂住了臉:“我沒有家了。再也回不去了……”

青邈不知道該怎麽安慰越蘭奚,他自己也正擦著眼淚。

越蘭奚並沒有哭,他經此一事反而冷靜下來,他要去找淩觀微報仇,這件事情,他是一定要做的。

無論如何,都是他信錯了人,將淩觀微帶入息雲,才給了他們可乘之機,他不要茍且偷生。

他要再和淩觀微痛痛快快地戰上一場,生死不論。

青邈這次沒再勸,他知道自己勸不住,只是對越蘭奚道:“少君,倘若山君在天有靈,也希望您能夠好好活著。”

越蘭奚道:“我知道,正因如此,才不能裝作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越蘭奚走出了那間小茅草屋,他的身後空無一人。

姬洄也知道,他分明是一心求死。

他從前就不是淩觀微的對手,如今也不可能敵得過。

但越蘭奚走出幾步路後,姬洄發現,自己竟然可以行動自如了。

蜃境對他的控制暫時松弛了,這是蜃境第二重,迷離陣。

周圍碧海藍天的景象被一寸寸蠶食,換成了波光粼粼的水陣。

這是蜃境的內部,寂靜空靈,沒有人息,昏昏暗暗的,無數青面獠牙的惡靈在此地鬼哭狼嚎,陰風陣陣。

目之所及,僅有的光亮,便是姬洄面前排開的三張水鏡。

姬洄往水鏡走去,他的動作不快,怨靈們本該上前去幹擾闖入者的思緒,但它們卻不知為何,都平息了下來,安靜得落針可聞。

姬洄也沒在意,他從小便體質特殊,惡靈都不敢近他身側。

第一面鏡子,越蘭奚找到了淩觀微,沒有任何寒暄,他們一見面,便刀劍相向。

淩觀微勝得不費吹灰之力,而越蘭奚則是拼著最後一口氣在硬撐著,呼吸破碎。

淩觀微舉起手,凝成的劍芒就要刺下。

水鏡倏忽間破碎成幾粒水珠,在虛空中隱去。

第二面水鏡。

越蘭奚沒能見到淩觀微,他被秣陵族人發現了行蹤。

身為息雲越氏最後的幸存者,秣陵族自然不能放過,窮盡所能地追殺越蘭奚。

他被逼到山窮水盡,走投無路時,被青邈舍身救了回去,渾渾噩噩地待在屋子裏。

水鏡碎裂。

第三面水鏡。

越蘭奚找到了淩觀微,但淩觀微不肯和他打,硬生生受了越蘭奚幾劍,而後越蘭奚也沒能下了殺手。

他說:“我不會這樣痛快地殺你,但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淩觀微只是靜靜地看著,抹去了嘴角一抹鮮血。

這是蜃境對來者的考驗,三面水鏡,三條路,只有一條是宿主真正的記憶。

選對了,就能離開蜃境。

選錯了,就要和怨靈一起,永遠埋葬在此,成為萬千怨靈之一。

不過這蜃境顯然還是修煉得不到家,編織出的幻象假得過分,姬洄不假思索地選了一面水鏡走進去。

金燈離離,一座簡樸的院落裏,堆滿了影影綽綽的往生燈燭,燭火明滅,照徹微塵。

修者壽元無極,卻也時常遭逢生死離闊,為了祭奠死者,告慰生靈,他們都會選擇點起一盞往生燈,為逝者祈福。

傳聞在燈盞底座夾一紙名姓,能上達天聽,是最虔誠的祈福之法。

淩觀微手持狼毫,正要提筆寫完最後一字。

一個不速之客闖了進來。

淩觀微到底沒能寫完這個字,因為越蘭奚已經將那柄紫竹劍懸在了他的脖頸上。

越蘭奚臉色蒼白,握劍的手也不穩,微微顫抖著,他質問道:“息雲的事,是你幹的?”

淩觀微沒說話,在越蘭奚眼中,這便是默認了。

他一腳踹翻了那幾盞往生燈,燈油傾落,地上一片狼藉。

越蘭奚冷嗤道:“淩觀微,我以前覺得,你只是個木頭疙瘩,現在才明白,原來你才是最聰明的那位。”

“你現在點往生燈是什麽意思?難道你要為你惡心的行徑懺悔嗎?惡事做盡了,現在又想跑來裝菩薩嗎?誰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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