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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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姬洄死了。

據說人死前會看見自己一生的走馬燈,但是姬洄什麽也沒有瞧見,只覺得耳邊一堆嘈雜聲響嗚咽不停。

一時是師兄的嘆息聲:“阿洄,你總是這樣,凡事都愛往自己身上攬。”

一時是那個少年倔強帶淚的眼神:“師尊昔日允諾,今時今日便不做數了嗎?”

姬洄實在答不上來這些話,真想掘個地洞將自己給埋了,逃避可恥,卻實在有奇效。

然而不知為何,耳邊的嘈雜聲音非但沒有漸漸湮滅,反而愈發地清晰起來。

“少君,少君!您不要丟下青邈一人啊,少君!”

姬洄困乏得緊,緩慢地掀了掀眼皮,終於睜開眼,入目的卻是陌生的一幕。

珠玉簾子影影綽綽地垂在眼前,桌上燃著千年檀木香,屋子雖然不大,卻有幾分說不上來的華貴氣息,更有一個身著青衣的青年眼眶紅通通地望著自己。

那模樣,簡直是令人毛骨悚然。姬洄不由得捫心自問,自己莫不是神志不清之時犯下過什麽滔天罪孽不成?

姬洄垂眸,註意到自己身上是一襲紅衣,他平日日鮮少穿這樣惹眼的顏色,這地方也實在眼生,他可以確信自己從未來過。

正凝神細思之際,青邈一個滑跪撲到他榻前,撕心裂肺地慟哭起來:“少君,還好你沒事,否則我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姬洄略感頭疼,眼下這情形,他莫不是奪舍了另一具身軀?

姬洄素日喜靜,雖然很想制止這過分沈痛的哭聲,可是他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只好先權且保持沈默。

這時候一縷透明的魂魄飄到他跟前,支著下顎,和他大眼瞪小眼。

這神魂是一個容貌艷絕的少年,穿著張揚的朱衣,神態閑適自若,如入無人之境,見姬洄看他,他也便回了一個眼神,沖姬洄輕佻地眨了眨左眼。

姬洄手抖一下,他決定先支開這位伏床痛哭的小友,對著青邈道:“你先下去吧。”

青邈的哭聲立時止住,欲言又止地看了姬洄幾眼:“少君,那、那你可千萬要保重身體啊,千萬別再想不開了,活著才是最要緊的事!”

姬洄輕輕應了一聲,青邈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沒了旁人在場,姬洄總算能將滿腹疑惑問出來了:“你是誰?”

越蘭奚答得很快:“在下息雲少君,越蘭奚。”

姬洄是聽說過這名頭,息雲越家,唯一的獨苗越蘭奚,天資過人,唯好交游,卻從未親眼見過。

但是……姬洄註視著眼前近乎透明的魂魄,一時間有些恍惚,如果他猜的不錯,自己應當是寄寓在越蘭奚的身軀裏。

聽聞世間有一邪術,名為“易魂”,生者若有浩瀚執念,可以召喚死者魂魄上身,為自己實現心願,而生者也要為死者達成一樁心願,無有不應。

在這契約結束之前,生者的魂魄會一直跟在被獻舍的死者身邊。

看樣子,越蘭奚便是用了此術,不知怎麽就尋上了自己的魂魄,他心中嘆了口氣。

前塵往事已了,姬洄見越蘭奚一直盯著自己不吭聲,便主動問道:“越少君,你是有什麽未竟的心願?”

越蘭奚搖了搖頭:“懷玉仙君,也許是我學藝不精,動用易魂術時,不慎弄丟了一點記憶,當時我許的心願究竟是什麽,我也不大記得了。”

姬洄再默了一下,他雖然對越蘭奚無甚印象,可對方卻是一眼便認出了自己的身份。

“懷玉”二字是昔日師尊賜名,他如今聽著,也覺恍如隔世。

越蘭奚盯著他的眼神愈發灼熱起來,那種興味盎然的情緒實在令人難以忽略。

姬洄忍不住問道:“我臉上有東西?”

越蘭奚正色道:“自然沒有,不過……懷玉仙君,我今日才發現自己當真生得好看,倘若我是女子,也要為這幅皮相神魂顛倒了。”

姬洄很少見到如此厚臉皮的人,不由得想起一位故人,只淺笑了一笑。

不過,越蘭奚說的也不錯,反正這幅皮囊是他自己的,那便任他看好了。

於是姬洄竭力忽視這道眼神,繼續問道:“越少君,你當真一點印象也沒有了嗎?畢竟是能叫你動用禁術的願望,想來對你一定很重要。”

越蘭奚斂起笑容,不知是記起了什麽痛恨之人,他身上那種漫不經心的氣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陰狠之色。

原來真的有人可以身懷戾氣到這種地步,姬洄默默想著。

越蘭奚深深看了姬洄一眼,旋即道:“我想,假如非要說有什麽心願的話,那大概就是……懷玉仙君,我很想殺一個人。”

“他是我在稷央學宮時的同窗,淩觀微。”

姬洄雖然也想活下去,可是無緣無故地殺人,自然是不能的。

他想了想,道:“越少君,你們既然有同窗之誼,又怎麽會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呢?他是做了什麽喪心病狂的事嗎?”

越蘭奚笑了,他這時候又真真像個二八年華,不識愁滋味的少年了:“仙君你太為難我了,我都說了,記不清了,誰知道呢?不過,我肯定是個好人,他能讓我恨之入骨,肯定好不到哪裏去。仙君你當真不為我殺了他嗎?”

“要是仙君不肯動手的話,你可是會魂飛魄散,不得超生的啊。”

姬洄自然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果能活下去,誰願意死呢?

於是姬洄很沒有骨氣地屈服了:“好吧,可是這位淩公子現在何處呢?”

越蘭奚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他原本是軟骨頭似地癱靠在墻邊,這麽一站起來,已有三分風流氣韻了。

越蘭奚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不過他是秣靈遺族,自然也便窩居在他們秣陵城裏了。”

秣靈族,是上古神族的後裔,人丁稀少,一度有滅族之禍。秣靈族人生來便有絕世天資,無論修行何種術法,都能一騎絕塵,但卻有一大缺憾,越是血脈至純至凈,越是容易早夭。

當今天下,修者無非分五道,五行、占星、渡厄、符箓和音律。似姬洄,他出身滄月宗,也便是以五行術立宗的天下第一仙門,尤擅五行。

姬洄認真地思索了一陣,對越蘭奚頷首:“既然如此,那我便去尋一尋淩公子好了。不過,倘若你們之間有誤會在身,貽至終身大憾就不好了。你還是和他親自聊一聊為好。”

越蘭奚不置可否,似笑非笑地看著姬洄。

青邈大約是退下去以後又哭了一通,這會可算是平覆了心情,替姬洄系好鬥篷,仍舊是欲言又止的神情。

姬洄這才想起來,自己似乎忽略了一樁事,按理來說,越蘭奚是息雲少君,身邊不說仆役成群,也該是前呼後擁,可他身邊現只有青邈一個隨從。

看樣子,息雲發生了什麽翻天覆地的大事,才能將少君都逼到獻舍的地步了。

越蘭奚就在一旁默默看著,姬洄隨口問他一句:“越少君,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越蘭奚答他:“目下是景碩十年。”

姬洄縱目遠眺,山間依舊鳥雀棲枝,碧海雲天。

而他喪命那日,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說實在話,姬洄自然是思念他們的,不過,以他現在的境況,回宗門真不知該如何自處。

一想到要應付師兄和斂之,姬洄就覺得,此事可以暫且擱置一下。

等他了結了息雲少君的事,再做打算吧。

姬洄於是對青邈道:“我要去秣陵城一趟,辛苦你處理此間瑣事了。”

青邈嘴角一抽,他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道:“少君,你……非去不可嗎?”

這話並不是問他的,姬洄將目光投向越蘭奚,然而越蘭奚則是置若罔聞,自己在角落裏把玩著發間掛著的小鈴鐺,獨自出神。

姬洄收回目光,沖青邈點頭:“是的,我一定得去。”

青邈只好道:“少君,你千萬小心,秣靈族人窮兇極惡……少君一定要保全自己啊。”

姬洄又覷了越蘭奚一眼,見他還是毫無反應,只好對青邈笑道:“我會的。”

姬洄到達秣陵城時,已是星夜時分,城中掛五彩燈籠,人流熙攘,熱鬧非凡。

路上,越蘭奚總算肯開口說話了,不過卻不是談自己的事,而是提及姬洄的身後事。

據說,懷玉仙君死後,滄月宗很是消沈了一陣,弟子們個個如喪考妣,平日裏也是死氣沈沈,沒人談笑,更不敢輕易提起懷玉二字。

越蘭奚越說越起勁,對姬洄擠眉弄眼道:“懷玉仙君,你實在是頗得人心,要是我死了,肯定沒人替我哭喪哪。”

越蘭奚說了很多姬洄死後的事,但卻都沒有姬洄真正想聽的,他雖然心中牽掛,但卻不知為何不願提起,硬著頭皮道:“越少君,青邈便很在意你。”

越蘭奚道:“也許吧。”

他們此行直奔城主府,姬洄向人問了路,便往城主府的方向去,終於得以見到那位傳聞中的秣靈長老。

這是個慈目善面的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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