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連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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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連環

重慶的夏天,熱,且燥。

身上裹著的,是學校統一發放的夏季校服。白底藍邊,化纖材質,半點不吸汗。

教室是個大烤爐,校服是個小烤爐,他就是這雙夾層烤爐中撲騰掙紮的鵝。連笑趴在桌子上,有一搭沒一搭瞎琢磨,豆大汗水順著濕透的劉海往下滾,‘啪嗒’一聲,砸上了桌子,砸在了鋪開的數學考卷上。

他用慣鋼筆,遂汗水一浸,筆記化開,紙面花糊一片。

教室裏空落,時值下午休,沙丁魚罐頭空掉了,那多半的白底藍邊魚結伴成群奔向了食堂,少數幾尾不願吃食的,也寧可去餘暑未消的操場上跑兩圈,而不是被困死在這罐子裏。

除了他,教室裏就只剩了許知銘。

嶄新櫃式空調呼呼扇著冷風,學校頭年安空調,優先緊著高三生用,特殊的福利,他心安理得享用著這番優待。

窗外的蟬,死命聒噪。

一教室密密麻麻的書桌上教輔堆疊得有半人高,黑板上臨末節課的板書還留在原處,正上方掛著的倒計時牌催命符樣大得紮眼。

【多考一分,壓倒千人。】

趁著課畢吃飯的空擋,連笑直了奔了操場,他需要摸兩把籃球,需要被那帶著土腥味的暑氣好好蒸一蒸,再不透氣,他就得先被這密封罐頭給憋死了。

連笑趴著,偷摸從臂彎間露出雙眼睛來,他在往窗戶邊上瞟。

許知銘總是清爽的,一頭黑短發碎碎擦過耳廓,只露出的一小節細長脖頸,那脖頸白得能反光。統一的白底藍條校服,他穿著,就是比旁人多出點不一樣的味道——像什麽呢?連笑皺了皺眉,他抓著頭發,為自己貧瘠的詞匯量而苦惱,有點類同擠出汁水來的檸檬皮,又涼,又酸,清爽而微苦,刺得人舌根發顫。

半靠著椅子背,連笑翹起前兩根椅子腳前後晃了兩晃,斜前方的素描許知銘墊在書包上,正埋頭趕著今天的三十張速寫。

連笑望著那節白白的後頸,發呆。忽地,許知銘停了筆,飛快轉過身,同連笑打了個對望。

“欸,你看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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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響的轟鳴淹沒了蟬鳴,

你看什麽呢?

他被人拽住了。

拉著馬甲下擺。

又緊又束。

連笑思維懈滯,他搞不明白為什麽前一秒還在高三教室,為了壓倒千人而分分必爭,後一秒就來到了BLUE。

這裏是BLUE酒吧,他正在這裏打暑期工,3號卡座要了一件百威,5號散桌還差碟開心果。

他被人拽住了衣角。

“哦——”耳畔是混亂的起哄聲。

這當然不是第一次,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BLUE裏音響開得很燥,紅藍彩光打著舞池,人人面目全非。

他被人拽住了衣角。

連笑忽地煩悶到了極點,他生理性反胃。

生理不適,致使情緒低下。

連笑本可以裝傻充楞,熟練地全身而退——來這的,多不過是為尋個樂子,講究的,也就是個你情我願。

這事原本不過會是他今天夜裏打工過程中無足輕重的小小桃色插曲,擱日後看來,會被笑談為他被搭訕名單中未遂的又一員,被抽象成純粹的數字符號,連面孔都模糊。事實也的確如此,他看不清那人面孔,只看得到件明晃晃的白襯衫。

鬼使神差地,連笑跟著那白襯衫往外走。

臨走前,他放下了托盤,下意識摸走了那個玻璃杯子。厚底的,他攥著,磨蹭著杯口,勉強塞進了馬甲裏。那本不過是作裝飾之用的口袋,現下鼓鼓囊囊。

BLUE酒吧的後門,連通著停車場。是熟客和員工才知道的好地方,平日裏鮮有人跡——通道不長,但有倆突兀的九十度拐角,有緩沖,就給了人點微妙的私密感——暧昧的隱蔽性,是適合拿來做點見不得人的事情的。連笑知道,也來過,有時候店裏呆久了,他也會出來透個氣,抽根煙。

拐角裏,散落著幾只煙頭。

一條通道,醬得通紅,頂燈也是紅的,紅,漫天漫地的紅。連笑盯著地上的煙頭發懵,火沒滅,零星閃著點偏橘調的光。

沒防備,他被人推了一把,後背撞上紅墻,那明晃晃的白襯衫傾壓而上。連笑被吻住了。猩紅世界裏滴入了其他顏料,是碎碎的一頭短發,是暖白的一節後頸,連笑的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他想幹嘔,遂張開嘴,遂有潮熱的濕軟就勢闖入。

連笑下意識擡起了手,按上了那節後頸,那感覺是奇妙的,溫涼而柔軟。

太柔軟了,極富包容性。後頸的主人也是如此,對方隨著連笑的力道而變低,再變得更低,噢,跪,跪,是在下跪。連笑手下發顫,不是害怕,他冷靜得出奇,他只是興奮,說不出的興奮,他按捺不住心底陡然起的暴虐,一點,一點,他掐住了那薄薄一層皮肉下的頸骨,反手一扭,他把那節暖白杵到了地上。

耳畔炸開的反抗聲響太過刺耳,攪得連笑胃裏翻騰更甚。他皺緊了眉,空著的那只手沒留神碰到了馬甲口袋,硬的,鼓鼓囊囊。

他一楞,那裏,是只玻璃杯來著。

玻璃... ...杯?連笑跌跌撞撞,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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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熾燈取代了猩紅的光,明晃晃在頭頂上懸著,他腦子空空,只顧跟著眼前那人走。

那人瘦削,高挑,年齡不過二十出頭,身量近一米九,應是出現在T臺上的才對,此時卻是推著購物車,被強塞進了超市這個生活化的場景裏。

連笑半瞇著眼打量那人的背影,他得微微擡頭,這是一種很新奇的體驗,他總是俯視,總是得微微彎腰。他是一株不合時宜、過分蓬茂的蘆根,自小就比同齡人高出一截,他總是坐在距離黑板最遠的末排,站在隊列的最後,

所以,這感覺微妙。不過,連笑倒是沒什麽不快的。

“有忌口嗎?”那人偏過頭問他,連笑一時看不清對方的五官,頂光在人臉上打下一大片的陰影,噢,是相較一般人更深凹的眼眶和更挺直的鼻梁造成的禍端,連笑無端聯想起他撞倒許知銘時碰倒的那尊石膏人像。

“沒,”連笑答得含混。

他餓得胃都快灼燒起來了,盯著那包未開封的火鍋底料,都能腦補出一鍋熱辣紅艷,他咽了口唾沫。

“有也不將就你,”那人笑了笑,“今兒挺能耐的啊,砸人還知道用玻璃杯。”

“直接砸怎麽能成,不夠英雄啊。下次再遇到這事情,你先往墻上磕一下,帶尖帶棱的,那多好,”那人偏過頭點了點自己的枕骨,示範給連笑看,“下次直接砸這裏,一勞永逸。”

這話兒刺撓。

連笑一口氣憋淤在胸口,這事,他服不了——本就是對方先來招惹的——

“不服氣?”那人微彎下腰,湊到連笑眼跟前,

‘咯噔,’連笑心猛抽了一下。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小半步,伸手摸了下鼻尖,是莫名其妙的心虛。

“小弟——你——”

那人審視般,上下打量他整一圈,

“身份證揣熱乎了嗎?”

連笑臉一抽,下意識咬緊了後槽牙。猛地打了一激靈,後脊梁骨直發麻,他這才後怕。

“心裏憋著氣,想找人洩火,可以,但也得有個度,”那人就又笑了,“你要知道,牢飯可不大好吃。”

連笑醒了。

說不清是驚醒的,還是熱醒的。只知醒來一模,一腦門全是熱汗。

喘著粗氣,連笑坐在沙發裏發懵,他正在小酒館裏,意識遲鈍抽離,自動播放昨天夜裏的畫面。

“應聘!”他把招聘啟事拍到了人眼跟前。

連笑長舒一口氣,他順手解開了馬甲領口同袖口的扣子,這才覺著吸到了口新鮮空氣,他悶頭縮回了沙發裏,也不去瞅對面那人,現下作何反應。

能做什麽反應?連笑不必看便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在對街酒吧打工,幹沒多久,就和領班打架,甚至預備同客人動手——活脫脫一刺頭。

他根本沒做對桌那人能答應的打算。

連笑就是沖著惡心人去的。

BLUE這制服打設計起,就只圖穿著好看,料子硬|挺,掐腰勒腿束屁|股的,連笑穿慣了松松垮垮的校服運動褲,這份罪遭的,他早就憋屈了。

方才純屬一時興起。近段日子,諸事不順,他早就麻木了。今天這事,坦明了說,不過是壓死駱駝的最後根稻草,橫豎是跌到了谷底,連笑索性破罐子破摔,再糟又能糟到哪裏去。

其實倒也不賴,蹭了頓火鍋,省了晚飯錢,連笑嗤嗤笑了起來,為自己的阿Q精神而暗自喝彩。

如是想著,他的情緒竟奇妙回升,窩在沙發裏,連笑生出了點困意,腦袋開始一點又一點。

“會做飯嗎?”耳畔突然傳來回應。

“... ...?”連笑楞了一下,未曾奢望過的回應讓他一時沒反應過來,他打了記激靈,下意識點了下頭。滾水下面,煮熟撈起,也得算是會做,連笑理直氣也壯。

“哦,”對桌那人點了點頭,似是滿意,爾後,又追問一句,“那,會養狗嗎?”

“沒,”他誠懇晃了晃腦袋,“但養過貓。”

巴掌大的小土貓,樓下鄰居家的。全家回老家前,順手丟進了路過的他的懷裏。

連笑拿火腿腸餵了小半個月。

“那成,”那人看著對他還挺滿意,點了下頭,“那就留下試試吧。”

關了燈,小酒館裏漆黑一片。

連笑躺在沙發裏,只覺著今晚上這一出著實好笑。說實話這滋味並不好受,他個子高,倆單人布藝沙發拼接一塊,可容不下他的那兩條大長腿——剩下半拉小腿委屈支棱著作懸空。

耳畔傳來的,是‘噠噠噠’的滴水聲,那是從背後隔間的小廚房裏傳來的。他方才洗了碗,涮了鍋,水喉擰不緊,嘀嗒嘀嗒著直淌水。

這酒館是真的小,他只得是睡在外頭的沙發上。

那人是早走了——心可真大——倒也不怕這個前科選手把他店給盤跑了。嘀咕著,連笑把沙發翻了個轉,背對著玻璃門,他靠著沙發背作了個簡易遮擋。

連笑仰躺著,手枕在腦後,他瞅著那打玻璃窗外透進來的柔柔月光發呆,斑駁的,割裂的,濃墨重彩——是彩色拼接的玻璃嗎?

腦袋漿糊一團。

連笑一度以為自己會失眠,畢竟,這一夜的經歷未免太過戲劇。

空氣裏隱隱殘留著方才那餐火鍋的氣味,又悶,又膩。

但連笑不想爬起來開窗,他累極了,又困又乏,眼皮耷拉著直往一處合,嘀嗒水聲愈淺,他一頭栽進了黑甜鄉。

八月的太陽升得好早,做了一晚上怪夢的連笑被光晃了眼睛。

玻璃是彩的,邊角微微翹起——哦——是貼的塑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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