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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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她眨了下眼睛，確定不是幻覺之後，同手同腳地走到他面前站定。
絕處逢生的喜悅，讓她顧不上多想，他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驚喜鋪天蓋地的漫過心頭，謝枕月脫口喊出他的名字，雙頰因為激動變得又紅又燙。
她哭著撲進他懷裏，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了那染血的白衣上，只因那人是她，她渾然不覺害怕，聲聲質問：“你怎麽到現在才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
蕭淮低頭看著懷裏哭喊著的女子，腦子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他用盡全力，神情恍惚，過了好一會才辨認出了她是誰，今日發生了什麽，剛才又聽到了什麽。
那個從馬背上滾落下來的血色身影，仿佛刻進了腦子裏，早就麻木的心臟，再次劇烈抽痛。他面上依舊一動不動，雙手垂落，任由她抱著。
守在門口的甲衛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悄無聲息的換了人。見到蕭嶸出來，立即一擁而上。
蕭嶸雙手向後被制，臉色變得極其難看：“蕭淮！你當真得了失心瘋不成？”他此生從未遭過這等奇恥大辱。
蕭淩風的死讓他一時昏了頭，竟讓自己落到這副田地。但他怎麽也沒想到，蕭淮竟敢對他動粗。那雙總是半闔的眼眸此時變得無比陰鷙：“為了這樣一個女人，你要對我動手，她明知你在錦州城，仍要棄你跟著徐照雪出關。要不是提前截下命令，她早就跟別人遠走高飛了。”
他沒辦法攔住兩人再見，只能以言語試探謝枕月，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剛才是你親耳所聽，親眼所見，她寧願回去找徐藏鋒，也不願跟你同生共死。”
蕭嶸忍到極致：“這樣一個女子，就為了這樣一個女子！”
謝枕月從蕭淮懷裏擡起頭，腦袋壓在他肩頭，整張臉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蕭嶸已經被押到門口，死死盯著相擁的兩人，盯著那雙眼睛戾氣橫生的眼睛，莫名地一陣心驚肉跳，不用看見，他也知道，她定是在笑。
“此女心狠手辣，窮極心思殺害你我手足至親，你要是還看不清她的為人，一旦沒了用處，定要步了老三後塵！”
嘶聲力竭地怒吼聲，隨著蕭嶸的遠去終於消失了。
謝枕月把臉埋回他胸口：“是他血口噴人，他要把我送去給徐藏鋒做妾，還威脅我要將我活葬，幸虧你來了。”
蕭淮仍是沒有半點反應。謝枕月只當他還在生氣。剛才驚懼之下又發洩了一通，現在絕處逢生，心裏一時百感交集，眼睛看著蕭嶸離去的方向，腦中苦苦思索要如何不動聲色地除掉他，這回她可不信什麽蕭淮能護好她的鬼話了。
就在這時，蕭淮將她環在他腰上的手輕輕扯了下來，往後退了一步，轉身便走，仿佛眼前這人，已經與他徹底無關。
這個時候，哪裏能讓他帶著氣走掉，謝枕月連忙伸手去抓他的衣袖，急聲辯解道：“剛才那些話不是真心的，只是情急之下用來騙人的，我跟徐照雪沒關系，我心裏從來只有你一個人啊！”
“我可以解釋，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解釋。”
蕭淮拂開她的手。
謝枕月再度拉住他，眼神真誠無比：“別推開我……你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就連蕭歧夫妻的死我也可以解釋。”
蕭淮沒看她一眼，擡腳就走。
這算什麽？她這一個月連日擔驚受怕難道不委屈？
都說了可以解釋，還做出這副模樣做什麽？
謝枕月突然怒了，快步沖上前，一把拉住他，力氣之大，將他整個人都扯得轉過身來：“蕭淮！你憑什麽生我的氣？”
“你口口聲聲說好要保護我的，可是結果呢？你的兄長把我送給了徐藏鋒，是你的母親親自來把我帶走的，你明明知道是他們，為什麽遲遲不來救我，為什麽？”
她越說越氣，拳頭一下下砸在他的身上：“你知道我這一個月是怎麽過來的嗎？那個老東西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過來，他看我的眼神有多惡心你知道嗎？我每天戰戰兢兢地活在恐懼裏，怕那個老東西對我不軌，又怕再也見不到你！蕭嶸騙我說你死了，要是我也去死，那誰來報仇，我想報仇有錯嗎？非要我也死了你才開心是嗎？你到底有沒有在乎過我？”
她說得越快，哭得越是大聲，拳頭如雨點般，不停砸在他身上。
蕭淮站在原地，任由她摧打發洩，沒有回應她的質問，只有漸漸急促的呼吸讓他看起來像是活著。
“五爺！小姐來了……她……”甲衛匆匆趕來，嘴裏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眼前的一幕驚到說不出話來。
那女子一張瓷白的臉上全是斑駁的淚痕，眼淚還掛著，張牙舞爪的模樣，像一頭兇神惡煞的野獸。
蕭雲夕仿佛沒看見似的，緩緩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護衛如夢初醒，連忙低頭：“雲夕小姐放走了徐照雪。”
謝枕月動作一滯，擡頭看向蕭雲夕。只見她發絲淩亂，一雙眼睛又紅又腫，應該是哭了很久，但眼神卻亮到驚人。
兩人視線一接觸到，不約而同地瞥向一邊。
蕭雲夕上前一步走到蕭淮身後，嘴唇動了動，又沒了動靜，似是難以啟齒，過了好一會才道：“五叔，雖然我已嫁入徐家，但徐藏鋒做出這樣人神共憤的醜事，我身為蕭家人，自當大義滅親。”
“至於徐照雪……”她忽地擡眸，“我已經讓人跟著他了，想必很快就能找到徐藏鋒了。”
蕭淮終於轉過身來，看向蕭雲夕，眼裏只有麻木的疲憊，說了今晚謝枕月聽到的第一句話：“知道了。”
蕭雲夕眼睛微腫，說完這些眼淚又無聲的流了下來。她站著沒動，過了好半晌，啞著聲再次開口：“我父親是一時糊塗，您能不能看在我將功補過的份上……不要傷他。”
謝枕月終於松開了緊攥著蕭淮的手，冷笑一聲：“剛才不是還要大義滅親嗎，你的父親是人，我受的這些就是活該嗎？”
蕭雲夕眼眶又紅了：“我已經在盡力彌補了，我不奢求別的，只求他能好好活著……能不能……讓我見他一面，我一定好好勸他。”
謝枕月道：“你是想趁著大家不備，把他也放了嗎？”
“不是的，”蕭雲夕視線轉向蕭淮，她知道這個時候誰能真正做主，“五叔，我一定會說服他的，我們什麽都不要，我只求能留他一命！”
蕭淮自然是不會殺掉蕭嶸的。謝枕月瞥了蕭淮一眼，又看向蕭雲夕：“你們是一家人，總歸打斷骨頭連著筋，我也不奢求真能為了我要了他的命，但我也不願意再擔心受怕，我信不過你，除非確保他再無力反抗出逃。”
蕭雲夕急道：“哪有這種辦法？”
謝枕月道：“當然有，你忘了你五叔是做什麽的？”
蕭雲夕眉頭深深皺起，似是不敢置信：“就算可行，現在也沒有這個藥！”
“我有！”謝枕月從手鐲裏倒出一顆藥丸，捏在指尖，“此藥服後會讓人筋骨酸軟，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可惜時效只有一個時辰，不過一個時辰，你們父女也應該說完話了。”
蕭雲夕盯著那顆藥丸：“是我前來報信救了你！”
“是又如何，”謝枕月迎著她的目光，“一碼歸一碼！”
甲衛不敢擅作主張，擡頭用眼神詢問蕭淮。
蕭淮掃過她手上的鐲子，再到掌心的小藥丸。那是他特制的，不知她何時藏了去。他垂眸當沒看見，到底還是沒說出反對的話。
蕭雲夕眼含熱淚，顫抖著手接過那顆藥丸。
謝枕月目送隨行的甲衛，十分囂張的威脅道：“雲夕小姐若是不按規矩辦事，出了事唯你是問！”
等蕭雲夕一走，她立即換了副面孔。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抓住蕭淮的手臂，就將他拖進了房間。
接著關上了房門，再走回他跟前。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一直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出來，她極力踮起腳尖，伸手摟住他脖頸，毫無章法的親在他的臉頰上：“別生氣了，你想問什麽，我都可以解釋的。”
微涼的淚水蹭到了他的臉上，蕭淮終於有了反應，他推開她。誰知她只是後退了一步，又貼了上來。
她應該沒有心吧？蕭淮的臉上浮現了久違的怒意，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沙啞難辨的聲音：“你為什麽不回來找我？”
這件事是她理虧，無論怎麽回答，都不會有滿意的答案。謝枕月緊了緊手臂，牛皮糖一樣貼在他頸側：“我知道，無論我做了什麽，你一定會原諒我的！”
這一瞬間，所有的絕望和不甘都有了答案。蕭淮知道應該推開她，可是擡起的手，怎麽也用不上力氣。
她的理所當然，她的眼淚，她的吻，都是他無法抗拒的。惡心的血腥味已經散去，周身被她的氣息包圍，那樣的香甜，那樣的美好，他仿佛忘記了那些血腥，這一刻眼裏只有懷裏這個人，他狠狠地，像是要把她壓進身體裏一般，回抱住了她。
他下巴冒出了紮人的胡茬，刺得她又痛又癢，頭發淩亂不堪，臉上還有可疑的汙點，要是換做平日，她定是滿心嫌棄，現在卻是什麽都不在乎了，她今晚必須留下他。
不過這個人是蕭淮，她可以忍受。
她仰起臉，學著他的樣子，緩緩湊上去，從額頭到下巴，仔細地吻過去，帶著討好。
她的舉動，換來他更粗魯的對待，蕭淮的手臂驟然收緊，謝枕月的腰快要被掐斷了。她疼得悶哼一聲，心裏卻松了一口氣。
生氣也好，發瘋也好，只要不是那副不理不睬的樣子就好。她就知道蕭淮不會不理她的，她哄哄就好了，但好哄不代表他心裏沒有心結。
“慢些！”她閉著眼睛，貼在他耳側，聲音軟成了一攤水。
蕭淮動作稍緩，粗重的呼吸噴灑在她頸間，她摟住她的脖子，嘴唇故意貼上他的耳朵，張口輕輕咬了一下：“我用鐲子裏的藥瞞天過海，徐藏鋒以為我懷了徐照雪的孩子。”
身下的人僵了一下，手勁依舊大得驚人，但謝枕月能感受到他顫抖的手，在極力控制著，已經一點一點緩了下來。
這一晚，謝枕月異常主動，耗盡了所有力氣，仍纏著他不放手。
過了許久，他終於停了下來，翻身躺到一邊。謝枕月又貼了過去，忍著難受去抱他，下巴擱在他肩窩處，手臂環著他的手臂。
她閉著眼睛，輕輕的，像在說著別人的故事：“我不會喜歡徐照雪，永遠也不會，因為我不是謝枕月。”
躺著的人驟然睜開眼睛。
謝枕月沒有去看他的反應，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蕭岐葬禮那日，我聽春桃說，徐照雪被我下了藥關在了石室裏，我原本是打算趕去救人的，誰知道……陰差陽錯遇上了你。”
那晚之後，她其實做了很久的噩夢，但蕭淮應該不會想聽她說這些。
“你兇得很，恨不得要將我殺之後快，好不容易從石室活著出來，又遇上徐照雪，他也是一見我就喊打喊殺，我嚇破了膽，又孤立無援，只能對外宣傳自己不記得從前的事情了……”
她以為她早就認命了，今日不得不提起這些往事，她極力忍耐，卻怎麽也控制不住洶湧的情緒。
再開口，她聲音更啞了：“之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除了與你的那一晚，別的事我確實不記得……我原本有自己的家人，有熟悉的朋友，我不用擔驚受怕，不用擔心生命受到危險，鬼知道我為什麽會來到這裏，頂著這個身份活著！”
說完這些，謝枕月等了片刻，沒有等到他開口，她忽然覺得很難過，忍了許久的眼淚，滾滾而下：“我不是謝枕月，絕不會去喜歡一個見面就傷我的徐照雪。從第一次石室見面開始，一直是你，從來都是你。”
“我再也回不去了！”
回應她的是突如其來的擁抱，接著是狂亂的吻，帶著毀天滅地的熱切。
……
“雲夕！”蕭嶸雙手被縛，整個人被緊緊綁在椅子上，見到來人，驚喜異常，“你是怎麽進來的，先替我松綁！”
蕭雲夕把手上的茶水放在一旁，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綁的蕭嶸，替他斟了一杯茶水，遞到他嘴邊。
蕭嶸正口幹舌燥，見到女兒到來，不疑有他，就著她的手一口氣喝幹了茶水。
蕭雲夕輕聲開口：“您慢些喝，還有。”
蕭嶸又喝了兩盞，才緩過氣來：“夠了，先替我解開。”
蕭雲夕把茶盞放回桌上：“這裏全是五叔的人，我替您解開了也無濟於事。”
蕭嶸充血的眼睛緩緩合上，疲憊至極地靠回了椅子上。虎落平陽被犬欺，只怪他心不夠狠，才讓自己落到這副田地。
“不用擔心，你五叔……不會對我如何，”蕭淮是何心性他再清楚不過，說到這裏，蕭嶸突然睜開眼，連日奔波，他的聲音疲憊至極，“你是怎麽進來的，還是說你也被關進來了？”
蕭雲夕笑了一下，眼尾飛揚，神情似笑非笑：“我對五叔說要來勸勸您，就進來了。”
蕭嶸凝視著她的臉，臉還是那張臉，可那眼神怎麽看怎麽古怪，可這個時候，他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
“你做的對，只怪我從前太過心慈手軟，升米恩鬥米仇，養大了謝枕月的野心。如今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放過我了，你避開她去求求你五叔，他應當不會為難你。離開這裏之後，不要耽擱，立即前往金水城調集兵馬，我在這裏等你。”
蕭雲夕笑容漸漸加深，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托著腮，歪著頭，仔仔細細地凝視他。
蕭嶸皺眉：“雲夕？”
“您知道嗎，”她忽然開口，“小時候，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有您這樣一個父親。”
蕭嶸楞了一下。
蕭雲夕換了個手托著腦袋，眼神恍惚，嘴角掛著笑，臉上滿是向往之色：“那大概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十年，有人疼，有人愛，您不是我的父親，卻勝似我的父親。雖然我知道我跟雲夕是不一樣的，但是……”她擡眼看向蕭嶸，“在我心裏，您就是我的父親。”
蕭嶸的臉色開始發白，渾身汗毛直豎：“你在說什麽？你就是我的女兒！”
“真有意思，你也會害怕？”蕭雲夕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幽幽的燭火在她身後，替她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她伸出手，動作細致入微，替他拿掉了粘在衣襟上的食物殘渣，又替他整了整歪斜的衣領，像極了一個稱職的女兒。
蕭嶸赫赫喘著粗氣，死死鎖在那張熟悉的臉上：“雲夕，你是在記恨我對徐家趕盡殺絕對不對？”
蕭雲夕正想收回手，聽到這話，又落在他肩頭，輕輕拍了拍。
“你說的對，我已經嫁進徐家，您怎麽能說翻臉就翻臉呢？”
蕭嶸沈沈呼出一口濁氣，劫後餘生般，才發現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
“不可一世的蕭王爺也不過如此！”蕭雲夕見他此刻模樣，忽覺得一陣索然無味。
她轉身走回蕭嶸對面，大刀闊斧地坐下，眼神陡然轉厲：“老天開眼，我舍下一身剮，日日夜夜忍受豬狗不如的生活，害死了許多無辜之人，也沒能如願報仇。今日，能以你親生女兒的身份，來向你討這筆血債，是不是很有意思？”
這個表情，這個語氣，是她！是她沒錯！
如果她才是枕月，那他的雲夕呢？他的女兒呢？
蕭嶸瞳孔驟然收縮，嘴唇劇烈地抖起來，忽然想到一個讓他心神欲裂的問題：“剛才的謝枕月是誰？她是誰？”
“這個問題……”蕭雲夕笑中帶淚，“你只能下去問閻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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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下眼睛，確定不是幻覺之後，同手同腳地走到他面前站定。
絕處逢生的喜悅，讓她顧不上多想，他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驚喜鋪天蓋地的漫過心頭，謝枕月脫口喊出他的名字，雙頰因為激動變得又紅又燙。
她哭著撲進他懷裏，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了那染血的白衣上，只因那人是她，她渾然不覺害怕，聲聲質問：“你怎麽到現在才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
蕭淮低頭看著懷裏哭喊著的女子，腦子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他用盡全力，神情恍惚，過了好一會才辨認出了她是誰，今日發生了什麽，剛才又聽到了什麽。
那個從馬背上滾落下來的血色身影，仿佛刻進了腦子裏，早就麻木的心臟，再次劇烈抽痛。他面上依舊一動不動，雙手垂落，任由她抱著。
守在門口的甲衛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悄無聲息的換了人。見到蕭嶸出來，立即一擁而上。
蕭嶸雙手向後被制，臉色變得極其難看：“蕭淮！你當真得了失心瘋不成？”他此生從未遭過這等奇恥大辱。
蕭淩風的死讓他一時昏了頭，竟讓自己落到這副田地。但他怎麽也沒想到，蕭淮竟敢對他動粗。那雙總是半闔的眼眸此時變得無比陰鷙：“為了這樣一個女人，你要對我動手，她明知你在錦州城，仍要棄你跟著徐照雪出關。要不是提前截下命令，她早就跟別人遠走高飛了。”
他沒辦法攔住兩人再見，只能以言語試探謝枕月，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剛才是你親耳所聽，親眼所見，她寧願回去找徐藏鋒，也不願跟你同生共死。”
蕭嶸忍到極致：“這樣一個女子，就為了這樣一個女子！”
謝枕月從蕭淮懷裏擡起頭，腦袋壓在他肩頭，整張臉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蕭嶸已經被押到門口，死死盯著相擁的兩人，盯著那雙眼睛戾氣橫生的眼睛，莫名地一陣心驚肉跳，不用看見，他也知道，她定是在笑。
“此女心狠手辣，窮極心思殺害你我手足至親，你要是還看不清她的為人，一旦沒了用處，定要步了老三後塵！”
嘶聲力竭地怒吼聲，隨著蕭嶸的遠去終於消失了。
謝枕月把臉埋回他胸口：“是他血口噴人，他要把我送去給徐藏鋒做妾，還威脅我要將我活葬，幸虧你來了。”
蕭淮仍是沒有半點反應。謝枕月只當他還在生氣。剛才驚懼之下又發洩了一通，現在絕處逢生，心裏一時百感交集，眼睛看著蕭嶸離去的方向，腦中苦苦思索要如何不動聲色地除掉他，這回她可不信什麽蕭淮能護好她的鬼話了。
就在這時，蕭淮將她環在他腰上的手輕輕扯了下來，往後退了一步，轉身便走，仿佛眼前這人，已經與他徹底無關。
這個時候，哪裏能讓他帶著氣走掉，謝枕月連忙伸手去抓他的衣袖，急聲辯解道：“剛才那些話不是真心的，只是情急之下用來騙人的，我跟徐照雪沒關系，我心裏從來只有你一個人啊！”
“我可以解釋，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解釋。”
蕭淮拂開她的手。
謝枕月再度拉住他，眼神真誠無比：“別推開我……你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就連蕭歧夫妻的死我也可以解釋。”
蕭淮沒看她一眼，擡腳就走。
這算什麽？她這一個月連日擔驚受怕難道不委屈？
都說了可以解釋，還做出這副模樣做什麽？
謝枕月突然怒了，快步沖上前，一把拉住他，力氣之大，將他整個人都扯得轉過身來：“蕭淮！你憑什麽生我的氣？”
“你口口聲聲說好要保護我的，可是結果呢？你的兄長把我送給了徐藏鋒，是你的母親親自來把我帶走的，你明明知道是他們，為什麽遲遲不來救我，為什麽？”
她越說越氣，拳頭一下下砸在他的身上：“你知道我這一個月是怎麽過來的嗎？那個老東西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過來，他看我的眼神有多惡心你知道嗎？我每天戰戰兢兢地活在恐懼裏，怕那個老東西對我不軌，又怕再也見不到你！蕭嶸騙我說你死了，要是我也去死，那誰來報仇，我想報仇有錯嗎？非要我也死了你才開心是嗎？你到底有沒有在乎過我？”
她說得越快，哭得越是大聲，拳頭如雨點般，不停砸在他身上。
蕭淮站在原地，任由她摧打發洩，沒有回應她的質問，只有漸漸急促的呼吸讓他看起來像是活著。
“五爺！小姐來了……她……”甲衛匆匆趕來，嘴裏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眼前的一幕驚到說不出話來。
那女子一張瓷白的臉上全是斑駁的淚痕，眼淚還掛著，張牙舞爪的模樣，像一頭兇神惡煞的野獸。
蕭雲夕仿佛沒看見似的，緩緩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護衛如夢初醒，連忙低頭：“雲夕小姐放走了徐照雪。”
謝枕月動作一滯，擡頭看向蕭雲夕。只見她發絲淩亂，一雙眼睛又紅又腫，應該是哭了很久，但眼神卻亮到驚人。
兩人視線一接觸到，不約而同地瞥向一邊。
蕭雲夕上前一步走到蕭淮身後，嘴唇動了動，又沒了動靜，似是難以啟齒，過了好一會才道：“五叔，雖然我已嫁入徐家，但徐藏鋒做出這樣人神共憤的醜事，我身為蕭家人，自當大義滅親。”
“至於徐照雪……”她忽地擡眸，“我已經讓人跟著他了，想必很快就能找到徐藏鋒了。”
蕭淮終於轉過身來，看向蕭雲夕，眼裏只有麻木的疲憊，說了今晚謝枕月聽到的第一句話：“知道了。”
蕭雲夕眼睛微腫，說完這些眼淚又無聲的流了下來。她站著沒動，過了好半晌，啞著聲再次開口：“我父親是一時糊塗，您能不能看在我將功補過的份上……不要傷他。”
謝枕月終於松開了緊攥著蕭淮的手，冷笑一聲：“剛才不是還要大義滅親嗎，你的父親是人，我受的這些就是活該嗎？”
蕭雲夕眼眶又紅了：“我已經在盡力彌補了，我不奢求別的，只求他能好好活著……能不能……讓我見他一面，我一定好好勸他。”
謝枕月道：“你是想趁著大家不備，把他也放了嗎？”
“不是的，”蕭雲夕視線轉向蕭淮，她知道這個時候誰能真正做主，“五叔，我一定會說服他的，我們什麽都不要，我只求能留他一命！”
蕭淮自然是不會殺掉蕭嶸的。謝枕月瞥了蕭淮一眼，又看向蕭雲夕：“你們是一家人，總歸打斷骨頭連著筋，我也不奢求真能為了我要了他的命，但我也不願意再擔心受怕，我信不過你，除非確保他再無力反抗出逃。”
蕭雲夕急道：“哪有這種辦法？”
謝枕月道：“當然有，你忘了你五叔是做什麽的？”
蕭雲夕眉頭深深皺起，似是不敢置信：“就算可行，現在也沒有這個藥！”
“我有！”謝枕月從手鐲裏倒出一顆藥丸，捏在指尖，“此藥服後會讓人筋骨酸軟，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可惜時效只有一個時辰，不過一個時辰，你們父女也應該說完話了。”
蕭雲夕盯著那顆藥丸：“是我前來報信救了你！”
“是又如何，”謝枕月迎著她的目光，“一碼歸一碼！”
甲衛不敢擅作主張，擡頭用眼神詢問蕭淮。
蕭淮掃過她手上的鐲子，再到掌心的小藥丸。那是他特制的，不知她何時藏了去。他垂眸當沒看見，到底還是沒說出反對的話。
蕭雲夕眼含熱淚，顫抖著手接過那顆藥丸。
謝枕月目送隨行的甲衛，十分囂張的威脅道：“雲夕小姐若是不按規矩辦事，出了事唯你是問！”
等蕭雲夕一走，她立即換了副面孔。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抓住蕭淮的手臂，就將他拖進了房間。
接著關上了房門，再走回他跟前。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一直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出來，她極力踮起腳尖，伸手摟住他脖頸，毫無章法的親在他的臉頰上：“別生氣了，你想問什麽，我都可以解釋的。”
微涼的淚水蹭到了他的臉上，蕭淮終於有了反應，他推開她。誰知她只是後退了一步，又貼了上來。
她應該沒有心吧？蕭淮的臉上浮現了久違的怒意，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沙啞難辨的聲音：“你為什麽不回來找我？”
這件事是她理虧，無論怎麽回答，都不會有滿意的答案。謝枕月緊了緊手臂，牛皮糖一樣貼在他頸側：“我知道，無論我做了什麽，你一定會原諒我的！”
這一瞬間，所有的絕望和不甘都有了答案。蕭淮知道應該推開她，可是擡起的手，怎麽也用不上力氣。
她的理所當然，她的眼淚，她的吻，都是他無法抗拒的。惡心的血腥味已經散去，周身被她的氣息包圍，那樣的香甜，那樣的美好，他仿佛忘記了那些血腥，這一刻眼裏只有懷裏這個人，他狠狠地，像是要把她壓進身體裏一般，回抱住了她。
他下巴冒出了紮人的胡茬，刺得她又痛又癢，頭發淩亂不堪，臉上還有可疑的汙點，要是換做平日，她定是滿心嫌棄，現在卻是什麽都不在乎了，她今晚必須留下他。
不過這個人是蕭淮，她可以忍受。
她仰起臉，學著他的樣子，緩緩湊上去，從額頭到下巴，仔細地吻過去，帶著討好。
她的舉動，換來他更粗魯的對待，蕭淮的手臂驟然收緊，謝枕月的腰快要被掐斷了。她疼得悶哼一聲，心裏卻松了一口氣。
生氣也好，發瘋也好，只要不是那副不理不睬的樣子就好。她就知道蕭淮不會不理她的，她哄哄就好了，但好哄不代表他心裏沒有心結。
“慢些！”她閉著眼睛，貼在他耳側，聲音軟成了一攤水。
蕭淮動作稍緩，粗重的呼吸噴灑在她頸間，她摟住她的脖子，嘴唇故意貼上他的耳朵，張口輕輕咬了一下：“我用鐲子裏的藥瞞天過海，徐藏鋒以為我懷了徐照雪的孩子。”
身下的人僵了一下，手勁依舊大得驚人，但謝枕月能感受到他顫抖的手，在極力控制著，已經一點一點緩了下來。
這一晚，謝枕月異常主動，耗盡了所有力氣，仍纏著他不放手。
過了許久，他終於停了下來，翻身躺到一邊。謝枕月又貼了過去，忍著難受去抱他，下巴擱在他肩窩處，手臂環著他的手臂。
她閉著眼睛，輕輕的，像在說著別人的故事：“我不會喜歡徐照雪，永遠也不會，因為我不是謝枕月。”
躺著的人驟然睜開眼睛。
謝枕月沒有去看他的反應，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蕭岐葬禮那日，我聽春桃說，徐照雪被我下了藥關在了石室裏，我原本是打算趕去救人的，誰知道……陰差陽錯遇上了你。”
那晚之後，她其實做了很久的噩夢，但蕭淮應該不會想聽她說這些。
“你兇得很，恨不得要將我殺之後快，好不容易從石室活著出來，又遇上徐照雪，他也是一見我就喊打喊殺，我嚇破了膽，又孤立無援，只能對外宣傳自己不記得從前的事情了……”
她以為她早就認命了，今日不得不提起這些往事，她極力忍耐，卻怎麽也控制不住洶湧的情緒。
再開口，她聲音更啞了：“之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除了與你的那一晚，別的事我確實不記得……我原本有自己的家人，有熟悉的朋友，我不用擔驚受怕，不用擔心生命受到危險，鬼知道我為什麽會來到這裏，頂著這個身份活著！”
說完這些，謝枕月等了片刻，沒有等到他開口，她忽然覺得很難過，忍了許久的眼淚，滾滾而下：“我不是謝枕月，絕不會去喜歡一個見面就傷我的徐照雪。從第一次石室見面開始，一直是你，從來都是你。”
“我再也回不去了！”
回應她的是突如其來的擁抱，接著是狂亂的吻，帶著毀天滅地的熱切。
……
“雲夕！”蕭嶸雙手被縛，整個人被緊緊綁在椅子上，見到來人，驚喜異常，“你是怎麽進來的，先替我松綁！”
蕭雲夕把手上的茶水放在一旁，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綁的蕭嶸，替他斟了一杯茶水，遞到他嘴邊。
蕭嶸正口幹舌燥，見到女兒到來，不疑有他，就著她的手一口氣喝幹了茶水。
蕭雲夕輕聲開口：“您慢些喝，還有。”
蕭嶸又喝了兩盞，才緩過氣來：“夠了，先替我解開。”
蕭雲夕把茶盞放回桌上：“這裏全是五叔的人，我替您解開了也無濟於事。”
蕭嶸充血的眼睛緩緩合上，疲憊至極地靠回了椅子上。虎落平陽被犬欺，只怪他心不夠狠，才讓自己落到這副田地。
“不用擔心，你五叔……不會對我如何，”蕭淮是何心性他再清楚不過，說到這裏，蕭嶸突然睜開眼，連日奔波，他的聲音疲憊至極，“你是怎麽進來的，還是說你也被關進來了？”
蕭雲夕笑了一下，眼尾飛揚，神情似笑非笑：“我對五叔說要來勸勸您，就進來了。”
蕭嶸凝視著她的臉，臉還是那張臉，可那眼神怎麽看怎麽古怪，可這個時候，他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
“你做的對，只怪我從前太過心慈手軟，升米恩鬥米仇，養大了謝枕月的野心。如今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放過我了，你避開她去求求你五叔，他應當不會為難你。離開這裏之後，不要耽擱，立即前往金水城調集兵馬，我在這裏等你。”
蕭雲夕笑容漸漸加深，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托著腮，歪著頭，仔仔細細地凝視他。
蕭嶸皺眉：“雲夕？”
“您知道嗎，”她忽然開口，“小時候，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有您這樣一個父親。”
蕭嶸楞了一下。
蕭雲夕換了個手托著腦袋，眼神恍惚，嘴角掛著笑，臉上滿是向往之色：“那大概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十年，有人疼，有人愛，您不是我的父親，卻勝似我的父親。雖然我知道我跟雲夕是不一樣的，但是……”她擡眼看向蕭嶸，“在我心裏，您就是我的父親。”
蕭嶸的臉色開始發白，渾身汗毛直豎：“你在說什麽？你就是我的女兒！”
“真有意思，你也會害怕？”蕭雲夕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幽幽的燭火在她身後，替她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她伸出手，動作細致入微，替他拿掉了粘在衣襟上的食物殘渣，又替他整了整歪斜的衣領，像極了一個稱職的女兒。
蕭嶸赫赫喘著粗氣，死死鎖在那張熟悉的臉上：“雲夕，你是在記恨我對徐家趕盡殺絕對不對？”
蕭雲夕正想收回手，聽到這話，又落在他肩頭，輕輕拍了拍。
“你說的對，我已經嫁進徐家，您怎麽能說翻臉就翻臉呢？”
蕭嶸沈沈呼出一口濁氣，劫後餘生般，才發現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
“不可一世的蕭王爺也不過如此！”蕭雲夕見他此刻模樣，忽覺得一陣索然無味。
她轉身走回蕭嶸對面，大刀闊斧地坐下，眼神陡然轉厲：“老天開眼，我舍下一身剮，日日夜夜忍受豬狗不如的生活，害死了許多無辜之人，也沒能如願報仇。今日，能以你親生女兒的身份，來向你討這筆血債，是不是很有意思？”
這個表情，這個語氣，是她！是她沒錯！
如果她才是枕月，那他的雲夕呢？他的女兒呢？
蕭嶸瞳孔驟然收縮，嘴唇劇烈地抖起來，忽然想到一個讓他心神欲裂的問題：“剛才的謝枕月是誰？她是誰？”
“這個問題……”蕭雲夕笑中帶淚，“你只能下去問閻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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