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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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蕭淮已經不記清自己多久沒有合過眼了。

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兩頰漸漸凹陷,眼睛痛得快睜不開,胸腔裏那顆極速跳動的心,早就疲憊不堪。身體的不適,時刻提醒著他:你做了那麽多,全是無用功。

他垂下眼,看見自己握著韁繩的手也在發抖。

謝枕月失蹤近一個月。

金水城盡在蕭嶸的掌控之下,他無人可用,盡管翻遍了全城,卻什麽都沒有。

是他的錯,全是他的錯!

蕭嶸是他的親人,卻是害她的劊子手,他竟全無防備,讓人帶走了她!

她不過一個弱女子,本該有疼愛她的父母,有個無憂無慮的人生。就算嫁了人,操心的也是柴米油鹽、家長裏短,而不是小心翼翼地仰人鼻息,費盡心思來討好他。

更不該被禽獸不如的東西,如此對待。

耽擱了許久,才終於查到一輛可疑的馬車,就在她失蹤後不久,那馬車去往了錦州城方向。

母親要死要活他顧不上了,醫廬那些病人、弟子、那些他經營了半輩子的一切,統統顧不上了。

黑甲衛傾巢而出。金水城的百姓早嚇破了膽,家家戶戶禁閉門窗,原本熱鬧的城道只剩下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呼嘯而過。

蕭淮望著天邊沈沈夜色,沒有任何證據又如何,他一定要找到她!不惜一切代價!

……

蕭默站在王府大門下,目送蕭嶸帶人匆匆離去的身影,仰頭望向那氣派的門楣,只剩無盡的嘆息。

老五不顧一切要找回謝枕月,可謝枕月早就……要是早知道老五會為了她做到這地步,他說不定可以勸說一二,可是現在已經晚了。

這場禍事,不知要以何種方式收場?

他低著頭,緩緩往回走,走到大門下時,忽地被一個黑漆漆的身影嚇了一跳,擡眼一看,才發現是自己兒子。

他不知什麽時候站在那裏的,“回吧,你大伯去追你五叔了,不會有事的。”蕭默聲音裏滿是疲憊,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安慰兒子。唯一讓他欣慰的是兒子似乎開竅了,近期出奇的配合。

他向蕭嶸磕頭認錯,他們安排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

兩人一同往回走,蕭淩風一直在醫廬學醫,王府諸多事務一概不通,蕭嶸為他安排了數位師傅,幾乎從早講到晚。他沒有半句怨言,等人走後,他與父親沈默地用完晚飯,收拾齊整,回到房間,上床躺下。

蕭默一直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才在他床前的榻上躺下。

整個過程,蕭淩風異常的配合,就如同之前那些難以忍受的日日夜夜。

床前的榻上很快響起沈重的鼾睡聲,蕭淩風卻在黑暗裏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大伯調走了府裏大部分守衛,他可以沖出去,不顧一切地大鬧一場,或許他父親又會妥協些什麽,可是他知道沒有用,他父親說了不算。

等到大伯回來,他又會被打回原形,他聽話時,是王府尊貴的二公子,出門前呼後擁,有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人人見他點頭哈腰。可是,他一旦試圖違背他們的意願,他才知道自己什麽也不是。

蕭默睡得很沈,鼾聲如雷,父親良苦用心,望子成龍,這無可厚非。

可惜,這一切,不是他想要的。這麽多年,他從來沒有想過,脫去這層虛假的身份後,他是誰,他還能做些什麽?

呵呵,他什麽也做不了,連一個女子都救不了!

想要獲得絕對的話語權,唯有配合這一條路,哪怕希望渺茫。

夜漸漸深了,一陣急促地敲門聲,在深夜裏,叩響了王府大門。

蕭默得知是蕭雲夕派來的人,急忙披衣出了房間。

“小姐讓你送什麽口信,她人呢?”

來的是蕭雲夕陪嫁的親衛,臉上沾滿了泥汙:“回二爺,小姐在半路遇上五爺,便派屬下回來稟告王爺,謝小姐有消息了!她被徐大人扣留在錦州城,暫時還不知藏在何處!”

蕭默蹭地站起身,眼裏滿是驚訝:“謝枕月還活著?”她早沒了用處,惹怒了大哥後,不是命歸黃泉了,怎麽會被徐藏鋒藏起來?

徐藏鋒把她藏起來能做什麽?一連串的問題在腦子裏閃過,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些事情自己都不知道,眼前人又怎麽會知道,就算知道,他也不能問出口。

他怔了片刻,緩緩坐回椅子上,擡頭問他:“王爺帶人去了錦州城,雲夕去見她五叔時,沒碰上她父親嗎?”

那列隊齊整的黑甲衛連成一片,神仙也難分得清誰是誰的人。親衛想了一下,答道:“夜裏難辨身份,小姐怕耽誤事,便讓我跑這一趟,務必將消息送達。”

蕭默點頭表示知道了,不管謝枕月落到了誰的手裏,只要人還活著,總歸是個好消息。要是五弟鬧得實在不成樣子,至少能交代過去。

蕭默揮手示意他退下,餘光瞥見一旁不知何時跟出來的兒子,他嚇得一個激靈彈跳起身。

“原來您是知情的!”蕭淩風看著他,黑漆漆的眼睛裏突然沒了光亮。

蕭默對上他的目光,不知為何一陣心慌氣短,下意識搖頭否認:“我也是現在才知曉她在何處。”

“你說她死了,”蕭淩風平靜地陳述,“原先你一直在騙我!今晚正常人聽到這個消息,難道不是先關心枕月如何?你先問的是怎麽沒有碰上人?”

蕭默是真不知道,這些事情大哥沒有刻意瞞著他,他難免聽到一些風吹草動。只是自己向來兩耳不聞窗外事,他說不上話,也不想說,現在只知道謝枕月還活著就夠了!

“你累了,快回去休息吧,剛才你也聽到了,她還活著,你五叔與大伯都已經趕去相救,她會沒事的。”

蕭淩風一言不發地盯著人,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房間暫時安靜下來,親衛神色尷尬,忽地想起另一件要緊事來,他見縫插針地開口:“小姐特意吩咐,讓我一定要交代清楚,謝小姐懷了五爺的孩子。”

話還沒說完,蕭淩風他轉身就往外沖。去他狗屁的忍,再忍下去,她就要沒命了。

“站住!”蕭默死死攥住他,“你去哪?你大伯與五叔自會處理,謝枕月就算懷了身孕,也輪不到你來操心!”

蕭淩風緩緩轉過頭來,看著這個與他血脈相連,最親最近之人:“她也是您看著長大的,她所遭受的一切,您到了今時今日,就沒有一絲心疼或不忍嗎?”

他不明白他的父親為什麽冷血至此?

蕭默痛心疾首,同樣不明白兒子為什麽要為了不相幹的人如此執著:“我看著長大的人,只有你啊!”

父子倆怒目相對,誰也不肯相讓。

過了很久,蕭淩風先敗下陣來。他膝蓋一彎,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重重叩了三個響頭。

“就這一次,只要讓我去這一次,無論結果如何,往後您說什麽,我都聽您的。”

蕭默看著額頭沾著泥塵的匍匐身影,忽然覺得眼眶陣陣發酸,到底還是慢慢松開了手。

……

謝枕月面上雲淡風輕,照舊吃吃喝喝,飯後還去園子裏走上幾圈,實際上嘴裏急得起了一圈燎泡。

自從那日,她把那子虛烏有的孩子栽到徐照雪頭上後,徐藏鋒再沒有來過,她一邊想著拖延時間,一邊又迫切地想知道一個答案,這種矛盾的心理折磨得她徹夜難眠。

留下的兩名侍女原先叫她夫人,現在通通沈默了下去。沒有她的吩咐一般放下東西就走,連看她一眼都不敢。只有那山羊胡的老頭還留著,整日縮在墻角唉聲嘆氣。

謝枕月猜測,他不是徐藏鋒的人,那晚這老頭來得那樣快,更像是被臨時找來的,現在便跟她一起被關在了此處。她偶爾路過看他一眼,老頭就見鬼似的,急急避開她的視線。

終於,在這日夜幕降臨時,徐藏鋒來了。

“伯父,”謝枕月心裏七上八下,面上不敢表露半分,眼裏甚至還帶了幾分熱切的期盼,“我什麽時候能跟您回去,這裏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實在太無聊了?”

“是嗎?”這個時候還能保持鎮定,睜著眼睛說瞎話,這份功夫涵養,一般人可做不到。徐藏鋒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一邊擡腿進屋,一邊肆無忌憚地打量著。

這個老變態什麽心思,謝枕月心知肚明。她身上寒毛直豎,不動聲色地側過身,避開他的眼神。

“枕月瘦了許多,”徐藏鋒說著,朝著床榻方向走去,那晚他走得匆忙,房間仍是一片喜慶的艷色。大紅的被褥,大紅的帳幔,她身上穿的也是一件朱砂色的,勉勉強強能算作喜服,只差一雙紅燭便齊全了。

“聽下人說,枕月每日胃口不錯,”他毫不避忌地走到床榻上坐下,目光仍然黏在她身上,“既有了身子,怎麽瞧著還瘦了許多?枕月在擔心什麽?”

謝枕月心中警鈴大作。徐藏鋒這番作態,可半點沒把她視作兒媳的模樣!難道是她猜錯了蕭雲夕的身份,還是徐藏鋒根本沒去找蕭雲夕,故意試探她?

反正眼下朝著最壞的情形發展了,徐藏鋒真想要對她做點什麽,裏外全是他的人,自己根本沒有半點反抗的可能。

她伸手緩緩按在小腹上,故意提醒道:“許是有了他的緣故,我也不清楚。”

“原來如此,”徐藏鋒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近。

謝枕月不自覺往後退去,直到被逼到鋪著大紅桌布的圓桌前,退無可退。

徐藏鋒在她跟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不要緊,你想吃什麽,明日都讓人送來。”

“多謝伯父!”謝枕月伸手按在圓桌上,強忍著顫意答道,“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徐藏鋒看著她強自鎮定的模樣,饒有興致地聽她東拉西扯說了一堆,無論說什麽,他都興致盎然。年輕確實好,這鮮活的模樣,只有他與夫人成親之初,她還沒患病時,也是這般在他耳邊說個不停。

過了一會,侍女敲門後,送來了一雙紅燭,將紅燭點燃後,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關上了房門。

謝枕月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徐藏鋒有些想笑,轉身退開幾步,背對著她說道:“枕月繼續說就是,我聽著呢,”他脫了外袍甩在一旁的屏風上,恰在此時聽到身後傳來“哐當”一聲,他緩緩轉頭看她,原來是她打翻了桌上的茶盞,人歪歪扭扭地跌坐在地上。

“怎麽這麽不小心。”他俯身攬著她的肩膀將人扶起了,謝枕月揮開他的手,再不敢擡眼看他,“伯父……伯父!您這……於理不合!”

徐藏鋒倒沒糾纏:“枕月可曾聽說過一句話,叫難得糊塗。你既入了我徐府的門,過了今晚,你肚子裏的孩兒,便算作我的吧。”

謝枕月瞪大了眼睛,呼吸瞬間急促:“你說什麽?”

這丫頭野性難馴,除了一張臉跟她夫人相似,性子那是南轅北轍,不過不要緊,他會讓她變得跟她一樣的。

徐藏鋒伸手拉起她的手,將人帶到了懷裏:“事到如今,你還要裝糊塗嗎?”

謝枕月被他這變態的舉動嚇到魂不附體,一股難言的味道混著香氣,鉆進她鼻子裏,惡心得她想吐。她強壓下翻滾的酸意,渾身抖若篩糠,這是瘋了,徐藏鋒徹底瘋了!

這個時候再拿徐照雪說事,也沒用了。謝枕月拼命後仰,避開他的靠近,語無倫次地喊道:“我有用,我還有用!”

“哦?”徐藏鋒閉著眼睛,俯身輕輕嗅著,那股淡淡的體香,讓他仿佛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我的孩子就算不姓徐,那也姓蕭,”謝枕月汗毛直豎,“你這麽多年受制於人,難道不想反抗嗎?”

“你不是想拉攏蕭淮嗎,你可以用這個當做籌碼!”

“蕭嶸也會投鼠忌器,你還可以挑撥離間!”

“蕭淮他也會救我的,他一定會的!”

她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極度的驚嚇讓她哭到語無倫次,只知道拼命證明自己的價值。原來不是誰來,她都能兩眼一閉,往床上一躺虛與委蛇的。

徐藏鋒聽到這話,終於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眼神如刀,冷冷地看著她。“你肯認就好。”原來不止她腹中的孩子是蕭淮的,她還什麽都知道。

謝枕月睜著流淚的眼睛,渾身控制不住地抖個不停。

就在這時,外頭響起了急切的敲門聲:“大人,不好了!”

來人語氣很急,徐藏鋒冷冷看了她一眼,便轉身離去。

門開了,又合上。

謝枕月雙腿一軟,差點跌回地上,忽地想到什麽,踉蹌著跑過去,急急貼在門上,可惜腳步聲已經遠去,什麽也聽不見了。

不知是什麽要緊的事,謝枕月癱坐在門後好一會,才看到徐藏鋒掛在屏風上的衣衫,他連外袍也沒拿,就這麽急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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