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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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蕭淮忙完出來,天已經黑透,醫廬早沒了人聲,只有窸窸窣窣的蟲鳴聲響個不停。

他解了衣袍,長舒一口氣,將自己浸入水中,心裏還在想著那傷患,三種毒在他體內相生相克,又詭異的達成了平衡。

像這些難尋的毒,比珍稀藥材更難尋,不知此人得罪了誰,兇手要下這樣大的手筆?

這個念頭一起,蕭淮心頭驀地一陣狂跳,一步從水中跨出來,連身子也沒擦幹,取了衣衫甚至來不及穿上,飛速拉開房門:“小姐呢?她在何處?”

謝枕月長了副狗鼻子,但凡有點味道都要皺著眉頭嫌棄半天,他本想沐浴更衣再去看她,此刻無端心慌氣短。

九川時刻謹記五爺不許任何人打擾的命令,尤其是謝枕月此人,花樣百出,讓人防不勝防,今日變本加厲,連老夫人都掰扯了出來。

好在他識破了她的詭計,把前來尋人的管事打發了,九川面有得色:“這麽晚了,小姐肯定睡下了。”

希望如此。蕭淮暗暗想著,腳步沒停,一路疾奔上山。

“枕月!”他猛地推開房門,邊往內室走邊急急喚道,“睡了嗎?你……”

話還沒說完,海棠與梅香聽到動靜,一骨碌爬起來回話:“五爺,今日老夫人來過,聽說您在忙,便將謝小姐帶回去了!”

蕭淮腦袋裏“嗡”地一聲,仿佛整個世界忽然靜止離他遠去。僵硬地轉過身,目光掃過床榻上整整齊齊的被褥,似乎終於明白過來謝枕月被人帶走了。

……

崔嬤嬤手上力道放得很輕,一下一下替老夫人揉著太陽穴。

“行了,你也歇著吧。”

崔嬤嬤應了聲是,垂手恭立在一旁。

蕭老夫人閉著眼,靠在車壁上,心裏一刻不得安寧。

先是老四死於非命,到如今都沒找到兇手。接著老三夫妻也遭了橫禍,連個全屍也沒留下,還有相伴半生的……如今連淩雲也死了,那是王府未來的希望,從小聰明伶俐,最得她歡心了,說沒也沒了。

她想著想著,眼眶就開始發熱。雖只有老大和老五是她親生的,但這些年,她一視同仁,早當成了自己的骨肉。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滋味,嘗了一遍又一遍,如今後輩男丁,只剩淩風一人!

老大跪在她面前,哭得泣不成聲。她從來沒有見過意氣風發的長子那樣狼狽,他說最後悔的事,就是帶回了謝家的孤女,鬧到如今家宅不寧,兄弟鬩墻。

她到前幾日才知曉,王府收留謝枕月,竟是引狼入室!

王府百年清譽,怎能毀在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手裏?

長痛不如短痛,只要絕了這禍害,他們還來得及!

蕭老夫人這樣想著,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一個恍神,整個人渾身一顫,撐開沈重的眼皮,才驚覺是馬車停了下來。

“到哪了?”話出口才發現崔嬤嬤竟不在馬車上,外頭一陣雜亂的聲響,剛想叫人,就在這時,一道白色的身影,推開車門,一步跨上了馬車。

蕭老夫人驚喜地瞪大了眼睛:”我的兒,你忙完了,怎麽這個時候趕來?聽說今日送來一名傷勢嚴重的病人,你怎麽不好好休息?”

她原本想喚他小名,可那身影高大挺拔,馬車裏不過多了一個他,瞬間變得逼仄起來,她突然發覺,自己那體弱多病的幼子,早就長大成人了。

蕭淮搜遍了整支隊伍,現在最後的希望也落空,馬車裏只有他的母親,獨自坐在那,面帶喜色地與他對視。

蕭淮啞聲問:“她人呢?”

“我是為了你好,是為了整個蕭王府!”

蕭老夫人笑容僵在嘴邊。她以為老五是追著自己來的,誰知、誰知甚他見面不聞不問就算了,還擺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來質問她?

她還不如一個謝枕月嗎?

“蕭王府?”蕭淮失望至極,反倒笑出聲來,”這樣的蕭王府不要也罷!”

“人我帶走了!”她擺出母親的威嚴,賭氣般扭過頭。

“她現在在哪?”

兒大不由娘,蕭老夫人知道他是鐵了心了,可她斷不能容忍這樣一個女子在他身邊:“你已經被她迷了心竅,我是你母親,我難道會害你不成?”

“她與旁人糾纏不清,那人若是別家後輩也就罷了,那人是你侄兒,你不知外界如何言說?”

蕭淮就這樣看著他,帶著無邊的冷意:“這些事情我自會處理,我只問你她人呢?”

蕭老夫人被他冰冷的模樣駭住。她未出閣時受盡寵愛,嫁人後夫妻和諧,兒孫孝敬,整日養尊處優,從未有人敢這樣跟她說話。臨老竟被最疼愛的幼子如此對待,越想越委屈,聲淚俱下道:“就算你真非她不可,也該照規矩辦事,我豈能容忍她胡作非為,壞了你的名聲!”

“那樣一個女子,做妾以是擡舉,你何苦要退了親事!”

蕭淮呼吸粗重,語氣裏是掩不住的暴躁:“母親,我最後喚您一聲母親,她人呢!”

蕭老夫人對上他的視線,臉色變了又變,連哭都忘了哭,良久才底氣不足道:“她愧對王府,愧對我,已自發求去!”

話語剛落,蕭淮一掌拍在案幾上。紫檀木案幾發出“砰”地一聲巨響,瞬間斷成兩截,震得馬車晃動不止:“她是我最愛的女子,哪怕愛屋及烏,你也不該……不分青紅皂白,夥同蕭嶸帶走她!”

“你怎麽知道是他?”蕭老夫人話一出口,自己也楞了一下。

蕭淮轉身就下了馬車。

“你要去哪?”

他像沒聽到她的話一般翻身上馬,夜色漸漸吞沒了遠去的馬蹄聲。

“快……快回去……”蕭老夫人伏倒在馬車上,忽地掙紮起身,語無倫次道,“回府……快回府……”她已經不敢再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向蕭王府中一處濃煙滾滾的院落。

火勢剛起,不過片刻功夫,就被撲滅了,刺鼻的煙味在空氣中四散開來。

蕭淩臉上沾著煙塵,華貴的錦袍滿是泥灰,他屈膝坐在地上,冷冷看著這些他至親至愛之人,臉上滿是嘲諷。

索性將手腳伸直攤平,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

蕭嶸居高臨下地看著,看著看著,不由發出一聲自嘲般的低笑,他一再退讓,可惜有些人實在不知感恩。

第一次蕭淩風逃跑,他讓人不動聲色地攔下,本以為蕭淩風能體會他的良苦用心,誰知還有第二次,今日,甚至敢縱火行兇!

淩雲死了!憑什麽死的是淩雲?憑什麽他要把苦心經營了一輩子的一切,交到這樣一個人手裏?

“起來!”蕭默伸手攥住他的手臂,不敢擡頭去看兄長的臉色,只氣急敗壞地用力扯他,“你知道你在做什麽?”

蕭淩風依舊笑著,一副滾刀肉模樣,不回應,不反抗。

蕭默氣不打一處來,手上用力,下了死手,誰知地上的人挺著身子,不知死活地在原地硬生生被自己扯著拖了半圈。

他自小活在兄長的光環下,唯唯諾諾了一輩子,本以為兒子也註定活在兄長的光環下,誰知……他雖惋惜淩雲的不幸,但一想到自己的兒子有可能走上不一樣的路,他就渾身熱血沸騰。

一邊是急著跟他們劃清界限的親子,一邊是日漸陰沈的兄長,他抖著手急忙上前拖起他腦袋:“你大伯一片苦心,你實在不知好歹!”說著飛快擡頭轉向蕭嶸,“他……他只是一時犯渾,我一定讓他向大哥磕頭認錯。”

蕭嶸“嗯”了聲,踩著滿地狼藉,踏出房間。

才走到廊下,一名下屬連滾帶爬地沖到他跟前:“王爺!五爺他……五爺帶了大批人馬,已經闖進來了!”

話才說完,回廊盡頭已經響起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蕭淮一襲白衣,身後是源源不絕的黑甲護衛,轉眼就將庭院圍了個水洩不通。

蕭嶸身後的副將也動了,他熬了大半輩子,終於熬死了頂頭上司。一聲令下,無數同樣身著黑甲的護衛從暗處湧出。

兩道人墻,隔庭相望。

蕭嶸仿佛沒看見這些人一般,笑著上前:“怎麽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毫不在意地掃了眼蕭淮身後黑壓壓的人馬,“這些是何意?”

蕭淮看著這個他喚了近三十年兄長的人。小時候,蕭嶸為了他的病,徹夜難眠地守在他床前,衣不解帶地照顧,他覺得兄長是這個世上比父母待他更好的人,看見他便覺得無比的心安。

哪怕謝枕月告訴他那些不忍直視地真相,他仍心存僥幸,以為蕭嶸再如何,也會看在他的面子上,不會再對謝枕月下手。

那層窗戶紙糊一糊,他們就算做不成兄弟,也斷不會成為仇人。

實在是可笑啊!

謝枕月那樣膽小的人,怕黑,怕打雷,夜裏山間偶有不知名的鳥雀鳴叫,也能嚇得她直往他懷裏鉆。

他信誓旦旦的保證會護她一輩子,人卻在他眼皮子底下丟了。

蕭嶸是兇手,自己就是幫兇,蕭淮五內俱焚:“她在哪?”

蕭嶸背著手,不緊不慢道,“五弟要找誰?”

蕭嶸擡眸看他一眼,側身往邊上讓路:“這是你的家,我是你大哥,你要來家裏找什麽人,自便就是,犯不著大動幹戈。”

兄長仿佛還是那個兄長,包容他的一切,就像小時候,不管他做了什麽錯事,都能被輕易原諒。蕭淮一陣恍惚,他又想起了謝枕月,那些疤痕,一道道,已經刻進了他的心裏。還有昨日送來的那無辜之人,毒性猛烈迅速,不知要死上多少人,才能造出那樣一個,讓他一見就忍不住一頭紮進去的病患!

事到如今還要裝糊塗,蕭淮面無表情下令:“搜!”

九川闖了禍急著戴罪立功。他找得細致,將下人集中起來,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的找過去。大大小小的密室也被他翻了個遍,但謝枕月與孟冬,並不在府裏。

直到發現那個緊閉的房間,他忽然激動起來。

恰好蕭默也推門出來,四目相對,蕭默退開幾步請九川進屋:“今早走水,我兒淩風受了些許小傷。”

九川頭一次聽見木訥的二老爺說了這麽多的話,將信將疑地進屋,心頓時涼了半截,房裏陳色極簡,只有一張床榻,淩風公子正躺在上面,昏睡不醒。

蕭淮聽著九川的回稟,臉色難看至極,轉身就走:“再搜,擴大範圍,金水城,挨家挨戶搜過去,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老五,”蕭嶸語氣平常,不緊不慢道,“你這是做什麽,你要找人,在自己家裏,如何胡鬧都城,做兄長的不會攔著,但你要鬧到外面去,不知情的還當我死了呢?”

蕭淮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蕭嶸臉上還帶著笑意,仿佛真的只是一個縱容弟弟胡鬧的好兄長。

“如果我非鬧不可呢?”

“攔住他!”蕭嶸沈聲一喝,原地佇立的黑甲護衛瞬間動了,刀劍出鞘的聲響此起彼伏,“蕭五爺當真是好威風,現在連我這個兄長也不放在眼裏了?”

蕭淮側過臉,餘光掃過那道如山般的高大身影,竟有松了一口氣之感。

他收回目光,繼續大步往前。

“你我手足情深,為兄最後勸你一句,切莫因一時沖動,斷了你我兄弟的情分!”

滿院刀刃在陽光下,晃得人頭昏眼花,氣氛靜到極點。

蕭老夫人扶著崔嬤嬤的手,終於趕回來了,進門看見這陣仗,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住手,都住手!”喉嚨喘得像急速拉扯的風箱,手指顫顫巍巍地點著兩人,“你們……你們還有沒有把我這個母親放在眼裏?”

“母親教誨,我時刻謹記,斷不敢有此念頭。”蕭嶸快步上前,扶起顫顫巍巍的蕭老夫人,視線越過滿院的黑甲護衛,落在那身刺目的白衣上,“但五弟執意胡鬧,勞民傷財鬧得滿城風雨,那就別怪我這個做兄長的不講情面了!”

話剛說完,他身後蓄勢待發的副將,已然提劍出鞘去攔。

蕭老夫人目眥欲裂,一把甩開崔嬤嬤:“你們是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兄弟,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副將橫刀攔在了蕭淮跟前:“五爺,沒有王爺的吩咐,您不能離開王府。”

蕭老夫人站在人群中,周圍盡是黑壓壓的護衛。她已經後悔了,一個謝枕月而已,留下又有何妨呢,怎麽就鬧到這樣的境地?

一個說的好聽,卻將她的話當作耳旁風,另一個……她老淚縱橫,原以為性子和善,誰知,誰知……她也管不了了!

眼看事情即將鬧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她把心一橫,對著前方的石柱直直沖了過去。

好在近旁的一名護衛眼疾手快,飛速沖過去以身作擋,擋在石柱前,蕭老夫人收勢不及,一頭狠狠撞在他身上,巨大的沖擊力,反倒讓她自己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母親!”

“老夫人!”

呼喊聲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了過來。

“我管不了你們了,我一個也管不了了!”她體面了一輩子,竟要用這種方式來阻止骨肉相殘,蕭老夫人哭得撕心裂肺,“你們為什麽要攔著我,幹脆從我屍體上踏過去好了!”

蕭淮站在原地良久,渾身止不住地哆嗦,茫然擡頭,正好蕭嶸也看了過來。

……

蕭淩風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雙目無神地盯著床帳。

蕭默坐在床榻邊上,勸解的話反反覆覆不知說了多少遍,看著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唉聲嘆氣,沈默了許久,半晌,終於再度開口:“就算她不姓謝,光憑她在你們幾個之間來回挑撥,你大伯也斷然容不下她,更別說還有你祖母那一關,日後相見,要如何相處?”

“這麽說來,你們全是為了我跟五叔找想了?”

蕭默見他終於可能說話,臉上喜形於色:“當然!”

蕭淩風道:“倒是煞費苦心了,可惜我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見她長得好看罷了,她既與五叔情投意合,我早就不在意了,要是你們不放心,我自請離府就是,從今往後,你就當沒我這個兒子吧。”

蕭默一噎,面皮被撕下的難堪,讓他怒不可遏,他做這些是為了什麽,日日伏低做小又是為了什麽。

“糊塗至極!事到如今……你是王府唯一的希望了!”

“一個女子,就一個女子,你要多少有多少!”

“當年除了尚年幼的老五,就連你那菩薩心腸的四叔也是知情的。他也只是避去醫廬而已……”蕭默說得口幹舌燥,氣急敗壞地指著他怒吼道,“我們才是一體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只有你、只有你……你以為你是誰?”

“現在就起來,去給你大伯陪個不是,我們都姓蕭,總歸是一家人!”

“蕭?一家人?”蕭淩風“嘿嘿”笑了兩聲,眼中帶淚,第一次如此仔細地凝視他,卻仿佛從沒認識過自己的父親,“我以蕭姓為恥!”

“我寧為豬狗蟲豸,也不願有你們這樣的家人!”

“是嗎?”蕭嶸陰森森地走進來,“別急,你既有如此決心,又豈能強求,自當成全了你。”

他命人去取紙筆,很快文房四寶一一排開。蕭嶸親自鋪開紙張,提筆寫了兩行字。寫完後,他將兩張紙條分別卷起,捏在手心,對床上的蕭淩風說道:“在這之前,還要先解決了外人才好。事情因謝枕月而起,那就由你來替她選個結局。”

蕭嶸面色平和,嘴角甚至帶了笑意。蕭淩風凝視著攤在眼前,一左一右的兩張紙條,一股涼意從腳底而起,直至遍體生寒。

“左還是右?”

“大哥?”蕭默不知這是何意,直覺告訴他這絕不是什麽好事,“他年輕氣盛,我替他……”

蕭嶸回頭,輕飄飄的掃他一眼,蕭默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如我幫你選?”

蕭淩風呼吸瞬間急促,手停在半空,遲遲無法落下。兩張紙條猶如噬人的惡獸,猙獰咆哮。

“一,二,三!”

“右!”

蕭嶸笑意緩緩加深,取過紙條,攤開遞給他:“看看。”

蕭淩風低頭,赫然看著紙條上的四個字:金屋藏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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