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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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謝謝你!”

謝枕月顫聲向溫蘅道謝。他們虛晃一招,她其實並沒有躲在霍子淵的馬車上,而是偷偷摸上了溫蘅的馬車。

溫蘅起先並不知情,後來發現是她,也只是微微怔了一下。

對於溫蘅,謝枕月從沒想過她會無條件的幫自己。在溫蘅開口趕人前,她當即表示自己對蕭淮無意,之前種種都是蕭淮一廂情願,她另有意中人。現在就要瞞天過海,跟隨意中人出城追尋幸福去了。

溫蘅看了她片刻,什麽都沒問。沈默地掀開了自己身下的坐墊。

憑著蕭淮未婚妻的名頭,城門的士兵果然沒有嚴查。

此時馬車裏一片漆黑,謝枕月雙手不停揉著疼痛的關節,不時去扯脖頸處刺人的布料。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在蕭王府寄人籬下的日子,內心雖然備受煎熬,但吃穿用一應事物都精細非常。尤其是近些時日,她可沒半分委屈自己。

今日乍然換了百姓常用的粗布襖子,紮人不說,竟是一點也不保暖,直冷得她渾身打擺子。

但身在地獄心在天堂,刺骨的冷風裏都是自由的味道。

只要再往前走上半個時辰,便有一個小鎮,小鎮與金水城相距不過個把時辰。

霍子淵安排的接應之人,就候在那裏。到時只要他們舍了這些粗笨的馬車,喬裝改扮一番,便如泥牛入海,再也無處可尋了。

“不用謝。”溫蘅聲音淡淡,“我不是為了你。”

不管是徐漱玉之死的順水推舟,還是這次幫謝枕月出城,都不在溫蘅的計劃之內。她之所以會這麽做,只是因為這件事對她有利而已。

謝枕月一走,她有十分的把握,蕭淮不會再提退親之事。就算他心裏沒有自己,那……也不要緊。她要的只是一個身份,一個能安她父親的心,能堵好事者閑言碎語,讓她下輩子平穩度日的身份。

眼見目的地將近,謝枕月一陣輕快:“總之謝謝你了,沒有你,我們也不能如此順利的出城。”

溫蘅微微側過臉,正對上一雙亮到驚人的眸子。

她下意識地朝外頭趕車之人望去,低低笑了聲,原來自己一直期盼的,竟是別人避之不及的。

誰能想到蕭淮的至交好友會與謝枕月有這番糾葛。她正想詢問霍子淵為何不去王府提親,反倒要如此行事?

就在這時,幾道馬蹄聲,從馬車一側飛速而過,隨即怒喝聲響起:“停車!停車!”

幾名黑衣護衛手持長劍,橫馬攔在道路中央。

領頭的車夫沒料到此等狀況,驟然勒緊了韁繩。隨著幾聲馬兒的嘶鳴,後頭的馬車一時反應不過來,一輛接一輛,重重撞上前頭的,全擠在了一處。

謝枕月與溫蘅的馬車夾在最中間,兩人像是骰盅裏的骰子,被慣性甩得顛來倒去。

謝枕月才站穩,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溫蘅,誰知還沒碰到人,自己先重重撞向了車門。

“發生了什麽事?”溫蘅心神不寧地把人從地上拉了起來,扭頭朝外問道。

“別出聲!”霍子淵語氣凝重。

謝枕月的心瞬間涼了半截。這個時候,不管來人是誰,哪怕來的是蕭淮,只要是沖著他們而來的,那絕對來者不善。

刺眼的火把熊熊燃起,火光將這片寂靜的道路照得亮如白晝,也照亮了眼前的景象。載滿了年貨的馬車,與溫家的車隊,橫七豎八的纏在了一處,本就狹窄的道路被堵得水洩不通。

“活人通通下車!”沈重的翻找聲、貨物落地聲,甚至還有刀劍劈砍木頭的聲響。一輛又一輛馬車被掀翻,破壞。

跟車的夥計與車夫,被集中趕到了中間站著,一眼望去烏泱泱一片。

“大公子這是何意?”霍子淵坐著沒動。

這麽短的時間,這麽冷的天氣,謝枕月絕不可能下車離開。蕭淩風從沒想過,兄長會在即將抵達徐府時突然折返。他連報信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先跟他著他出城。臉上是無法掩飾的焦躁:“大哥!不是已在城中查過一遍,為何還要在此勞師動眾,再查一遍?”

“這不就查出問題了?”蕭淩雲扯動韁繩,驅馬緩緩上前,目光釘在以身作擋的霍子淵身上,“霍公子……或者說,謝公子?怎麽當起了車夫?就不知誰有這麽大面子,難不成是血衣樓的故人?”

時間實在太短了!蕭淩風心裏五味雜陳,擡眸粗粗掃過被趕到中間站立的一眾人等。

這些人裏不見溫蘅。他下意識地望向霍子淵身後的馬車。手心一片濡濕,略一猶豫,也只有硬著頭皮道:“大哥何出此言?霍公子路上遇上了溫小姐的車隊,這馬車裏定是溫小姐無疑了。”

“說起來溫小姐也算半個蕭王府的人,這些人如此刁難,實屬不合適!”

“王府的人?刁難?”蕭淩雲忍不住笑出了聲音,“要是車裏真是溫小姐,那倒無妨。溫小姐品性高潔,是五叔親自選定的人,哪怕與男子深夜同車,我也不敢多加揣測。只是……”

蕭淩雲話沒說完,溫蘅先一步出了馬車。只見數十人手持利刃,以這馬車為中心,將他們團團圍住。為首那人高坐在馬上,她只見過幾回,正是蕭王府默認地繼承人蕭淩雲。

此刻他話中含沙射影,溫蘅卻無法為自己辯駁,甚至還得顧及彼此身份,但她不是逆來順受的性子。

溫蘅穩了穩心神,遙遙朝蕭淩雲頷首:“旅途困頓,恰逢霍公子返程,便多聊了幾句閑話。幸得大公子為人坦蕩,才不至於讓我蒙受不白之冤。”

蕭淩雲臉上綻開一抹笑容,原來這就是五叔心中的柔順,事事以夫為先的最佳妻子人選?倒是有點意思,就是可惜了!

“要是車內只有溫小姐一人,我方才已說過,溫小姐品性高潔,自是無礙。但是……”他話語微頓,陡然轉厲,目光如實質般刺向馬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清裏面的景象,“枕月體質特殊,是我蕭王府與血衣樓必爭之珍寶!是決計不能出城的!如果……她也在車上,那就另當別論了!”

山風凜冽,無孔不入地從衣領袖口鉆入,帶來刺骨的寒意。溫蘅全身冰涼,控制不住地輕顫,然而比寒冷更讓她毛骨悚然的,是蕭淩雲話語中毫不掩飾的深意。

什麽樣的珍寶會是一個人?而且還被限制了自由不能出城?她喉嚨發緊,下意識回頭。

“呼啦”一聲,車門被推開。

謝枕月一身粗衣衫,臉上是認命般的平靜。無視神色各異的霍子淵與溫蘅,徑直跳下了馬車。

蕭淩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嘴角又勾起那抹慣常的笑意,語氣卻冷得讓人發顫:“之前你先找上五叔,我不怪你。但雲夕出閣那日,我給出的承諾……看來你是半分也沒放在心上。如今是越發竟膽大包天了!”

蕭淩雲的話滿是胸有成竹的逗弄。

什麽情況下,披著羊皮的狼會主動撕下偽裝?

謝枕月不是沒做最壞的打算,但蕭淩雲行事作風實在讓她發怵。她大口吸氣,擡眸迎上他迫人的視線,心裏還存了一絲僥幸:“我跟你回去。你想怎樣,我都配合。此事與他們無關。”

“無關嗎?”蕭淩雲仍是笑著的,問的是謝枕月,視線卻轉向了霍子淵,“既是無關,那我倒要問問,枕月你是自願跟他走的,還是……遭他脅迫?”

“此人心機深沈,借著救命之恩在五叔身邊蟄伏近二十年,怎麽按捺不住了?”

他微微傾身,對上那雙平靜的眼眸:“謝、懷、星。我說得對嗎?”

蕭淩雲知道了!謝枕月控制不住的發顫,身份一旦暴露,答或者不答,結果早就註定,蕭淩雲絕不會放過他們。

謝枕月不動聲色掃了一圈。這十幾人雖手持兵器,但被趕在中間的馬夫與夥計也不在少數。她極快地望向霍子淵,盼著從他眼裏獲得一點希望。卻見他一動不動,對蕭淩雲的話充耳不聞,一反常態地低頭沈默著。

“是我的主意!”今夜註定無法善了。蕭淩風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謝枕月身邊,一把拉住她的手將她護到身後。

“是我不滿五叔橫刀奪愛,才逼迫霍公子與溫小姐幫忙將枕月帶出城!”

他挺著脊背,迎著蕭淩雲越來越冷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今晚,我們非走不可!你若執意阻攔,除非……從我屍身上踏過去!”

“二弟說什麽胡話!”蕭淩雲臉上沒什麽表情,利落地下馬,大步朝蕭淩風走近,擡手沈沈按在蕭淩風肩頭,力道之大,竟讓蕭淩風生出骨頭要被他徒手捏碎的錯覺!

蕭淩雲斂了笑意,眸色晦暗不明,盯了一眼蕭淩風:“此事與你無關,我說過,謝枕月是我蕭王府的人,誰也不能將她帶走!”

蕭淩風肩頭劇痛,可是心中痛楚更甚。昔日他舍了武藝,改學醫書,全是因為蕭淩雲。

“不為良相,便為良醫。相能澤被天下,醫能活人萬千。你學這一身醫術,比練十套劍法都有用。”

如今兄長自己,卻在助紂為虐。他想問:那個說“能行救人利物之心者,莫如良醫”的人,去哪裏了?

他的兄長,怎麽成了如今這模樣。

蕭淩風慘然一笑:“我只知道人在做,天在看!我如今還叫你一聲大哥,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是始作俑者!”他忍著痛,目光掃過霍子淵,仿佛急於證明什麽,“就算他真是謝懷星又如何?他已經答應我了,放下仇恨,只想要帶著謝枕月離開!大哥,今晚算我求你,你就當什麽都沒看見,放他們一條生路……行不行?我們不能一錯再錯了!”

就在此時,隨著一聲尖銳的哨聲,數十道黑影從道路兩側的林中急躥而出,不由分說,就朝著蕭淩雲帶來的持刀護衛撲殺過去!

接應的人終於到了!

霍子淵立即動了起來。殺人之餘還不忘拽過一旁呆若木雞的溫蘅,飛速將她摜進馬車。

動作粗魯異常,溫蘅被摔得七葷八素,卻半點不敢多言,死死捂著嘴巴,抖作一團蹲在角落裏。

蕭淩雲臉色微變。他此行只帶了十餘名精銳親衛,意在速戰速決,萬萬沒想到,對方已經把人手安插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除了謝枕月,其餘人等,格殺勿論!”

他眼中厲色一閃,出手再不留情,朝著蕭淩風肩背重重拍下一掌,另一只手則直取謝枕月!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對於這個二弟,少時他曾傾註過心血,此刻見他執迷不悟,他再沒了耐心。當年父親便是婦人之仁,才致家宅不寧,親人相繼罹難,他絕不會步父親的後塵!

如果蕭淩風剛才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盼著兄長能良心未泯,翻然悔悟。此刻聽見這話,心中最後那點幻想徹底破滅。他沒辦法對手足下手,只牙關緊咬,以拖為主。

可他潛心研究的是醫道,習武不過是愛好使然,哪裏比得過名師教導,天資過人的蕭淩雲。

剛才硬受蕭淩雲一擊,他直覺五臟六腑翻滾,口吐鮮血。再對上此刻不留情面的蕭淩雲,幾招之下,蕭淩風便左支右絀,狼狽不堪。好在霍子淵且戰且退,正朝他這邊過來。

“快!帶她走!”蕭淩風以身為盾,不顧一切地撲上去阻擋,結果是後背硬生生又挨了蕭淩雲一下,他已經痛到直不起身,只能趁機撲倒在地,雙臂死死抱住蕭淩雲的雙腿,聲嘶力竭地朝霍子淵喊道,“快走啊!”

走?走到哪裏去?這些人不死,他們永無寧日?

就是此刻!趁他無法動彈這間隙,霍子淵不退反進,抽出腰間匕首,直刺蕭淩雲面門。

雙腿被制,蕭淩雲反應仍是極快,見對方也不過十數人,他甚至帶著一絲輕蔑,游刃有餘般,兩指精準地制住那襲來的匕首!

不管是霍子淵還是謝懷星,不過喪家之犬罷了,何足懼之?他冷嗤一聲:“垂死掙……”紮字還沒出口,一陣劇痛襲來,額角瞬間冒了冷汗。

刀柄不過拇指大小的匕首,正插在左肋下位置,竟是刀中刀!

“吃裏扒外的東西!”這點傷蕭淩雲還沒放在眼裏,被自己人背叛的憤怒遠比這傷讓他怒火中燒!

他猛然低頭,目光掃過仍抱在他腿上的蕭淩風,眼裏是徹骨的寒冷,力氣陡然大增,擡腿狠狠將他踹出幾米遠,“自甘墮落,竟與這下三濫合謀害我!”

“下三濫嗎?”局面重新掌控,霍子淵扶起地上的謝枕月,啞聲笑了笑,“我原本就是偷蒙拐騙,無所不用其極的下三濫,好不容易盼到改邪歸正的機會……可惜被你們這些正義之士毀了。就是不知今日高高在上的王府大公子,死在我這下三濫的手裏,有何感想?”

聽見這話,蕭淩風掙紮著從地上擡起頭來。地上到處都是火把,還有一輛馬車不知何時被點燃,熊熊大火映著蕭淩雲灰敗的臉色。待他看清那露在外頭的刀柄是在何處時,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的狂跳起來。

他怎麽忘了霍子淵同樣精通醫理!

蕭淩風崩潰哭喊:“大哥!不……不是這樣!這不是我的本意!不是,不是的……我沒有與他合謀害你。”

人的悲喜並不能相通。謝枕月看著那樣的蕭淩風,只能一遍又一遍,不停告訴自己:這些豬狗不如的人,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她沒錯,她不能害怕,她借著霍子淵的手,勉強穩住身形。

可是她還沒站穩,霍子淵扶著她的手忽地抽離而去,不等反應過來,五指已經轉而扼住了她的喉嚨!

謝枕月到了嘴邊的疑問,被生生掐回了嗓子裏。順著他的視線,艱難轉向道路盡頭。

黑壓壓的騎兵如潮水般湧來,震得地面微微輕顫。

蕭嶸一眼便看到了蜷在地上生死不明的蕭淩雲。

“淩雲!”他身形劇烈搖晃,直直從馬背上栽落下來!

隔著嘶啞的喊聲,飛揚的塵土,謝枕月心頭發緊,遙遙對上了蕭淮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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