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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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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兩側山林高聳陡峭,呼嘯的山風卷過林間茂盛林木,咆哮著撲向地面上的馬車。

這極險要狹道,是謝枕月一行人回程的必經之路。從高處望去,這支隊伍猶如蜿蜒的長蛇,緩緩前行。

過了這道最後的隘口,寒鴉林近在眼前。

然而,他們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動手!”

一聲令下,黑影從山林間躥出,頭尾夾擊,切斷了所有退路。

此處地理位置特殊,這些人特意選在此處動手,怕是有備而來,五爺中計了!

孟東的心不住的往下沈。敵眾我寡,地形極為不利。最讓他脊背發涼的是為首那人,哪怕隔著夜色,黑巾下的那一雙鷹眼,依然給他一種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只見他手起刀落,目標明確,直奔他而來。

孟東心中警鈴大作,趁著混亂,將瑟縮在馬車裏的謝枕月,飛速換了個地方。

“麻煩霍公子!”他迅速把人推進車廂,自己反身迎上逼到眼前的刀鋒。

“鏗——!”

兵器相交的聲響響徹狹窄的山道。孟東格開致命一擊,順勢一腳將對手踹飛出去,飛身上前迎上了上去。

霍子淵伸手扶住謝枕月,聲音帶著不合時宜的平靜:“之前的事,你考慮得如何了?”

慘叫聲、喊殺聲、利刃入肉的悶響……熟悉的面孔一個個倒下,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令人作嘔。

更讓謝枕月絕望的是,他們進退不得,已經成了甕中之鱉。腦子裏一陣轟鳴,霍子淵說了什麽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在他伸手按上她肩頭時,下意識地放聲尖叫。

霍子淵仿佛未蔔先知似的,擡手精準地捂住了她的嘴。謝枕月神色驚恐,情急之下,反手死死掐進他的手掌。

掌心傳來一陣刺痛,“你……”霍子淵看向深深掐進他皮肉裏的指甲。

“不是自己的手,就可著勁糟蹋?”他哼了一聲,只是看著她,倒沒抽回,只是覺得很奇怪。一個人,僅僅只是遺忘了過往,就連心性與膽量,也能變得判若兩人?

“謝枕月。”他喚了兩聲。

謝枕月在一陣劇烈的顫抖過後,緩慢地轉過臉。

霍子淵迎著她的視線:“賭一把,現在就跟我走?”

謝枕月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她也不想這樣,可怎麽也無法克制生理上的抖動。她強壓下尖叫的沖動,只是語不成調:“我們……已經被圍死了……他們是有備而來……”

“所以才要賭。”霍子淵飛快掀開車簾一角,外面如同地獄。

纏鬥的兩方人馬,刺鼻的血腥氣,不用看也知道定是滿地殘肢。有什麽東西重重的砸上了馬車,發出巨大的響聲,再順著車頂緩緩滑落下來。他已經看清,原來是抽搐的屍體……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這些護衛撐不了多久。”他攥住她手腕往外扯,“快走!”

“不……我不……”謝枕月胸口劇烈起伏,頭一次恨自己視力如此之好。她死命摳著車廂,拼了命的搖頭,此刻早就顧不上什麽體面了,“孟東……一定會打贏他們的,不如我們再等等?”霍子淵是富貴鄉裏養出來的公子,手無縛雞之力,相信他還不如指望孟東能贏!

這是不相信他?

這個時候霍子淵哪有時間跟她解釋,手上稍稍用力,她就如同風中殘葉,毫無重量似的,被扯得撲出了馬車。

腳下綿軟不平,甚至還在抖動,她立即意識到自己踩到了什麽,一口咬在禁錮在她手腕上的手,手腳並用,就要爬回馬車。

先不說能不能逃出去,單這個霍子淵,完全看不出深淺,面對這樣的場景,還能面不改色,說明這些場面他早就見慣了。

再則她已經從蕭淮那裏知道,霍子淵之前所說的,關於她的種種全是假話。就算能逃出去,或許是從一個火坑,跳到另一個火坑罷了。

她抖得沒個人樣,卻堅持己見死命抱著馬車:“我不走、我不走……!”

“領頭那人是魏照,你若想死,就盡管再動一下。”他們的人已經越來越少,魏照早就註意到了他們,好在孟東死死纏著讓他脫不開身。

霍子淵粗魯地把人扯到身邊。謝枕月死摳在車轅上的指甲盡根折斷,血珠瞬間沁了出來,他仿佛沒看見似的,把人往肩上一甩,趁亂沒入黑暗中。

退路被截斷,眼看活動的區域越縮越小。霍子淵迅速掃視四周,把目光投向了兩旁高聳的山體。

那或許是唯一的生路了。正想著,發現肩上的她渾身僵直,像沒了生氣似的,半晌沒動靜。

嚇傻了?

霍子淵皺眉,擡手在她小腿位置輕拍了一下。

“謝枕月!”

依舊沒反應。

這……怎麽就變得膽小如鼠了?他微微側過臉看著一動不動的人,無聲的嘆了口氣:“我不會害你,我是謝懷星,是你哥哥。”

謝枕月被倒掛著,視線翻轉,血腥與殺戮一覽無餘。或許是刺激太過,又或許是求生的本能,這些畫面、聲音仿佛走馬燈似的,在她腦子裏飛速閃過,反倒沒有留下一點印記。

就連飛奔的馬蹄聲,揚起的遮天煙塵,都沒能激起她太大的反應。她像被隔絕在自己的世界裏,耳中只有自己如擂的心跳聲,和謝懷星這個名字,在腦海中不停回蕩。

蕭淮一行人的加入,讓形勢瞬間逆轉。原本占盡地利,對他們圍剿的狩獵者,轉眼成了獵物。特殊的地形,既是助力,也為牢籠。

魏照想逃已經太遲了。

他被九川與孟東死死按在地上,臉上的黑巾被粗魯扯下。他幾次被壓跪,又幾次起身,姿態強硬的拒不屈膝。

那張白得異常的臉,桀驁依舊:“屬下奉王爺之命,喬裝帶回小姐,既被五爺識破,屬下無話可說。”

蕭淮隨行的護衛折損了大半,蕭淮不敢想他要是再晚來片刻,會發生什麽。“奉了我大哥的命令?”

“當然。”魏照擡頭,“五爺一問就知。”

蕭淮怒極反笑:“明明是你欺上瞞下,假傳王命,在我返程途中設伏截殺!”

他緩緩俯身,對上魏照的視線:“你說大哥是信我還是信你?”

“屬下忠心耿耿,王爺定能明察秋毫,分辨是非。”

蕭淮忽地哈哈大笑起來:“好個明察秋毫,那我們這就去大哥面前辨個是非!”

魏照迎上蕭淮視線,絲毫不懼。早在那晚蕭嶸選擇袒護自己開始,他們這骨肉至親,就註定道不同不相為謀了。

他要的就是回去對峙。

有什麽晶亮的東西,在謝枕月眼前一閃而過,又無聲的濺在了泥塵裏,快得像錯覺。她像是突然被驚醒,眼睫顫動,渙散的瞳孔費力地聚焦。

原來去而覆返,加入戰局的人是蕭淮啊!

而在他腳下,那個轟然倒地,不停抖動的人。

是魏照。

他比蕭嶸更甚,是使她夜不能寐,是她深夜所有惡夢的來源。

他就那樣倒在地上,抽動著,與一條死魚沒有區別。

霍子淵沈默地把肩上的她,緩緩放了下來。

“逆賊魏照伏誅!”有人高聲喝道,緊接著,就有幸存的黑衣人出聲求饒。

孟東下意識望向蕭淮。

蕭淮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一個不留……”

蕭嶸有沒有下過命令他自會查證。但今晚這些向她揮刀的人,都得死。

陰影裏的馬車無聲無息,蕭淮指節不自覺用力,疾步上前,餘光忽地瞥見山壁陰影下,霍子淵沈默地站著,他的身旁是……

“枕月!”

他燙手似的扔掉手裏的長劍,滿身的戾氣頃刻間散去,只剩下滿心的驚慌,飛快地朝癱在地上的她奔去。

……

蕭淮洗了數遍,擡起衣袖湊近鼻尖,確定自己身上沒有留下任何氣味,才緩緩步向內室。

此時天邊已經翻起了魚肚白,房裏不算亮堂,勉強也能視物。但床上的人毫無動靜,從他帶她回來開始,她就雙手抱膝,緊縮在床角,像個失了魂魄的瓷娃娃。

他取掉燈罩,一一將屋裏的火燭盡數點燃。

光在移動,黑色的影子被拉長,直到完全將她籠罩。

魏照是……死了嗎?那些黑衣人好像都死了。謝枕月的目光落在那雙靠近的手上,腦子裏後知後覺地閃過橫七豎八的屍體,鞋底的黏膩感仍在,還有……

沖天而起的血線,以及那把不斷滴血的長劍。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控制不住的往後縮去。

蕭淮看著她驚懼的模樣,聲音澀到幹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你……怕我?”

那是下意識的舉動,謝枕月看著他拼命搖頭,牙關打顫:“不怕……我只是控制不住。”她咬牙擡頭,眼中帶淚,“他們……都死了嗎?”

那些護衛都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蕭淮心情沈重,側身在床沿坐下,把她的雙手拉過來緊緊握住:“死傷皆有。”其實幸存者十不存一,那些帶傷拼殺的,全靠一口氣強撐著,過後就倒下了。他不想在這個時候說出來嚇她。

“魏、魏照呢?”

“死了,當場斃命。”蕭淮答得斬釘截鐵,“所以,別怕!他再不能為難你了!”

“也別怕我,”蕭淮望著她的眼睛,“他是罪有應得,你是我的至親至愛之人,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傷害你。”

謝枕月再次點頭:“我知道的……你不會,你不會!”她還是抖得不成樣子,雙手卻緊緊回握住他的手。

“一夜沒睡,你先好好睡一覺,”蕭淮拖著她的肩背把人放倒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又安撫了她片刻,“我回王府一趟,若是一切順利,等你睡醒就回來了。”

“為什麽要回去?”已經閉上眼睛,止了顫意的謝枕月一聽說他要走,刷地睜開眼睛,連嗓音都變了調,“不能讓別人去嗎?”

蕭淮知道她嚇壞了,但他非去不可。

“魏照若是還活著,怎樣都無妨,但人死了……”這些事本不該在她面前提起,但蕭淮還是決定跟她說清楚,他嘆了口氣,“魏照不止是魏照,他有時候代表大哥,就算親如兄弟,我也不能隨心所欲想殺誰就殺誰,我須得親自回去一趟。”

還有最重要的,他要去查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讓魏照不計後果,一次又一次的挑釁,甚至到了以身犯險,前來截殺的地步?

他更想知道,到底是什麽原因,讓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變得如同驚弓之鳥?而他大哥在其中又起了什麽樣的作用?

“我不讓你走!”謝枕月立即攥緊了他的手,“他們……似乎忌憚你的存在,才故意派人引你離開。你要是走了,萬一又有人來害我怎麽辦?你別走好不好?”她眼裏聚起水汽,軟軟地哀求。

這正是讓蕭淮不安的地方。那些人做不了假,而且如同枕月所說,他們特意引開他才動手,讓他不由得多想。

但對著她,蕭淮只輕聲哄道:“你既害怕,就在此處等我回來,這滿山盡是駐守的將士,除非朝中大舉來攻,不然誰也無法闖到這山上來。”

她沒說話,垂著眼睫,眼淚簌簌的落下,就是不放手。

蕭淮無奈:“這其中或許有誤會,為防有人從中作梗,我必須回去當面問清楚,拖得久了萬一被有心人挑撥,枕月……你當明白我的意思。”

他這話不說還好,話才出口,謝枕月瞬間坐了起來,抖著手就開始解自己的衣衫:“你答應留下陪我的?”

本是準備就寢的單薄衣衫,系繩剛一解開,蕭淮整個人就是一抖,連忙按住她的手,制止。

他終於知道何為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他是很想要她沒錯,但不是在她受了驚嚇,作為條件似的當做交換。他還沒有這麽禽獸不如。

蕭淮揉了揉發漲的眉心,到底還是妥協了:“我等你睡了再走,”他脫掉鞋襪,與她一同躺下,輕聲哄道,“等你醒來我就回來了。”

謝枕月應了聲“好”,伸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極力忍著沈重的眼皮,想著能拖一刻是一刻……

躺下時是屋裏是哪種半明半昧的天光,此刻睜開眼睛,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屋裏仍是那般景象。

謝枕月伸手摸著早就涼透的床榻,差點懷疑記憶出現了偏差。

她喚來了侍女,一問才知,蕭淮在房裏燃了安神香,她竟然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蕭淮自然早就走了,或許如同他所說,若是一切順利,他可能都快回來了。

這一覺睡醒,神清氣爽。謝枕月梳洗沐浴,把自己打扮了一番。好吃的正好送來。

她連湯帶面喝了個精光,吃得頸上微微冒汗,又打了個飽嗝,才覺得自己終於活過來了。

外面的天色亮堂許多,睡是睡不著了。她腦子裏想著前晚發生的事,起身推開窗,窗外寒意逼人,漫山盡是白茫茫的霧氣。

“霍公子還留在醫廬嗎?”霍子淵……或許該稱為謝懷星?

“在的,霍公子來找過您一回,但您沒醒,他就回去了。”

時辰還早,這個時候去找人難免讓人多想。她雖好奇當年發生了什麽,但這麽久多過來了,不急在一時。謝枕月合上窗子,打發了侍女。

房門剛合上,侍女惶恐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二公子,您……您不可……?”

房門應聲而開。

“二、二公子!”侍女的聲音在發抖。府中雖曾風傳謝小姐與二公子親近,可如今她已經與五爺同居一室了!二公子這樣不管不顧地闖進來……侍女嚇得手足無措。

謝枕月回頭,只見蕭淩風帶著一身的寒氣,神情駭人地闖了進來。

“你先下去吧。”她低聲遣退侍女,略帶驚訝的目光掃過那道讓人窒息的身影。

衣衫濕透,眼下透著青黑,滿身泥汙,一看就是連夜趕路到此?這些還不算什麽,最讓她無法忽視的是他那雙眼睛。

仿佛有千言萬語,可他只是不言不語地看著她。然後,毫無征兆地滾下兩行清淚。

他應該在前往錦州城的送親隊伍裏,怎麽會在這個時間,滿身狼狽的出現在這裏?

謝枕月心頭一顫。她永遠記得葬禮上初見,他那雙明亮的眼裏,沒有陰霾,只有見到她的滿心歡喜。

怎麽就成了如今這絕望的模樣?

她心裏有種說不出的難受,怔怔看著他,喃喃道:“發生了什麽事?”

“謝枕月。”他打斷她,嗓音幹澀嘶啞,“你瞞得我好苦!”

她怔住。

他忽然向前一步:“你為什麽不早來找我?”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經受了什麽?”

“他能做到的,我難道做不到嗎?”

他嘶吼著,渾身像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噗通”一下,頹然跪倒在地。

眼淚無聲,只有痛到極致的顫抖:“你這些年……你到底是發生了什麽,是怎麽熬過來的……”拳頭一下又一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聲悶響都伴隨著他痛苦的質問,“你為什麽不說……為什麽……不早點讓我知道……”

要不是他尾隨半路折返的蕭淩雲進了密室,他怎麽也沒想到,王府裏還藏著那樣一間密室。

密室裏沒有金銀,沒有重寶,只有一疊疊泛黃的藥方。按日期整理,上面詳細記錄著謝枕月這個名字後,跟著的各種藥材、劑量,以及服用後不同的效用!

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是她的血肉鑄就。

他最敬重的長輩,最親密的家人,原來是披著人皮的惡魔。

“我寧願你只是不愛我了……我寧願你只是變了心……也不要你是被他們……被他們……”

只要一想到她承受了什麽樣的折磨,一想到人前裝模作樣,背地裏做著這些勾當的家人。蕭淩風多年來的信仰徹底塌陷。

“走。”他猛地起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就往外拖,“我現在就帶你走!我們現在就離開這裏!永遠、永遠別再回來!”

“淩風,等等!”腕上劇痛,謝枕月皺眉。

“你不肯?”蕭淩風神情有些猙獰,“你還要留在這裏?為什麽?!”不等她回答,又自顧自道,“是不是因為他……因為五叔?”

“不是!”不是不願走,只是沒有做好完全的準備,不能打草驚蛇。既然蕭嶸的手伸不進醫廬,或許很快就會有轉機。

因為新皇登基了!

此時的蕭淩風什麽也聽不進去。他只想帶她逃,逃得遠遠的,遠離這吃人的地方。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霍子淵站在門口。

蕭淩風眼神驟冷,松開她的手:“你聽到了什麽?”

霍子淵面無表情:“全都聽到了!”

蕭淩風眼底殺意畢現,飛速上前:“那你就活不成了。”

謝枕月從沒見過如此兇神惡煞的蕭淩風,情急之下飛身撲到他身上,急聲喊道:“他是謝懷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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