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關燈
第 56 章

霍子淵許下的承諾,要是真能一一兌現,倒是十分的誘人,只是此人……

謝枕月仔仔細細地凝視著他。就這麽片刻的功夫,上到年長的管事娘子,下到年輕的侍女,但凡看見他,總要笑著上來與霍子淵招呼幾句,無一例外。

這才來了幾日,就與她們如此熟稔,可想而知,這人平日裏行事作風如何。哪怕退一步,撇去他這副風流的做派不談,默認他是個可靠的好人。她也很難在蕭嶸的監視下,順利離開,跟隨他到達譙縣。

謝枕月暗自嘆氣,以要時間考慮為由,把人打發走了。

又過了許久,就在她昏昏欲睡時,車隊終於動了。因人數眾多,行速緩慢,抵達金水城時天色已經不早。誰知到達城門時,往來車馬驟增,進城又排起長隊。等他們這一行人終於入城,太陽已經快下山了。

蕭王府卻賓客盈門,喜氣洋洋。新鮮的食材如流水般送入府中,討喜的孩童不敢在王府門前吵鬧,只遠遠聚在對面街角,伸長了脖子盼著。偶有心善的侍女會抓一把糖果分給他們,立時就能引得一片歡騰。

謝枕月掃了眼裝模作樣的霍子淵,他與蕭淮站在一處,談笑風生,絲毫看不出就在昨日,曾試圖挖墻角!

她默默地跟在蕭淮身後進門。

此時正值開宴,他們這一行人加上身後跟隨的一眾弟子,浩浩蕩蕩十分惹眼。立刻就有相熟的賓客上前,與蕭淮寒暄道賀。蕭淮應酬了幾句,圍上來招呼的人卻越來越多,漸漸地將他們一行人團團圍在了間中。

謝枕月聽了會毫無意義的互相吹捧之言,忽被遠處一聲激動的議論聲吸引住了。

“新皇登基,已頒下大赦天下的詔書了。”

“何止大赦,聽聞還要開恩科,減賦稅……”

……

長安的事有結果了!

到底是誰贏了?

謝枕月立即激動起來,不自覺往聲音來源方向擠去,可是周圍卻堵得滿滿當當。眼看擠不過去,她心中著急,隔著人海,直接原地往上跳了跳:“誰是新皇?太子還是那……”

周圍頓時一靜,高談闊論的幾人也朝她這邊看來,可惜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那人立即笑道:“太子登基,大赦天下!”

真的是太子,真的是太子啊!

不枉費她之前費的那番功夫。謝枕月忍下放聲大笑的沖動。消息既然已經傳到了此處那說明新皇登基已經有段時日。從西南到長安,哪怕慢些,也絕不會超過半年,若是太子守信,說不定來人已經在路上了!

想到這裏,她整個人興奮到微微發顫。或許要不了多久,她就能解脫了。

蕭淮目光掃過幾步之外的謝枕月。來時路上,他怕她無聊,曾上馬車陪她解悶,誰知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說不到兩句就開始昏昏欲睡。再看此刻,她身子緊繃,身體微微前傾,在聽到太子登基時,臉色漲紅,一雙眼睛竟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胸口發悶,再無心與人閑話,喚了她一聲:“枕月!”

謝枕月回頭,正對上蕭淮不善的目光,忙垂下眼去。周圍的賓客沒有多想,只當長輩約束晚輩晚輩,畢竟此等話題敏感,還是少談論為好。

“怎麽耽擱到此時才到?”就在這時,蕭嶸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來,身邊跟著長子蕭淩雲。

他見到一旁的霍子淵,面上笑容加深了幾分:“我正想讓淩雲去接你們,路上可還順遂?雪後路滑,你的腿疾初愈需得多加小心才是。”

霍子淵含笑道:“多謝王爺關心,只是人多耽擱了,王府的喜事,就算王爺不請我,我也要腆著臉來討杯喜酒喝。”

蕭嶸笑著搖頭:“你啊!”

眾人圍著又是一番說笑。蕭淩雲站在蕭嶸身側,第一眼就看到了蕭淮身後的謝枕月:“枕月怎麽沒跟淩風一同回來,倒與五叔一道回來了?”

謝枕月勉強扯了扯嘴角,如果可以,她更想一輩子不回來。此時卻避無可避,她只得上前,依著規矩向蕭嶸父子以及周圍在場的長輩一一見禮。至於蕭淩雲的問題,她直接避而不談。

眾人對蕭家這位收養的,傳聞中惹是生非的孤女,向來是看不上眼,此時見了真人又忍不住多看的。

原來她竟是這等模樣,那便是嬌縱些……也是無妨的!

謝枕月應付幾句,就低著頭,沈默地退回蕭淮身後。

蕭嶸的目光在她身上略作停留,轉向身旁侍女:“枕月總算是回來了,路上勞累,送小姐回房歇息。”隨即又對蕭淮道,“這裏有諸位親朋幫襯,你也一路辛苦,不妨先回去歇歇。”

蕭淮道了聲“好”。他久不歸家,雲夕出閣,自有大哥做主,他早就插不上手了。

謝枕月仿佛沒聽見蕭嶸的話,對侍女示意的目光視若無睹,蕭淮走,她也跟著走。

一旁的蕭淩雲見狀,對那遲疑的侍女再次吩咐:“楞著做什麽?仔細跟著小姐。”

侍女已經快哭了,小姐執意跟著五爺,哪有一點要回去的意思。

謝枕月是寧願死也不願回那處院子的,這一去怕不是有去無回!她拽著蕭淮的衣角:“你……能先送我回去麽?”

不知內情的賓客們面面相覷,這情形怎麽看怎麽古怪。

蕭淮沒理會神色各異的賓客:“走吧,大哥,我先送人回去。”說罷,便不再多言,領著謝枕月在眾目睽睽之下轉身離去。

謝枕月不敢回頭去看蕭嶸此刻是什麽表情,強壓下心頭的懼意,微微仰著頭,對蕭淮低低道:“蕭南衣……曾死在那。我不想回去。我能……我能跟著你麽?”

蕭淮神色覆雜難言:“我要回去沐浴更衣,你確定要跟著我?”

謝枕月表情一滯。

蕭淮看著仿佛受驚的小鹿般,可憐兮兮的她,喉間微微滾動:“那院子不想回去就不回,我再替你找個住處就是。”

根本不是院子的事,謝枕月垂下眼眸,眼睫顫了顫。

蕭淮無奈道:“就算我此時帶你回去,到了夜裏又該如何?”

“你是嫌我煩了嗎?”她進了這王府,就如同回了牢籠,除了跟著唯一的救命稻草蕭淮,還能怎麽辦?

“怎麽會?”蕭淮不但沒有被麻煩的嫌棄,心口湧起的全是被需要的滿足。若是可以,他恨不得把人揣在懷裏,含在口裏。剛才那點因為太子而起的不快,也在此刻煙消雲散。

“這裏不比醫廬,總得顧著點大哥的體面,”他嘆了口氣,“不如你先去雲夕那暫做休息,前來送嫁的親友齊聚在她那處,倒是不怕麻煩她。”

聽他這麽說,謝枕月想了想,終於應了聲好。其實她不怕蕭嶸執意要帶她走,如果剛才蕭嶸那樣做了,她反倒可以當著眾人的面大鬧一場。

現在的情況是蕭淮其實對她的行為存了疑慮。就像剛才他說的,在王府裏,他還得顧著蕭嶸的體面。

他對她的包容,是那種雖然不明白為什麽要這樣,但你說了,我盡量配合。

沒有特殊的情況,她不能把這點包容全揮霍了。

蕭淮把人送到蕭雲夕院門外。院子裏的歡聲笑語,哪怕站在這裏,也聽得清清楚楚。

蕭淮見她站著不動,語氣裏帶了笑意:“要我送你進去嗎?”

這滿院子的女眷蕭淮進去肯定不合適,謝枕月知道他在逗她,勉強露了絲笑意:“不用了,晚點來接我就好。”

蕭淮默了幾息,眼神變了變:“接你去何處?”

謝枕月避重就輕:“你來就是了。”

這是她從小長大的家,他待在這個家裏的時間,還沒她的長,她卻……蕭淮手指微動,擡頭掃視了一圈,確定沒人註意到這裏,極快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不會忘,我晚些來接你。”

謝枕月立即笑了起來,這下真的有些喜歡他了:“一定不要忘了來!”她的這些要求,奇怪又不合常理,蕭淮不止照單全收,似乎還挺樂在其中,那她等會死皮賴臉跟他回去,估計也是可行的。

要不是有蕭嶸與徐藏鋒死死盯著她不放,蕭淮這人倒還是不錯的。

她低頭笑了笑,邊走邊忍不住回頭看他。

“呦,這是哪家的小姐,生得這般標致?”

謝枕月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群衣著體面的夫人親熱地挽住,簇擁著進了院子。蕭淮沒走遠,見狀,終於放心離去。

“怎麽一個人在那站著?快來,快來。”一位被稱作黃夫人的婦人拉著她的手,一雙精明的眼在她身上來回打量。

衣料上乘講究,這通身的氣派,以及柔軟勻稱的指骨,絕不能是丫鬟侍女之流。

她熱絡了幾分,笑吟吟道:“我在金水城住了這些年,這城中的姑娘大都能叫得上名字,怎麽從未見過姑娘?”

眾人圍著謝枕月七嘴八舌的議論開了。謝枕月沒反應過來,就被眾人擁進了屋裏。

屋內更是熱鬧。暖意混著濃郁的脂粉香氣撲面而來,原先的談笑聲在她們進門時靜了一瞬,隨即更多目光投了過來。

還是剛才那位黃夫人,拉著謝枕月的手看了又看,嘖嘖稱奇:“瞧瞧我發現了什麽寶貝!這麽俊的姑娘也能落單!”她見謝枕月只垂著眼,卻不說話,只當是個面皮薄的,愈發覺得有趣,揚聲笑道,“性子是靦腆了些,配我家那個不爭氣的混小子倒是正正好!就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這話引來一陣哄笑。

誰人不知這黃夫人的兒子整日眠花宿柳,偏她還挑三揀四,覺得誰都配不上自家那個寶貝疙瘩。

謝枕月配合著把頭低了又低。這些人大多是蕭雲夕的閨中好友,還有些是來湊熱鬧添妝的別府夫人。再加上隨侍的丫鬟婆子,滿屋子活色生香,歡聲笑語不斷。

她不怕人多,就怕落單。與這些夫人待在一處,最差的待遇也只有白眼,奚落,綿裏藏針這一套。這些已經激不起謝枕月任何情緒。

在裏間裝扮的蕭雲夕,聽見外頭動靜,掀了簾子出來,一眼就瞧見被圍在中間的謝枕月。

“你來了?我左等右等不見你回來,怎麽耽擱到今日才回?”

黃夫人見蕭雲夕認識這姑娘,眼睛一亮,立即問道:“就是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要是能把這姑娘娶回家,家裏那混賬總該收心了吧,她越看越滿意。

有人早認出了謝枕月,但只捂著帕子輕笑不語。

蕭雲夕知道黃夫人打的什麽主意,她笑著介紹道:“這麽好的小姐,當然是我們王府的。”

話音一落,剛才還拉著謝枕月說笑的黃夫人,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抽,握著的手也緩緩松開了。

“原來是……謝小姐。”她訕訕一笑。謝枕月的名聲,如雷貫耳,她早有耳聞。美則美矣,可自家哪裏消受得起這樣的混世魔王?

一時間,屋裏氣氛微妙地冷了下來。

等到話題重新熱絡起來時,謝枕月身邊已經變得冷冷清清。

蕭雲夕見謝枕月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她看著看著,臉上也漸漸沒了笑意。

有眼色的小姐註意到,立馬把話題往謝枕月身上引,可謝枕月就坐那,既不接話,也不搭腔。

這樣幾次之後,雲夕似乎也不強求了,只命人送了點心,甜湯等吃食。

謝枕月確實有些餓了,她吃完了一整碟糕點,還喝了一碗黑米紅棗粥。接著重新找了個角落坐下,看著往來說笑,衣著光鮮的美人,心情暫時平靜了下來。

人越多,她心裏就越踏實,甚至巴不得她們永遠都別走。

可是隨著夜色漸沈,不管是送嫁的喜娘,添妝的夫人,還是前來送別的密友,都漸漸散去。

“奶娘,你替我送送大家。”

蕭雲夕的奶娘欲言又止,回頭瞥了一眼角落裏一動不動的謝枕月。

她的小姐勞累了一天,後日就要出閣,接下來還有得忙。與這位謝小姐,雖同在一個屋檐下,但兩人井水不犯河水,從來也不會上門,今天怎麽會到這院子來?還從傍晚獨自坐到深夜?

“小姐,時辰不早了……您不如早些休息!”她稍稍揚聲,眼睛往謝枕月那方向掃了掃。自己這話就是故意說給她聽的,誰知道她卻半點反應也沒有。

“我知道,你快去吧。”蕭雲夕親自送了幾步,目送眾人出門,才轉身回房。

謝枕月當然知道再留下去已經不合適了。可與她有約的蕭淮遲遲沒有來,她一時不知道能去哪裏暫避?

她擡頭看向朝她走近的蕭雲夕:“上次一別……沒想到你這麽快就要嫁人了。從前若有什麽對不住的地方,還請不要掛懷。”

“其實……我實在有些舍不得你,今晚……我能留在你房裏嗎?”

“當然可以,”蕭雲夕不假思索地應下,大度地表示,“我也舍不得你們,所以央求父親,出閣那日,讓府中的兄弟姐妹、諸位叔叔送我到徐府。我父親已經應允了。你也一起來吧?”

這番話要是放在她剛穿來那幾日,謝枕月肯定覺得蕭雲夕惺惺作態。但此刻,她覺得蕭雲夕是真心實意的。

蕭嶸那樣的人,竟能養出蕭雲夕這樣大度和善的女兒?何其可笑!

謝枕月勉強揚起嘴角,順著她的話道:“好啊,那我便隨你一同前去。說不定到時候……就不走了!”

蕭雲夕望著她,笑得眉眼彎彎,柔柔道:“你若願意,那再好不過。我們姐妹同心,正好一勞永逸!”

“哎呦,我的小姐,您這是說得什麽話!”奶娘聽得心驚肉跳,急忙跑上前來。萬一謝小姐當真怎麽辦?剛才那黃夫人的嘴臉她可看得一清二楚。連那樣的人都瞧不上她!

“謝小姐最多同王爺一起把您送至,當日就要折返的,哪能久留呢!”奶娘急忙找補,見她半點沒有要走的意思,轉身就命侍女將沐浴的熱水擡進房間,埋怨道,“這收拾完也不知要到什麽時辰,那些小姐夫人也是,就算再不舍,明日再來不成嗎……”

屋裏指桑罵槐的聲音,絮絮叨叨個沒完。

只要沒指名道姓,謝枕月臉皮厚如城墻,哪怕再不受待見,她也沒打算現在離開。

恰在此時,一個小丫頭從外頭“噠噠噠”地跑來,直奔謝枕月:“小姐,五爺找您,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屋裏的絮叨聲立時停了。蕭雲夕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問道:“與我同住,還是回去?”

要不是提前知道徐家同樣是龍潭虎穴,她可能真的會接受蕭雲夕的提議避去徐家。

既然蕭淮來了,謝枕月想了想,覺得蕭雲夕跟蕭淮比起來,還是蕭淮靠譜一些。

“五爺在哪?”這裏是女眷內宅,這個時辰除了往來忙碌的侍女,賓客早散了。謝枕月望著紅彤彤燈籠映照下,空無一人的庭院,在院門位置站定,就不願意再往前走了。

那丫鬟沒應聲,卻沖她古怪一笑。

就在這時,驀地從斜裏伸出一雙手,猛然扣住她的肩頭,隨著哢嚓兩聲輕響,謝枕月雙手垂下,額頭瞬間沁出冷汗,連驚呼聲都發不出來,就被一股蠻力拽了過去。

“救……”堅硬如鐵的手,閃電般再次出手扣在她下顎關節處,只稍稍用力,求救的呼聲就戛然而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