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關燈
第 35 章

暖閣裏,三人相對而坐,氣氛微妙。

溫老板笑容滿面:“本來我也不讚成一個姑娘家每日拋頭露面,每次出門我總擔心的吃不下睡不好。”說這話時他白胖的臉上不見絲毫異樣,“如今倒是好了,到了此處,有望舒在,我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這些年他與謝枕月鬧到水火不相容,這個字已經許久不曾有人提起,此刻再由溫老板嘴裏說出來,蕭淮心口竟微微有些異樣,目光順勢落在一旁嫻靜的溫蘅身上。

“溫老板過謙了,溫姑娘蕙質蘭心,便是許多男子也不及,既到了此處……”他於溫姑娘總歸有約定在先,他話語一頓,應承道,“溫老板大可安心。”

聽到這話,溫蘅耳後發燙,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悄悄伸手扯了扯她爹後背的衣衫。這個時候溫氏藥行要來寒鴉林擴大規模經營,特意讓她留守在此。偏偏選在徐漱玉到的第二日,誰都知道他們此舉的真正用意。偏他爹生怕蕭淮不知道似的,把此事拿來反覆提起。

溫老板龐大的身軀往前一挪,恰好避開了女兒的小動作。

本來婚事趕的那樣急,他有些不滿蕭淮的怠慢。誰知緊接著就出了那樣的事,這漫長的孝期倒是有的是時間籌備了。可他現在卻更急了,半路殺出個徐漱玉,他的女兒名正言順的還沒進門呢,她先仗著養病的名義登堂入室了?

徐藏鋒的面子他不能不給,可是同在屋檐下,徐漱玉長得又不差,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

只有他這個傻女兒還信誓旦旦的保證蕭淮不是那樣的人?

他是哪樣的人?人有千面,一副皮囊下,誰知道是怎樣的一顆心,他豁出一張老臉不要,早做準備肯定錯不了。

雖然還是稱呼他為溫老板,但蕭淮肯應承就好,他笑容更盛:“小女這點微末的本事不值一提,她性子軟,不慣與人相爭,容易被人欺負了去,日後還需你費心,別讓她受了委屈。”

“爹,您怎麽說這些!”溫蘅擡頭朝蕭淮方向輕瞥了一眼,誰知他正好看來,她雙頰霎時就紅了。他爹就差指名道姓說徐漱玉欺負她了。

“望舒?”溫老板見他神色有異,還當自己剛才的話太過直白,他清了清嗓子,又輕喚了一聲。

“溫老板放心。”溫老板的意思他明白,他對徐漱玉沒那份心思,關於她的事,他倒是願意給他們一個準話,“徐小姐來此只為調養身體,與醫廬往來萬千病人並無不同。此時如此,今後亦然。”

只是另一個人……此事不像別的,再過幾個月是無論如何都瞞不下去,他不知道該如何行事,才能讓她不受人非議?他一想起此人就心浮氣躁,滿腦子都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當、當然!”有了這話,溫老板喜出望外,他從不懷疑蕭淮會說話不做數,卻萬萬沒料到他願意做此承諾。慌忙起身,嘴角的笑容怎麽也壓不下去,“望舒妙手回春,定能讓徐小姐早日恢覆健康。

溫蘅靜坐在一旁,眼睫微垂。自從知道蕭淮喜歡溫婉的女子,她就有意斂起鋒芒,在他面前保持他喜歡的樣子。這些不好由她開口的話語,自有父親替她爭取。

在外周旋這些年,她見過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有些男子才吃上飽飯便急著要納一房小妾來充門面,她以為世間男子總不能免俗,何況是女子主動示好,誰知他能這般幹脆的回絕。

正想說些什麽,外頭卻響起一陣喧嘩,將她的聲音蓋了過去。

李謙跟金玉笙收到了消息,一早便候在醫廬門口等候。見到以吳縣令為首的一行人,李謙立馬換了笑臉迎上去:“吳大人,給您添麻煩了。”

金玉笙看向惹事的那四人,本就兇惡的面相此刻十分駭人:“耳提面命多少回,出門在外,必謹言慎行,豈能因口舌之爭與人動手?”

吳縣令不言,眉心緊緊扭成一個川字,淡淡掃了他一眼。

金玉笙立馬噤聲退到一邊。

鏢局四人一見到李謙與金玉笙,仿佛立馬有了主心骨。動手的是蕭淩風,他們不過說了幾句實話,趙四就送了性命,別說鬧到蕭淮面前,就算是蕭嶸又如何?

這麽一想,四人立馬激動起來:

“我們定要為死去的兄弟討回一個公道!”

“沒錯,天子犯法還與庶民同罪,何況他?”

蕭淩風見到五叔,再看從暖閣後出來的溫氏父女,立馬移開視線,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那日他得知謝枕月被太子帶走後,先是回王府求助被阻,追去錦州城又撲空,輾轉許久才得知她已經跟著徐家的馬車走了。

接二連三不順,心中已是不快至極,路過一處路邊的茶舍休息時,竟聽到隔壁桌一行五人神情猥瑣,滿口汙言穢語,編排起她與五叔來。

這兩人對他而言,是任何人都不能輕辱的存在。他當即沖上去,照著趙四的門面,重重就是一拳。

鏢局這些人仗著人多勢眾,向來也是不肯吃虧的主,若是平時,見到蕭淩風或許能收斂一二,當下幾杯黃湯下肚,他們明明說的是事實,豈能讓人這般侮辱。

趙四當下鼻血橫流,他捂著臉一骨碌爬起來,一腳踩上長凳,沖著四面八方大聲叫嚷開來:

“難道是我胡編的不成?當時大家夥都看見了,那日蕭五爺與謝姑娘在源順客棧同處一室,整晚未出!不信你去問那客棧老板,我有沒有胡說八道!”

他們一行五人只是個送貨到錦州城而已,這麽一點小活金玉笙與李謙都不在,大家交托了貨物,回程時進茶樓歇歇腳而已,一時聊起漂亮姑娘才想起了這一遭,誰知道讓正主撞個正著!

趙四說完不見人附和,低頭一看,自家幾位兄弟到了關鍵時刻全部垂著頭,眼神閃躲,連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他抹了把鼻血,心裏氣憤到極點:“我說的是事實,你們都怕他偏我不怕,讓自家叔搶了先,蕭二公子綠雲罩頂,不知滋味如何?”

眼看周圍看熱鬧的越聚越多,茶舍的老板眼見事情一發不可收拾,聞聲趕來拉架,連聲道誤會,可是蕭淩風聽了這等誅心之言豈會善罷甘休。

他下了死手,一拳過去後,趙四倒是閉嘴了,可他應聲倒地後,也再沒起來。

他事後才知這趙四也有舊疾在身。

此人出言不遜,他雖沒想殺人,但事已至此,趙四死有餘辜。蕭淩風絲毫不虛,擡頭望向明心居方向,心裏想著謝枕月是否已經回轉?

吳縣令聞言當即冷了臉,“難不成諸位認為本官會徇私不成?”此事在眾目睽睽之下,人證眾多,蕭淩風對傷人一事供認不諱,他左右為難,只能把人先帶到醫廬來。

當著蕭淮的面,吳縣令不自覺咽了下口水,又朝他身後的溫氏父女掃去一眼,這還真是不巧,那些鏢師嘴裏不幹不凈。

什麽整整一日未出,什麽謝小姐連出門都是被抱著出來的……汙言穢語,連他聽了都皺眉的程度。

他硬著頭皮命人把前因後果陳述了一遍,接著立馬肅容道:“此事尚未有定論,待查驗明白,本官自會還受害者一個公道!”

空穴不來風,何況給這些人十個膽子也不敢造謠。溫老板臉色驟變,立馬看向自家女兒。

她倒是氣定神閑,臉上掛著淡笑,絲毫不受影響的樣子。他心弦稍松,暗嘆自個越活越回去了,一牽扯到女兒的事,他就沒辦法保持冷靜,倒不如她看得明白。

金玉笙也嘆氣,鏢局死了人是事實,板上釘釘的事實,要是失手殺人的是普通百姓,兇手怕是早就下了大獄了,吳縣令卻以前因後果牽扯未明為由,硬是把人帶到了寒鴉林!

剛才來的路上,李謙提醒了他,趙四一死,他家裏上有老母,下有幼子不過六歲,光剩一個婦道人家,如何過活?

“吳大人,蕭五爺,這事您看……”

“我做的事,我自會認下,趙四是我失手打死的,不過下手之前我並不知他有暗疾!”蕭淩風高喝一聲打斷,殺人不是他的本意,“我五叔那日舊傷覆發,枕月亦是傷病未愈,你們誰若是有膽子再胡言亂語……”他眼神死死鎖在那幾人身上,“別怪我手下無情。”

“淩風,住口!”蕭淮厲聲喝止,事情再明了不過。他長長嘆氣,誰能想到那日的無心之舉,會牽扯這許多,若是之前,他定要想辦法堵住這悠悠眾口。

可現在……他的心態已於之前截然不同,他與謝枕月確實算不上清白,不是因為之前那一晚的意外,而是他已下定決心,要攬下謝枕月做下的那荒唐事。

他吩咐九川去取銀錢,又轉向吳縣令:“勞吳大人跑一趟,此事有律可循,那便依律辦事就是,該賠償的銀錢,絕不會少。”

失手殺人,倒不用以命相抵,蕭王府自是不缺銀錢,吳縣令連連稱是:“分內之事,豈敢稱勞。”

那兩拳若是常人斷不至於被打死,趙四挑釁在前,更何況他本就有暗疾在身。就算沒有這些,他們也是不敢奢望蕭淩風真的會給趙四抵命,人與人生來就被分了三六九等。

蕭淮這麽一說,鏢局眾人也不好多說什麽,他們本來就是來要錢的。

這時,九川正好取了銀錢回來,他當著眾人的面打開木盒,伸手數到三時,才擡頭想起來去問蕭淮:“嗯……要給多少啊?”

這些事情都是李謙做主,金玉笙往他方向瞥了一眼,見他此時異常沈默,硬著頭皮輕咳一聲:“趙四的情況想必五爺與吳大人也都知曉,這銀錢我會盡數交到孤兒寡母手中……”

他頓了一下,又給李謙使眼色,仍不見他有反應,無奈又道:“那些胡話,剛才蕭二公子已經解釋過了,此事原本是誤會,竟“釀成這樣的悲劇,我會好好約束手下,您大可放心!”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能用銀錢解決,是再好不過。這錢既是給孤兒寡母的,蕭淮不想斤斤計較差那麽一點半點,他示意九川繼續。

蕭淩風冷眼旁觀,他銀錢完全沒有任何概念,這些身外之物愛給多少給多少。

李謙倒是註意到了金玉笙的眼神,他不為所動,經過上次那事,他自以為將蕭淮的性子摸了個七七八八。此時不需要他出手,這銀錢也絕對超過他的預期。

外界傳言不虛,謝枕月確與他勢同水火,當時他見色起意,準備監守自盜,雖沒成事,謝枕月又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又有蕭嶸撐腰,他惶惶不可終日,於是鼓起勇氣賭了一把鬧上門要錢,結果卻是虛驚一場。

經此一事,李謙隱約察覺謝枕月的處境恐怕不如外界傳聞的那般風光。受了那樣的委屈,也不見有人真正為她撐腰。

再看今日,不費吹灰之力就達成了目的。李謙心下暗喜,語氣卻沈重,裝作勉為其難的樣子上前接過銀票:“我與趙四雖不是親兄弟,卻勝似親兄弟,事已至此,稍後我便上門勸慰,讓他們節哀。他留下的一家老小,我李謙拼盡全力也會護他們周全。”

“那便由你將贖銀給他們送去。”眼看雙方都滿意,事情圓滿解決,吳縣令臉色肉眼可見的歡喜,說了幾句應景的場面話,再與溫老板父女寒暄幾句,卻見一道窈窕的身影不知從何處沖了出來,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謝枕月與徐漱玉跑得氣喘籲籲,好不容易追著九川到了此處。天下竟有這麽巧的事,瞧她看見了誰?

這廝謀財害命不成,倒打一耙坑她銀錢,害她至今還在明心居抵債。

現在說的冠冕堂皇,誰知道這錢會落到誰的手裏。

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她一把從李謙手裏奪回銀票,冷笑道:“既是給趙四家人的銀錢,就不勞你費心了,我們自會差人給他送去。”

李謙手指還保持著爪握的姿勢,低頭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手心,緩緩直起腰身,目光落在謝枕月臉上。

只見她未施粉黛,衣衫素凈,烏發堆疊卻通身無飾,盡管如此,仍是讓人一眼移不開視線。

他眼中滿是驚艷,直到吳縣令輕咳了一聲,他這才註意到自己失態,隨即垂下眼簾,拱手陪笑道:“謝小姐說的是,這銀錢自然是趙四的,小人不過想著替諸位分憂,代為跑腿罷了。”

蕭淩風一見謝枕月,陰沈的臉色頓時明朗起來,不由自主朝她靠近:“你……”話一出口只覺千頭萬緒,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頓了片刻,才發覺大家都在看他們,“這銀錢讓他轉交也好,省得差人再跑一趟。”

牽扯到蕭王府,吳縣令最怕節外生枝,見狀立刻附和道:“二公子說的極是,李謙等人與他情同手足,讓其代勞就是。”

蕭淮的目光從李謙等人身上挪開,轉向匆匆跑來的謝枕月身上。

她與這夥人的過節他略知一二,之前是懶得管這閑事,此刻見她氣息未平,面對眾人質疑時,雙頰泛紅,不知是氣的還是跑的。手上那幾張銀票被她捏到發皺,緊緊護在身前,活脫脫一副守財奴模樣。

他唇角微微揚了揚,又迅速壓下,隨即板起臉不讚同地喚了她一聲。意思再明白不過,這點銀錢給了便給了,何必多此一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