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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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我好害怕!”

“我不是故意裝病的……我只是害怕。”

“我想現在就去……看她,可以嗎?”

久未開口,她的嗓音沙沙的,粗糲又難聽,那斷斷續續的話語拌著眼淚,漸漸泅濕了他的後背。

那雙環在他腰側的手,衣袖滑落到肘間,露出兩段細瘦的腕骨,在昏暗的燭光下白得晃眼。蕭淮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仿佛燙手般,胡亂扯開她交疊的手臂,慌亂的往前走了幾步,不敢回頭看她一眼。

“剛退燒不宜見風。”甚至有些語無倫次,“你燒了兩日,我知道你不是,等你好了,我讓九川送你。”

“她……也是一片孝心。”

“您是五叔!”謝枕月的嗓音滿是驚訝,仍是沙沙的,滿是懊惱,仿佛此時才知道是他,“對不起,對不起!”

“我病糊塗了,將您錯認成……淩風了。”

“您別生氣。”

謝枕月當然知道他是誰,王府傳來消息,蕭南衣自戕,追隨老蕭王而去。

這世界荒誕得令人發笑。

對她無底線縱容偏愛的蕭嶸,竟是披著羊皮的狼。厭她如鬼的蕭淮,反倒成了她唯一的救星?

如今她終於知道手腕上,還有心口處那麽多的疤痕是從何而來。離魂癥,以及她對外的那些謠言,不過是他們為了掩人耳目的借口。

她猜測自己的血或許另有妙用,她成了那些惡魔飼養的牛羊,供他們隨取隨用。

躺著的這幾日,她也已經想明白,蕭淮確實是不知情。石室那一晚,要不是她機靈,她已經死在他手裏,更別說後來讓她硬熬續接經脈之痛,這一個弄不好也是要死人的。

如果他是知情人,絕對不會讓她冒此風險。

可是城門口,再加上這次,她已經試過兩回,蕭淮倒也算個君子。自己原先的猜測有誤,美人計暫時行不通了。

她眼下只能裝作認錯人,蒙混過關。“五叔,我剛才……您不會還在怪我吧?”

蕭淮不知是慶幸多一些,還是失落多一些,總算慢慢回過頭來,她卻將頭埋得低低的。

“我沒怪你。”一出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比她也好聽不到哪去。

“你好好休息。”他見玉娘終於回來,逃似的丟下這麽一句話匆匆轉身。

五爺怎麽走得這樣急?玉娘剛把對面的空屋收拾了一下,準備存放日益增多的物品,正撞見蕭淮行色匆匆。

“真是怪了!”她在這醫廬近二十年,從過見過他此等模樣。玉娘邊回頭邊進屋,突然驚喜地發現床上的人已經醒了。

“姑娘?”玉娘撲到她床前,“五爺有什麽吩咐嗎?您一定餓了吧,我去廚房找找,有沒有可以入口的吃食。”

“不用,”謝枕月昏睡時被灌了不少苦澀的藥汁,現在嘴裏還全是難聞的藥味。這會她沒心思吃東西,“我一點不餓,你去休息吧。”

“這怎麽行,”她說著已經往外走,“等我回來要是您已經歇下就算了,萬一還醒著,能吃上一口也好。”

“姑娘等我。”玉娘堅持前往,謝枕月只能隨她去了。她撫了撫床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剛躺下,就聽到院子裏響起了腳步聲。

蕭淩風一直記掛著這處,回去洗漱過後便想著再來看看,正好碰見蕭淮面色怪異的出來。

“有沒有哪裏不適?”不知五叔說了什麽,她竟真的願意醒來?蕭淩風伸手探了探她額頭。

“已經好了。”謝枕月嘴角輕扯了下,姓蕭的這些人裏,大概只有蕭淩風,幹凈的如同一張白紙,跟他相處時,她從不需要費心地揣摩他言行舉止背後的深意。

“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只是……事情發生的這麽突然,我一時想不通,其實……昨日就醒了。”

提到蕭南衣,蕭淩風的胸口悶得透不過氣來,“我知道你很難過,不過她隨祖父而去,求仁得仁,我今日剛前往看過,她就葬在祖父邊上。”

謝枕月“哦”了聲,她已經說服自己了,聲音淡得沒有起伏:“你回去吧。”

這個時辰還留在她房裏確實於理不合,蕭淩風再三叮囑,讓她好好休息,終於退了出來。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細瘦的身影,映著燭光倚靠在床榻上,仿佛要跟這沈沈夜色融為一體。

“你想去看看她嗎?”他鬼使神差的開口。

她恍然如夢,院中的身影在黑暗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謝枕月看著看著,眼眶無端發熱:“現在就去嗎?”

那身影明顯一楞,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說。下一刻,他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幾步折回到她跟前,四目相對。

“就現在!”他說。

謝枕月胡亂裹了件外衫,跌跌撞撞地沖在他前頭,一路小跑出了院子。

“不用那麽急,”蕭淩風一把將人拽了回來,“別急,我們抄小道,騎馬過去,不到天亮就到陵園了。”

“姑娘!”玉娘回來正好瞧見兩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杵在院門口,急忙喚道:“您這是要去哪啊?”

兩人對視一眼,一齊回頭,謝枕月沖玉娘喊了聲:

“我明日就回,你不用擔心。”

“謝姑娘就是這麽說的。”玉娘垂手立在一旁。

蕭淮臉上看不出喜怒,周身氣息卻冷了下去。

簡直是胡鬧!謝枕月不知輕重也就罷了,蕭淩風身為醫者,竟也縱著病人胡作非為。

怕是嫌她的小命太長。

他疾步向外。

玉娘極有眼色的不再開口。

九川朝外頭沈沈的夜色看了眼,加快腳步追上孟東,悄悄碰了他一下,壓低聲音道:“總不至於要追去吧?淩風公子他們怕也是騎馬去的,我們攆又攆不上,追又追不回來,關鍵謝小姐那點病癥,主子能治的淩風公子也能治啊……”

孟東冷著臉回頭瞪他一眼,九川身形一僵,知道自己大概又說了不該說的話,再擡頭一看,前頭的蕭淮已經頓住腳步。

他心裏惴惴不安:“這回是哪裏不對?”

夜色濃稠,連風都帶著揮之不去的燥意。蕭淮立在原地,周身一片死寂。他莫名有種被人窺破了隱秘的,血淋淋攤在人前的無所適從之感。

他也很想問問自己,想要做什麽?

……

此行倉促,蕭淩風沒敢聲張,只帶了數名心腹護衛,將謝枕月護在身前,悄無聲息地穿行在山林間。

天亮時,他們終於抵達了陵園附近。

為表敬意,離目的地還有段距離,一行人便下馬,改作步行。

蕭淩風動作利落,一個飛身,瀟灑落地。“還好嗎?”他上前去扶謝枕月。今晚腦子一熱,不顧後果的帶她來此,一路吹風受累,開始還好,後半程她已經完全靠在他身上了,明顯的體力不支。

“沒事。”謝枕月把手遞給他,她知道自己沒什麽毛病,那點頭暈無力,大半是餓的,最重要的還是心病。“我們不去陵園。”

“不去陵園?”蕭淩風滿臉愕然,那他們費這麽大功夫來這裏做什麽?正想追問,指尖剛碰上她的,馬上的人身形一晃,整個人一下子撲到他身上,好在蕭淩風早有準備,雙臂穩穩接住了她。

軟玉溫香抱了個滿懷,他略有些不自在地將人扶穩,等她站定,立馬松手。

“那……去哪?”

“去那上面吧。”她的目光越過陵園,朝後方高高的山頭看去,“我只想看看……她葬在哪裏?”

“不祭拜嗎?”蕭淩風嘴上這麽問,行動上已揮手命隨行護衛先行探路上山。

“不用啊。”她輕聲應道,緩緩跟在他們身後。

祭拜什麽呢?活著的時候沒敢出聲救她,死後,何必貓哭耗子假慈悲?

蕭南衣寧願自己去死,也不願意出聲去賭那萬分之一,可是她們明明連話也沒說過幾句,每次總是針鋒相對,吵得不可開交……

她明明可以救下蕭南衣的!她自小堅持的信念在那一刻徹底崩塌。

她難過,她消沈,她半死不活這麽些天,也只是過不了自己心裏這關。

整整三日,她從極端的自我厭棄,到說服自己沒有錯,整整用了三日。

蕭南衣不是她殺的。

該死的是兇手,做錯事的也是兇手。

她沒錯,她也是受害者,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謝枕月這麽在心底嘶聲力竭地吶喊,一遍又一遍,仿佛這樣,就能躲過良知的拷問。

那是一個小小的土包,立著塊小小的石碑,在規模宏大的陵園裏,顯得格外渺小。

蕭南衣就埋在那裏,就如同小小的她,活著的時候也十分微不足道。

謝枕月盯著那土包,略站了片刻,在蕭淩風側過頭來看她時,她說:“回去吧。”

“好。”蕭淩風遙遙朝那土包看了眼,沒問她為什麽不去陵園,也沒問她為什麽爬得汗流浹背,好不容易才上來又立馬就要回去?

一行人默默地往山下走去。

這三天她基本沒進食,昨晚到現在接近一整天的時間,又是騎馬又是爬山,她早就沒什麽力氣。

回程的路上,幹脆向後仰靠在蕭臨風身上。

死可真容易啊,一坯黃土,就能將一個活生生的人長埋在此。

可是她謝枕月偏要活下去,身體極度疲憊,一顆心從未如此清醒堅定。

她一定會像林間那些飛翔的鳥雀般,不論前路如何,不顧一切地掙脫牢籠,重獲自由。

“我們能不能不回去?”林間的山風在耳畔呼嘯,謝枕月的話大半散在了風裏。蕭淩風卻第一時間聽了那些話,韁繩被他重重一拉,馬韁深深勒進掌心。

疾馳的馬蹄漸漸緩了下來,他渾然不覺,只低頭看著身前的她:“你想去哪?”

“我想……”她側過身,微微擡眸,對上一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謝枕月遲疑了片刻,緩緩將腦袋貼近他胸口,“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就去看看,”她失憶後對什麽都好奇,這話倒沒什麽大不了,讓他呼吸困難、大氣也不敢喘的是她的親昵舉動。

有別於趕路時的倚靠,眼下這種帶著明顯暗示的依偎,讓他瞬間浮想聯翩。

“你想去哪裏?”蕭淩風不自覺壓低嗓音,眸色漸深,“要去錦州城看看嗎,那處有徐州牧坐鎮,大量商旅湧入,不比金水城差,而且距離此地不遠,用不了多久就能到達?”

“不去。”蕭淩風肯幫她,她何必舍近求遠去錦州城。自己原先病急亂投醫,是打算去找徐照雪幫忙。現在早就沒什麽意義了,不止要多費口舌,萬一人家不信她呢?

原來的謝枕月怕也是不敢輕易開口,才想出生米煮成熟飯這種事情。

“我不是說那處。我們越過錦州城,到未知的,從沒到過的地方去。”

“你……”馬兒徹底停了下來,蕭淩風心裏有句話呼之欲出,他也沒打算忍,“你的意思是只有我們?”

他聽到懷裏的人輕聲“嗯”了聲。

她的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家中長輩不同意他們的婚事,也不同意他當個行俠仗義的俠客,他按他們的要求循規蹈矩至今。

今日,他想按自己的想法換種活法。光是這樣想著,全身頓時一片火熱,已是激蕩難言。

蕭淩風幾乎沒猶豫,一口答應下來:“那就一起去看看,只有我們。”

“現在就走嗎?”謝枕月沒料到他如此好說話,她只隨口提了一句,打好的腹稿全無用處,他便同意了?

蕭淩風有些想笑:“你……怎麽這般心急。”他當然恨不得現在就擁著她策馬而去,可是他知道現在不行。自己無所謂,大不了風餐露宿,可是謝枕月不能跟著他吃苦。

“再過兩日吧?”蕭淩風臉頰發燙,悄悄伸出一只手,一點一點的挪到她腰側環住。“等我回去籌些銀錢就走。”

腰間傳來輕微的顫意,謝枕月低頭,那只環著她的手臂正微微發抖。她沈默片刻,輕輕將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溫熱的掌心貼住他發燙的手背,他反手緊緊扣住,與她十指交握。

發絲隨著馬背的顛簸不時蹭過他的頸側,帶來細密的癢意。蕭淩風擡手將那縷青絲繞在指間。

這一刻,他只覺得心尖都要開出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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