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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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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蕭淮身形一滯,目光無聲交匯。她的來意實在出乎他的意料,短暫的錯愕過後,他沒有立即回應,而是將她的話,在心底仔細斟酌了一遍。

溫老板跟蕭王府雖不似跟徐家親厚,生意上也是頗多往來。尤其是三哥三嫂死後,跟溫家往來更加密切,要是娶了溫蘅……倒是方便。

至於溫蘅自己,蕭淮此刻才凝神打量起眼前這個看似溫柔,實則膽大包天的女子。

在他略顯放肆的打量中,她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笑意。這笑意落在眼裏,莫名跟另一張臉重合。

蕭淮神色微變,他被幼年落下的暗疾,磨得寡念淡欲。可是近日,他跟著了魔般噩夢連連,夜不能寐。一想到那個惹是生非的女子,他瞬間沒了耐心,說出口的話,直白到刻薄。

“蕭某理想中的妻子人選,應當聽話柔順,以夫為天。”他目光清冷,“生平最是厭惡惹是生非,不安分之人。”

溫蘅詫異的望向他。在她有限的印象裏,蕭淮此人向來喜行不怒於色,寡淡到無味。今天這番話,讓她幾乎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

不過她既然開了這個口,當然不能被這點細枝末節嚇跑,她來說這番話,也不全然是為了自己。溫蘅垂下眼簾,輕聲應道:“五爺的要求,我都能做到,女子本該以夫為天,我絕不行將踏錯,為您徒增煩惱。”

“只有一事,”她一頓,擡眸看他,“我父親膝下僅有我一人,家中產業,日後少不得拋頭露面,四處奔忙。此事無法轉圜,還望五爺悉知。”

說完這話,蕭淮遲遲沒有回應。但溫蘅知道他一直在看她,此事她已經奉上了最大的誠意,成與不成她無法左右。

過了片刻,終於聽到他緩緩開口:“你想要什麽?”

溫蘅倏地擡眼,這是答應了?她心頭一陣狂跳,不用他另許好處,只要自己嫁入蕭王府,之後必將為溫家生意,帶來想像不到的便利。

這個時候談好處,反而落了下乘,還不如給他留個好印象。

溫蘅輕輕搖頭,她再怎麽精明能幹,也不過是個年輕姑娘,生意的上的事或許天賦異稟,但是談到感情,她眼裏閃過一絲羞赧:“我只歆慕五爺為人,並不需要什麽好處。”

蕭淮輕笑一聲,不置可否,“既如此,此事就這麽說定,聘禮以及具體相關事宜,我會再與溫老板細商。”

溫蘅跟在他身後進屋,蕭淮叫來孟東查問吉日。

“一個月後就是。”孟東一頭霧水,這麽大的事,就這麽定了?

蕭淮像是在說晚膳吃什麽一般,直接敲定:“那便一個月後,我以正妻之禮,聘溫小姐入門。”

饒是溫蘅在外行走見慣了奇人異事,此刻也再難維持鎮定,神情恍惚,一時默然。她本來只是抱著試探的心思,怎麽也想不到就在這三言兩語中,連婚期也定下了!

倉促行事,蕭淮也知道此舉十分不妥:“委屈你了,你若有什麽要求,盡管告知。”

“不委屈。”她的婚事已經黃了兩回,就算沒有那些,嫁給他怎麽也算不上委屈。

溫蘅深吸一口氣,柔聲道:“一切全憑五爺做主就是。”

*

謝枕月腿上的傷,第二天已經好上許多。

總算蕭淮這次說話算話,沒追究鮫珠之事。她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他已經派了九川來催債:“五爺說醫廬不養閑人,念在謝小姐是自家人的份上,允許您以工抵債。”

自己人?謝枕月幾乎被氣笑,這人簡直摳到令人發指,這醫廬每日能進多少銀錢,就差她這三瓜兩棗?

她連聲喊痛,硬是在床上多躺了好幾天,直躺得腰酸背痛,忍無可忍,不得已才下床。

短短幾日,蕭淮竟要成親了?一路走來全是議論蕭,溫兩家婚事的。溫蘅竟要嫁給這種人?簡直倒了八輩子血黴!

不過他們嘴裏的蕭淮,似乎跟她心裏的不太一樣。這些人滿是艷羨,仿佛溫蘅能嫁給他,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謝枕月就呵呵!

“你就在這處幫忙吧。”九川把人送到就算交差,“抓藥,總會吧?只要有手就會。”

謝枕月擡頭看了一眼那望不到頭的藥櫃:……

“姑娘是自己人,就按最高的規格,二兩銀子一個月,”九川掰著手指算了算,“大約做上三年左右,便能還清付給鏢局的酬金了。”

藥房裏忙碌的弟子聽到這麽個姑娘要來幫忙,連手裏的藥單飄到地上都渾然不覺,甚至有人將稱好的藥材都傾在了地上。

“你們教她。”九川時刻謹記,絕不跟謝枕月過多接觸,留下這麽一句話,揚長而去。

明心居。

前後門扉貫通,水風穿過室內,掠起陣陣舒爽的涼意。蕭淮半靠在搖椅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搖著扇子。

這是他日常流連之所,一樓羅列著一應藥材器具,是他潛心鉆研的清靜之所。

寬大的案幾上,物件都是被他隨手擺放。乍看之下,整個屋子都是亂糟糟的,實則亂中有序,一應器物擺放,他了然於心,自成一套章法。

或許是心事落地,自從跟溫蘅的婚事定下後,蕭淮沒再做夢,這兩日終於睡了個安穩覺,臉色也肉眼可見的好轉起來。

“謝小姐已經按您的吩咐去幫忙了。”九川回稟道。

蕭淮幾不可聞的“嗯”了聲。看見他回來突然想到那些藥丸差不多晾幹,他起身在屋裏來來回回踱步翻找。

“您找什麽?”九川見他將一應藥盒瓷瓶都翻了個遍,最後還是一無所獲,“要不要我幫忙?”

“不用你,”不是太大就是太醜,都不太合適,蕭淮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容器,轉身向外走去。

原本忙碌的藥房,因為謝枕月的到來更添忙亂,不時有弟子三五成群的找借口前來張望,打探。

三言兩語的功夫,人越聚越多,還是蕭淩風聽聞這事,趕來把人罵了一通,他們才算散去。

“師兄,這樣不太好吧?”雖然她是關系戶,蕭淩風又特意來關照過,可是這也太不好意思了。謝枕月坐在藥櫃後方的椅子上,右手邊臨時挪了另一張椅子充當案幾,上面擺了一碟點心,還有清涼解暑的涼茶。

“有什麽不好,你坐著就是,藥材種類繁多,哪能一天認全,來日方長,不著急!”

“是啊,來日方長,再說有我們呢,哪用得到你。”

“就是就是!”

盛情難卻,那她就勉為其難坐下吧。既然不動手,那就只能動口了,她喝著解暑的茶水,不是誇這個做事利落,就是誇那個動作瀟灑。

“師兄好厲害,一雙手,能抵一桿秤!”

“哪裏,哪裏,熟能生巧罷了。”

“師兄見識廣博,這麽多的藥材換了我記上幾年也記不清!”

“過獎了,我所知不過滄海一粟。”

“有師兄們在此坐鎮,難怪咱們醫廬的名聲遍布四海!”

“也沒有這麽厲害,是大家同心協力的結果。”

……

謝枕月的到來,仿佛給煩悶枯燥的夏日註入了一抹清涼的亮色,即便她只是這樣坐著,也讓他們心花怒放,手腳有勁。

一眾弟子跟打了雞血一樣。

“這就是你的還債方式?”一聲毫無波瀾,沒有起伏的。

謝枕月聽見這熟悉的聲音,如同被踩住了尾巴的貓,脊背寒毛炸起,從椅子上彈跳起身。

眾弟子聞聲,立馬低頭,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各自加快手上的動作。

蕭淮說完這句,沒再多言,慢慢悠悠的走了。謝枕月眼尖的瞥見他背在身後手中,竟捏著一抹嬌俏的粉色。她心下嘖嘖稱奇:果然是要娶妻的人了,竟也搞起了這些哄人開心的小玩意了?

等人一走,她立馬心安理得的坐了回去。有什麽大不了的?她給眾多師兄提供了情緒價值,怎麽就不算還債?

好吧,屁股還沒坐熱,九川又回來了。

謝枕月蹭的一下就站了起來,一看見他就知道準沒好事。

果然!

“你們如此閑適,什麽時候把桌上這些方子抓完,什麽時候去休息。”

“至於……”五爺之讓他給她找過不能偷懶的地方,九川思索了半天,也想不到哪裏能防止這種情況出現。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要知道連冰塊臉孟東,都栽在了她手裏。

“唉,有了,你跟我來!”九川一下子高興起來,他想到一個好去處,她絕對不能偷懶!

“明心居?”這不是蕭淮日常呆的地方?

“沒錯!”九川找了一圈,沒發現蕭淮身影,“你別動這裏的東西,就撣撣灰塵,特別是二樓,那些醫書好些都落了灰。”孟東被罰後,他一個人又要跑腿,又要做事,還得顧著主子安危,哪裏忙得過來?

謝枕月再怎麽不靠譜也算半個蕭王府的人。九川回頭再三囑咐讓她別動屋裏的東西,只需要上二樓清理灰塵即可。

謝枕月進門看清眼前的景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整個腦袋仿佛頃刻間就要炸開。

她的日常物品,擺放都有固定的位置,每日睡前必須放回原位才行。

眼下……這屋裏該怎麽形容呢?豈止一個亂!寬大的桌案上,四處散著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各種制藥器物交錯胡亂擺放。謝枕月只認識藥碾子及那桿戥子秤。

她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將秤砣從桌案的一頭撿到另一頭,跟稱桿放到一起,又將鬼畫符一樣的藥方,四角對齊壓好。

這桌案,她多看一眼,都是頭暈目眩的存在。

謝枕月連忙側身,緩緩往樓上走去。

誰知道二樓也不遑多讓,她停在樓梯口,再進一步也是不能,整個二樓密密麻麻全是書,不管書架上,還是桌案上,就連地上也全是一摞又一摞的書,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整個空間,只留出一條供人行走的窄道,她正好能通過。順著這條通道走上幾步,便見一個側間,內裏一面巨型博古架,整整占了一面墻壁。

臨窗的位置擺了個書案,上頭總算是幹幹凈凈的,只有一個木盒,靜放在上頭。這隔間跟樓下的比起來,倒是整潔多了。

謝枕月舉目四望,她有些絕望。

正琢磨這麽大的地方要從哪裏下手,樓下傳來一陣響動,謝枕月從隔間退出來,剛一回頭,就看見蕭淮黑著臉站在她身後。

“誰準你到這裏來的?”他聲音微冷。

“九川傳達的,難道不是您的意思嗎?”

謝枕月說著,目光掃向他身後。只見九川躲在蕭淮的身後瘋狂搖頭,接著比了個噓的手勢,那意思不言而喻。

蕭淮微微側頭,九川瞬間僵住,立即噤聲。

“速速離去,”蕭淮的目光轉向謝枕月,“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再踏進這裏半步!”

擺個臭臉給誰看,下去就下去,難不成他還以為自己是個香餑餑?謝枕月心裏腹誹,面上卻不顯,委委屈屈的撇了撇嘴,側身從蕭淮邊上擠了過去。

這時樓下傳來一聲通報:“五爺,徐州牧到訪。”

徐藏鋒有事向來找他大哥,怎麽會找上自己?蕭淮轉身下樓:“他可有透露來意?”

來人搖頭:“徐大人沒說。”

幾句話的功夫,謝枕月正好下樓。心裏想著徐藏鋒找他做什麽,一時沒留神,竟與匆匆趕來的孟東迎面撞上。

她一聲悶哼,被撞得失了平衡,重重跌坐在臺階上。

走路不長眼麽?撞到人竟連看也不看她一眼。謝枕月正想發火,卻見這個萬年不變的冰塊臉,滿臉的驚惶與急迫,他完全沒了平日的冷淡,連滾帶爬地撲上樓梯。

“什麽事?”蕭淮蹙眉,幾步下了臺階。

“老太爺……老太爺薨了!”

蕭淮伸出的手懸在半空,緩緩直起身軀,仿佛不敢相信他說了什麽:“你說什麽?”

“五爺——”孟東聲音哽咽,雙膝一軟直直跪倒在樓梯上,“老太爺為了救人,與無相大師一同耗盡了內力……力竭衰亡!”

“屍身已至寒鴉林,管事壓著消息,可是……”

蕭淮不等他說完,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謝枕月,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

謝枕月被他這麽一推,險些又從樓梯上栽下去,不過此刻,她沒了計較的心思。

誰能想到,眾人期盼已久的蕭老太爺,竟是以這種方式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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