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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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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是你!”

“她究竟哪裏得罪了你?”

“不論她做錯了什麽,自有我管教,你怎敢如此對她!”

現場鴉雀無聲,只有蕭嶸的質問一聲高過一聲,到最後化作痛徹心扉的咆哮:“謝氏一門對我蕭某有再造之恩,今日你要不說出個是非黑白,別怪我不念往日舊情。”

徐照雪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默然以對。

“好個徐照雪!”蕭嶸額角青筋爆起,兩頰因極力忍耐而微微抖動,整個人因憤怒搖搖欲墜。

“我雖然跟你父親如兄弟,也絕不容你這般行事,這是欺謝氏無人?”他一把推開勸解的賓客,“欺我蕭王府無能嗎,連故人遺孤都護不住?”

謝枕月的為人,徐照雪的品性,在這金水城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蕭氏一族在此地紮根百餘年,威望深重,民間素有“只知蕭王府,不聞長安城”的戲言。

大約十五年前,徐照雪的父親徐藏鋒,還只是上任州牧手底下的一名無名小吏。在一次清繳血衣樓的行動中,遭到了對方瘋狂的反擊。州牧及底下官員幾乎死傷殆盡,只留下徐藏鋒機緣巧合下結識了蕭嶸。

那時長安老皇帝已逐漸年邁,朝中新舊勢力更疊,黨派爭鬥不休。金水城地理位置特殊,位於大齊最西南處的最邊緣,天高皇帝遠,長安早已無力監管。

在這方地界,蕭氏是當之無愧的無冕之王,一言九鼎。

蕭嶸力薦徐藏鋒,徐藏鋒也不負眾望,終於出任州牧一職。多年來,蕭、徐兩家往來密切,同進同退已儼然親如一家。

今日前來吊唁的賓客何止千數,此刻能站在這後院之中的,都是兩家世交舊故。眾人見蕭嶸動了真怒,怕傷了和氣,紛紛上前勸解。

“徐公子向來穩妥,其中或許別有隱情。”

“蕭王爺暫且息怒!”

“徐公子有何苦衷,何不當眾解釋清楚。”

此起彼伏的勸解聲中,徐照雪終於目視眾人。

“其中緣由,恕我不能告知。伯父要殺要剮我絕無怨言,但是此事……”他目光凜然,迎上眾人視線,“但此事,她罪有應得!”

“放肆!”一聲怒喝。

“徐州牧。”四周響起一片問候聲,原本擠在一起的人群,自動向兩邊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徐藏鋒年近六十,卻滿頭烏黑,光潔的臉頰上不見一絲皺紋。一身寬大的素服因疾行而飄逸靈動,一派仙風道骨,不像官僚反倒像個隱士。

此時嘴裏幾乎要濺出火星子:“逆子,任你有天大的理由,做下這等不知死活的錯事,我也保不了你。”他向蕭嶸拱手賠罪,“枕月同樣是我看著長大的,又是故人之後,今日就此結果了你,給九泉下的謝兄賠不是。”

說罷,劈手奪過徐照雪手裏的長劍,眼看就要血濺當場。

“不可!”

“徐兄三思!”眾賓客爭相上前勸阻。大腹便便的溫老板,更是閃身擋在徐照雪身前,雙手緊緊扣住徐藏鋒握劍的手,急聲勸阻,“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哪怕是十惡不赦的犯人,也得給個辯駁的機會。徐賢侄的品性為人,我等皆看在眼裏,或許有什麽隱情。”

徐藏鋒狠狠剜向徐照雪:“這麽多人為你求情,好!好!好!我倒要聽聽,你有什麽天大的理由,行此悖逆之舉?”

“還不速速道來!”怒吼聲在屋子裏回蕩。

沈默,還是沈默。“此等逆子!逆子……”徐藏鋒見他這模樣,瞬間怒急攻心,捂著胸口,臉色驟然發白,“這逆子不要也罷,要殺要剮全憑蕭兄。”說罷,竟真的打算一走了之。

“等等!”一道清亮的女聲穿透竊竊私語的人群。眾賓客愕然回頭,只見蕭南衣拽著蕭雲夕,一頭撞開人群。

“徐大人,您錯怪徐公子了。”蕭南衣氣息微亂,視線釘在地上狼狽慘絕的謝枕月身上,眼底閃過一抹極其覆雜的情緒。

她是蕭家老爺子外出游歷時撿回來的孤兒,與謝枕月同是寄人籬下。比起正經的王府小姐蕭雲夕,心思敏感細膩的她,寧願跟謝枕月為伍。

她們小時候一起攆貓逗狗,作弄下人。稍大些,兩人開始看什麽都不順眼,走馬游街,花樓聽曲,只有想不到,沒有她們辦不到……蕭嶸不讓她們做什麽,她們便偏要做什麽,甚至比之男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謝枕月無論做什麽都被誇獎,她回回都挨罵。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明明是兩人一同闖下的禍,蕭嶸卻只罰她,對謝枕月就輕輕揭過。

就因為她有一對舍己為人的父母?

如今,謝枕月變本加厲,連這麽惡毒下作的法子也能使得出來。蕭南衣眼裏再無顧忌,指著撲在地上的女子惡狠狠道:

“就是她!謝枕月!”

“暗中勾結聶尋芳,企圖擄走雲夕。”

“要不是徐公子及時趕來,出手相救,雲夕早已遭了毒手。”

聽到“聶尋芳”三個字,滿場嘩然。

“尋芳”二字原是一味媚藥,此藥霸道無比,中藥之人神智全無,六親不認。聶尋芳也因此藥,一躍成為江湖中最臭名昭著的采花賊。

蕭嶸面色青白交加,嗓音沈得滴水,面向一旁蕭雲夕:“南衣所言,是否屬實?”

蕭雲夕像丟了魂一般,連對視也不敢,只失神的望著地面,怔怔地點頭。除此之外,再無二話,全然沒了往日的靈動神采。

“逆子!事到如今,還不從實道來?”徐藏鋒稍稍緩了語氣。

徐照雪目光覆雜地看了一眼瑟縮的蕭雲夕,終於點頭。

真相大白。

關於蕭王府謝姑娘的事跡,在整個金水城早已如雷貫耳,偏蕭家大義,一直大度縱容。

“原來徐公子不解釋是為了蕭姑娘的清譽。”溫老板笑著緩和氣氛,“既是誤會,如今說開就好了。”

“是啊說開就好了!”

滿院的賓客也終於松了一口氣。在場的這些人打斷骨頭連著筋,或依附蕭、徐兩家,或有利益牽扯往來,誰也不願意見兩家撕破臉。

勸和聲不絕於耳:“王爺,徐大人,別為了不相幹的人傷了和氣。”

“蕭王爺重情重義,多年照拂遺孤,已經仁至義盡。徐公子此番沖冠一怒為紅顏,寧願蒙受冤屈也不自辯,實乃真君子……”

吹捧告一段落,還不忘將碾進泥塵裏的人再狠狠踩上幾腳。

“再大的恩情,也總有還完的時候。”

“謝姑娘手段下作,實在令人發指,落到這個下場,也算她咎由自取。”

合著這些全是她的過錯?謝枕月癱軟在地,劇痛絞得她仿佛五臟六腑都移位,恨不得死在當場。好不容易有這等奇遇,難道就為了來這鬼地方多吃幾日的苦?

不,她絕不甘心就此死去。

“此事容後再議!”蕭嶸終於註意到血流成河的謝枕月似乎有話要說,手足無措道,“你存著力氣別說話,老五呢?怎麽還沒回來?下人都死哪去了?”

“對了……”他猛地沖出房間,疾行幾步,又折了回來,已是六神無主,“先去將淩風找來!”

“我去……找人,”徐藏鋒話音未落,人已經疾奔出了院子。

“你們還要救她?”做了這樣的事也能被原諒嗎?蕭南衣不可置信的擡頭,揚聲質問,“您知不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

蕭嶸充耳不聞,半蹲著身子,不斷低語安慰。

蕭南衣呆呆的望著眼前這一幕,用力眨了眨眼睛,將那些不平用力咽了回去,幽幽道:“兩年前,我曾親眼見到謝枕月將淩波推下荷花池溺亡。沒有一個人相信我說的,反倒怪我無事生波,說我嫉妒成性,罰我跪了整整一個月。”

“又說她只是小孩子心性,如今她再行惡事,難道也是我嫉妒成性,無事生波,蓄意報覆嗎?”

“放肆!”

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扇了過來。

“捕風捉影的事,也敢拿到大庭廣眾之下言說!”蕭嶸深深看她一眼,目露警告,“定是我平日裏對你寬容太過!”

又多了項殺人的罪名,謝枕月終於昏死過去……

“嘩啦啦——”

持續不斷的流水聲飛濺入耳,濃郁苦澀的藥香縈繞在鼻尖,謝枕月緩緩睜開眼睛。

“你醒了!”守在床邊的蕭淩風驚喜的跳了起來,“別動,別動!傷口才止住血。”

昨日他不過離開片刻去拿藥,怎麽也想不到謝枕月會在自己家裏遭了毒手。如果說四肢經脈是徐照雪一時激憤所為,那她下顎處青紫的指印又該作何解釋?

下手之狠戾刁鉆,那是奔著要命去的。

從他發現這處傷痕開始,咬牙忍到現在:“徐照雪,你這個敢做不敢當的偽君子!”

“淩風,不可無禮,”蕭嶸沈聲呵斥,“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他目光轉向床上,“既然人已經醒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先聽聽枕月怎麽說。”

說什麽?謝枕月渾身依舊動彈不得,連脖子也被厚重的紗布層層包裹。只能仰面躺著,瞪著頭頂鴉青色的帳子,她像是被禁錮在了這方小小的世界裏,能看見的只有床前那幾人。

“枕月此番受了大罪……”徐藏鋒近前一步走到床榻邊,沈沈一嘆。他微微俯身,仔細地將謝枕月肩側的被角撚好,動作輕柔,滿是慈愛。

謝枕月怔怔望著眼前人,終於將“徐藏鋒”這個名號跟真人對應起來。

謝枕月十分好奇,徐藏鋒關切的眼眸,以及細微處的關心,不似作偽。還有蕭嶸,她都找人害他親生女兒了,他還肯救她。

從前的自己為什麽要鬼迷心竅的去做那些事?有徐藏鋒跟蕭嶸相護,在這金水城中,她本可以橫著走。

一手好牌打得稀爛,她拍拍屁股就走人,卻讓自己來受苦受難!

她長長嘆氣……

“逆子行事沖動,”徐藏鋒起身喝令,“枕月頸側的傷是怎麽回事?還不過來賠罪。”

原來徐照雪也來了。

鴉青色的帳子擋著視線,她將眼珠子竭力轉向一邊,也只看見一片白色的衣角。

“下顎的傷不是我所為,此事我沒錯,”徐照雪眸光冷冽,語氣斬釘截鐵,依舊硬氣非常,“昨日對弱質女流動武,確非君子所為,要說有錯,只有這一件事。”

還裝起來了,有裝又立!謝枕月在心裏瘋狂叫罵,要不是行動受限,恨不得扯開衣襟跟他當場對峙。

話音剛落,白色衣袍翻轉飛揚,一道白色身影幾步跨到床榻前,在她面前落下一片陰影。

徐照雪垂眸盯著床上的人:“若今後你再敢行此惡事,哪怕背負罵名,徐某也絕不手軟。”

厚顏無恥至極,竟還有臉說這種話?謝枕月在腦中搜腸刮肚,勢要讓他見識一下她豐富的“語言藝術”,誰知道一擡眼,待清眼前人面容的那剎那,她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一雙眼睛瞪地極大,連胸口的起伏都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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