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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第473章 【皇帝之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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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第473章 【皇帝之孝】

祝翾去體己殿的時候,廊下的鸚鵡見了祝翾便熱情地撲了過來,扇了祝翾一臉的羽灰,她來體己殿的次數多了,皇帝的鸚鵡也與她熟了,祝翾佯怒道:“飛遠些,弄我一頭灰!”

鸚鵡飛回自己的鸚鵡架子上,天不怕地不怕地與祝翾問好:“祝大人安,祝大人安,祝大人升官發財!”

伺候鸚鵡的宮人與祝翾也相熟,朝祝翾行了禮,然後笑道:“它鬼精鬼精的,是與您問好呢,知道您能做主。”

祝翾不解,問宮人:“我如何做它的主?”

宮人掩嘴笑:“您細想就知道了。”

祝翾略一思考就明白了,鸚鵡也是鳥,祝翾現在是首相,諢號都是跟鳥相關,已然是鳥大王了,所以小小鸚鵡也知道納頭便拜。

祝翾冷哼一聲,但態度還是溫和的,並沒有與宮人生氣,說:“倒是消遣到我身上來了。”

正說著話,只見一個女道從體己殿裏出來了,來人鶴發童顏,頗有世外高人的氣質,正是前朝皇女出身的靜華仙師。

靜華仙師看見祝翾,結印與祝翾問好:“福生無量天尊,見過中堂。”

祝翾客氣回禮:“仙師。”

靜華仙師步履逍遙地離開了,祝翾這才進了體己殿,弘徽帝早就聽見祝翾過來的動靜,起身笑道:“連我廊下的鸚鵡都喜歡你。”

祝翾還沒行禮,就被弘徽帝免禮看座上茶,不知道怎麽的,祝翾心裏沒來由生出一股莫名的熨帖來,她來過體己殿許多回,比這更好的待遇也不是沒有享受過,但如今以首相身份來才真正覺得來體己殿像是有了歸宿。

君臣,君臣,自古說的都是皇帝與宰相,比如秦始皇與李斯,劉備父子與諸葛亮,宋神宗與王安石,做不到宰相,走不到群臣之前,如何敢稱皇帝臂膀,便是與皇帝不對付,那也是做到宰相才有的份量。

皇帝提拔她做首相,又賜她同中書令的權柄,祝翾才真正有了做皇帝內人的實感,以前她也是宰相,但輔相、副相與首相相比,總歸是不一樣的,做到首相,她往上只需要對皇帝直接負責了,再也沒有人橫在她身前了。

弘徽帝找祝翾來也是說事的,她說:“建國近四十載,應天作為副都久不侍君,只怕行政荒廢,朕打算南下回應天祭天與先母,同時親自巡視南邊事務。”

其實當年元新帝便有心南下巡視,但身體不好,到死也沒能再回去,如今弘徽帝覺得自己年事已高,得去一趟南邊了,同時驗視南省的改革工程。

祝翾便問:“若陛下南下,那京師該如何?”

弘徽帝說:“太子已成,由她監國。若連這都做不好,何以擔大任?難道天下萬事都指望朕?”

祝翾見弘徽帝有了安排,便也沒有反對,弘徽帝又說:“我母親葬在應天,陵寢是帝王規格,既然如此,趁此次南下,我欲令其名正言順。”

祝翾還沒能理解弘徽帝的意思,弘徽帝便給出了答案:“我欲追封我母親為皇帝,列入天子七廟的二祧廟,享帝王供奉。”

祝翾微微楞了一下,很快明白了弘徽帝的意圖,說:“陛下實在孝順,如此,天下都知道陛下的孝心,都將學習陛下的孝德。”

天子七廟三昭三穆,分別是始祖廟,供奉的是開國皇帝,二祧廟,供奉著對王朝有特殊功績的遠祖兩位,一般為開國皇帝的祖父與父親,四親廟,供奉著的是與現任皇帝血緣最近的四代祖先,為高祖、曾祖、祖、父。

但也不是每個朝代都嚴格按照天子七廟的規制進行祭祀,廟數擴張、不符合七廟血緣規則而被立廟的現象也是會發生的。

本朝開朝才兩代,七廟位置綽綽有餘,弘徽帝的母親文慧皇後也不是本朝第一位被單獨立廟的女性,開國皇帝元新帝將自己的母親追封為光慈皇帝之後,便令其單獨開廟列入七廟之一,弘徽帝的祖母光慈皇帝才是本朝第一位列入七廟之列的女先祖。

元新帝對自己的母親光慈皇帝有著超過世俗的孝順,但對自己的原配文慧皇後卻沒有如此“驚世駭俗”的愛,當時七廟位置多餘,弘徽帝便為自己母親文慧皇後上書,請求將其列入天子七廟。

元新帝拒絕了,原因有二,一是文慧皇後在當時不算天子祖宗,二是文慧皇後不是皇帝。

弘徽帝於是拿劉裕原配臧愛親舉例,臧愛親是古代歷史上第一位被列入開國皇帝“天子七廟”的女性,劉裕稱帝時,臧愛親已經辭世十二載,劉裕於七廟中去掉自己一位先祖的位置,換上了臧愛親,使其與自己六代祖宗共同組成天子七廟,算得上把自己的原配當祖宗一樣供奉了。

弘徽帝當年以臧愛親舉例替文慧皇後爭取七廟位置,就是因為她母親與臧愛親情況相似,都是開國皇帝的原配,都在開國之前逝世,既然已經有了真正的古人如此“驚世駭俗”過,元新帝再為妻子爭取這樣的待遇便不算特別驚世駭俗了,還算得上是“有史可依”。

這種爭取當然遭到了元新帝的批評,劉裕替妻子立廟的舉動不管是在當時還是後世都是“皆堪駭人”的行為,若拿此“有史可依”更顯得本朝缺失文脈了。

於是弘徽帝登基之後,便將文慧皇後列入天子七廟的親廟之中,雖然也有官員反對,但有光慈皇帝這個本朝先例打底,也不足為奇了,弘徽帝當了皇帝,文慧皇後的身份便是天子之母了,光慈皇帝當年也是以天子之母的身份進的天子七廟,既然前一位皇帝的母親能進七廟,現任皇帝的母親又有什麽進不得?

至於性別,不說本朝,早在南朝劉裕之時就有女人入天子七廟的舊事,何況弘徽帝自己就是女人,她去世之後自然也會入天子七廟。

弘徽帝現在已經不滿足於將文慧皇後放入親廟之中了,隨著後代越來越多,親廟的位置就會不夠用,前面血緣遠的祖先會被後世皇帝移走,於是弘徽帝打算將自己的母親列入祧廟,位次列於昭一,設為萬世不遷,這樣她母親的供奉便能與大越王朝同壽。

雖然弘徽帝確實有心替文慧皇後升級死後待遇,但尊文慧皇後為帝也是弘徽帝的政治需求。

至次日大朝,弘徽帝直接宣告:“吾母文慧皇後乃聖人轉世,為天人聖體,故而夢日入懷,降生吾於世間。吾出生便不凡,天生知之,草莽之時便有帝相,於是先帝順應天命創立大越,二順天運冊吾為東宮,三承天時禪位與吾為帝王。

“可見朕乃天生的帝王,朕即位二十載,南退交趾等國、北吞七墨、東掃扶桑,西入歐洲,出遠洋於新舊大陸,建立邦交,建立海師,斥退西洋各蠻,發展火器,令世界百國無不畏懼朕手中之利劍,改革軍制,與百姓秋毫無犯,發展經濟,國庫豐盈,創新行業,欲使我大越子民人人都能就業謀生……朕之所為,為先天聖君,史書將會彪彰朕的功勳。”

眾臣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世面,弘徽帝一向謙虛,即便當年太白晝現各種異象,弘徽帝依舊表示這些吉象都是子虛烏有與巧合,這還是第一次弘徽帝這麽高調地誇自己。

雖然聽著有點厚臉皮,但弘徽帝說的都是事實,弘徽帝出生不凡的事跡並不是造假,都是有證人有記載的,太白晝現的天象也不是造假,世人造不了這個假,弘徽帝做皇帝的文治武功都是頂級,且她還是調弄經濟的一把好手,西洋海上屢次挑釁,她便通過各種微操暗中控制了西洋的經濟,擊潰了對方脆弱的市場,以此為報覆。

群臣雖然不懂弘徽帝突然自誇的行為,但都很有眼色地表示:“皇帝陛下天生帝王,聖君在世,大越千秋萬載!”

弘徽帝滿意地看著眾人真心的臣服,然後才開始切入正題:“吾既然天生不凡,吾母怎會是肉體凡胎,自然也是天人聖體。”

聽到這句,大臣們終於想起來了弘徽帝一開始關於文慧皇後“聖人轉世”的鋪墊,弘徽帝很確信地表示:“吾母文慧皇後是聖人轉世,為媧皇分身,所以才能孕育人間帝王,使吾降生,令吾啟發先帝,終此間亂世,與大越福祉……”

聽明白了,皇帝這是拿個人信用來擡高文慧皇後的信用,以此貼金,雖然肉麻,但不過是孝子基礎操作而已。眾人這樣想道。

而知道弘徽帝將要說什麽的祝翾表示:不,你們還是不夠明白。

弘徽帝說:“既然吾母乃聖人轉世,女神分身,為開國皇帝之妻,人間帝王之母,今朕順應各位好意尊其為皇帝,加尊號為順天應道聖神孝元文慧皇帝,廟號為聖祖,列入天子七廟昭一位,萬世不易……”

大臣們從聽到文慧皇後,不,是順天應道聖神孝元文慧皇帝的那一長串的徽號就已經覺得腦子嗡嗡的了,再聽後面的更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了,廟號這東西雖然泛濫了,但依舊不是皇帝人均享有的,光慈皇帝這種開國之前的皇帝就沒有被追封廟號,何況文慧皇後能不能被追為皇帝都是有異議的,天子七廟中始祖廟是萬世不遷的。

本朝若無意外,大概只有元新帝與弘徽帝在輩分與功勳上是無可爭議的“萬世不遷”,文慧皇後這死於開國之前的先帝原配皇後能列入天子七廟就已經是逾制了,結果現在他們聽到了什麽,弘徽帝不僅要一步到位追其母為皇帝,還要令其萬世不遷……

就連祝翾有一點意外,她以為弘徽帝先爭取文慧皇後當皇帝的待遇,再得寸進尺爭取廟號與七廟待遇,結果弘徽帝毫無預兆、一次到位,把大夥全整懵了。她聽著文慧皇帝那長長的徽號,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會在體己殿遇到仙師了,皇帝是找靜華仙師來給文慧皇帝想徽號、測吉兇的。

大臣們也覺得自己再不勸一把,皇帝能更瘋,於是便有大臣表示:“文慧皇後被追封為皇帝於理不合……”

弘徽帝說:“既然吾祖母光慈皇帝能為皇帝,同為天子之母,文慧皇後如何不可?”

又有大臣拿元新帝當日之矛當今日之盾,說:“光慈皇後她老人家姓淩啊,她是嗣統之源,文慧皇後姓藺不姓淩,能入天子七廟便是驚世駭俗,如何能追封為皇帝,與聖祖廟號,萬世不遷?”

弘徽帝表示:“既然我非凡人,我母親自然也是聖人,聖人生我育我,無聖人,便無我,自然也是嗣統之源。至於姓氏……你們要是計較,我也可隨母姓,令藺姓為皇姓……”

弘徽帝洋洋灑灑說了一堆,中心主旨就是:我爹是皇帝,我是皇帝,我女兒將來要做皇帝,我祖母也是皇帝,一家人怎麽能孤立“聖人”一樣的文慧皇後呢,所以文慧皇後也該是皇帝,我們家全是皇帝,我弘徽帝是皇帝與皇帝生的,自己也是皇帝,才配得上天生帝王的正統……

大臣們在心底默默想著弘徽帝的祖父萊國公與繼祖父楚王,腹誹道:似乎也沒有全家當皇帝……

弘徽帝說完了自己“全家當皇帝”的理想,然後以自己姓氏為要挾,令大臣們接受文慧皇後變文慧皇帝的事實。

祝翾作為首相,也加入皇帝陣營想要舌戰群臣,但是只發力三分,皇帝自己戰力超群,辯得群臣暈頭轉向。

一會:不讓我媽當皇帝,我就改姓。

一會:你們想讓我不孝,我媽去世多年沒有享福,死後多享福是本分,你們阻攔朕就是逼朕不孝當禽獸。

再過一會:朕只是有一個“小小”的夢想,你們不覺得我爸是皇帝,我媽是皇帝,我也是皇帝,一家三口都是皇帝很厲害嗎?這放在後世也是一段嘉話……

大臣們紛紛表示:陛下,並不是不讓您母親當皇帝,是您這個追封太超格了……

您這個孝心太大了,怕您母親在地下吃不消……

這個皇帝得緩追,慢追,不是不追,反正不能這麽高調地追封……

弘徽帝驕傲表示:要是我母親知道我能給她這個待遇,不知道得有多高興,夢裏都要發金光!我即位二十年才追封還不夠慢嗎?

說到做夢,弘徽帝又上軟的,對著群臣眼圈一紅,眼淚說來就來,說:“吾母去世多年,一人在應天長眠,多年不入我夢,古人下挖黃泉只為見母親一面,我若能夢中再見我母親一面,多少功夫都使得!”

大臣們兩弊取其輕:皇帝易姓與皇帝先母當聖祖,那還是滿足皇帝的孝心吧。

追封文慧皇帝為聖祖,廟位萬世不易是有些超格,但到底是死人,影響還是沒有皇帝易姓的影響大。

大臣們對現在的皇帝姓淩還是姓藺也沒什麽偏好,但易姓之後現在的宗室就變外戚了,現在的外戚反而變宗室了,改來改去影響太大,繼承序列都要重組,是真的會引起很大的事端。

雖然大家理智上知道淩太月大概率一直會是淩家的太月,但又怕她孝心真的太大,做出超人之舉,不管死後洪水滔天。

弘徽帝見大家妥協,滿意地點了點頭,通過這次禮議爭辯,她又看清了如今的人心所向,看破了一些人藏不住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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