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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第470章 【前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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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第470章 【前路漫漫】

既然祝儼上學有了著落,祝棠與田徴華徹底放了心,夫婦二人自覺在宰相府打擾祝翾許久,也該打道回府了。

聽說大兒子祝棠要回去,祝明也想跟著回鄉養老,於是將這個主意告訴了祝翾。

祝翾當時正坐在茶案前單手持盞出湯,動作行雲流水,聽見祝明的話,手上的動作只略微頓了一下,她分完茶,推了一盞與祝明,道:“今年新上的鳳凰單叢,嘗嘗。”

祝明接過茶盞,剛啜了一口,便聽見祝翾在旁邊問:“父親好好的,怎麽突然想著回去了?是女兒伺候得不周嗎?”

祝明趕緊將茶盞放下,所有的孩子裏祝翾與他相處的時間是最短的,祝翾小的時候他不經常在家,後面就是祝翾離家求學做官,等到了京裏隨女兒養老,祝翾已經是了不得的人物了,他再也看不透祝翾了,父女之間總有幾分距離感,更何況如今的祝翾是當朝宰輔。

即便他是祝翾的生父,在如今的祝翾跟前,氣度就矮了幾分,對這個女兒,他也是有幾分發怵的。

於是祝明忙說:“不是你不好,我在京裏樣樣都好,如此的大宅子大院子,又有仆從伺候,你對我又是無比孝順的……”

祝翾擡起眼皮,看向祝明:“既然京裏樣樣都好,又為什麽要回去?”

祝明被祝翾的視線震了一下,移開自己的視線,說:“府上規矩大,到底不太自在,我也老了,如今走得動的時候不回去,等將來徹底老了就回不去了,我一輩子漂泊無定,死還是想死在故土的。”

祝翾放下茶盞,說:“父親還不算老,莫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祝明長長嘆了一口氣,說:“你對我很是孝順,也給我帶來許多風光,宰相府是很大,卻也很空,我人前也沒有身份,幫不上你,在你這裏只是拖累。跟著你,榮華富貴我也受用了,這輩子已然沒有遺憾了。

“便想著該回鄉裏去了,閑了還能種種地,過過田園生活,老家又有你大哥他們在,也算有人照應。

“你如今做了宰相,往來無白丁,家裏出入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我一不能替你分擔,二也怕撞了忌諱,做什麽都束手束腳的,我不自在,也妨礙你,不如我跟著你大哥他們家去,人老就是戀鄉,沒辦法的事情。”

祝翾沈沈地看了祝明一會,祝明也看不透她在想什麽,只聽見她忽然說:“您老年輕的時候四面八方地跑,妻子不管,老人不管,孩子也不管,年紀大了倒是戀鄉了。”

祝明覺得祝翾是在諷刺自己,也有幾分臊:“你到底心裏對我是有怨的。”

祝翾淺笑搖頭:“我對您沒有怨氣,雖然小時候您不管我們,但阿娘從不說您的不是,您在家的時候對我也不差,我其實並不討厭您,更談不上怨恨,大概是因為我對您沒有過什麽期待吧。

“況且您在外游蕩的日子也不是享福,中間大概吃了不少苦,並沒有那麽浪漫,說到底也是為了一家子的生計在打拼。

“您只是對不住我的母親而已,我有時候也挺羨慕您的,您這一輩子是真正的隨心而活,誰都能辜負,就是不能辜負自己。”

祝明低下頭,不由自主地擰著手指,小聲說:“你其實還是怨我。”

祝翾認真地說:“真不怨,真要怨的話,家裏每個人我都有理由去怨,我只是不願意算得明白,反正如今是我當家作主了,我自己給自己掙出了門楣,沒必要翻舊賬。”

說著,祝翾看向祝明:“您跟我說這些,大概心裏是盤算很久了,看來我家您是真住不慣。既然並非是我不孝,您要返鄉,我也願意滿足您,只是您回去是怎麽個章程?是帶我母親一道嗎?她願意嗎?若是不帶我母親,將來就徹底兩地分居了嗎?”

祝明想了想,說:“你母親大概是不願意跟我回去的……”

沈雲剛來京師也不適應,但漸漸就適應了,她又有誥命,主動承擔了迎來送往的主母責任,並不是每天閑著沒事做,社交圈寬泛了許多,每年還進宮參宴,因為祝翾的地位,也沒有人敢說沈雲鄉氣,沈雲渾身的氣概也越來越像真正的豪門主母了。

祝明已經知道如今的沈雲不再是那個一心想圍著他轉的沈雲了,年少時再濃烈的感情,經歷這些年,也早淡了,沈雲看不懂他的畫,他也不習慣越活越年輕的沈雲。

即便他們一共生了六個孩子,祝明才發覺自己與妻子是同床異夢的,他覺得沈雲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不然她早撐不下去了,如今滋養她的是旁的與他不太相幹的一切了。

讓沈雲一個做慣了貴人的宰相府主母跟他回去重新做他的世俗妻子,祝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如今的沈雲也不可能再向他低頭了。

祝明對祝翾說:“大概你也看出來了,你母親的心思早不在我身上了,我們如今只能算是貌合神離,我繼續在這,到底算她丈夫,也礙她手腳,不如我離開回鄉,還她清靜,兩地分居也好過相看兩厭……”

祝翾點了點頭,說:“你們夫妻之間的事情我不做幹涉,到底你們都是我的父母,您離了我,我該孝順的,也不會少了您。您既然下定了主意,也該和我母親談一談,若是我母親也沒什麽意見,我便放您回鄉。

“反正腳生在您身上,您在老家住煩了,又想回來,我也歡迎,我祝翾在的地方,永遠不缺您二老一口飯吃。”

說完,祝翾站起來,對祝明說:“您這個主意大概還沒告訴我母親吧,您自個兒去說吧,我可不當你們中間傳話的那個。”

到了夜裏,祝明與沈雲說了這個事,如祝翾所料,二人果然吵了一架。

第二日白天,祝翾特意去沈雲房裏閑坐,沈雲怔怔地盯著眼前的蘭花,忽然掉了眼淚,祝翾一驚,忙起身一邊給沈雲遞帕子一邊問候她:“您難道因為父親回鄉而感到傷心嗎?”

祝翾有些不可置信:“您舍不得他?”

沈雲搖了搖頭,接過帕子胡亂擦了兩下臉,說:“我只是為我自己感到不值……你父親這一輩子都自我慣了,從不考慮……至少他從來沒有考慮過我的心思,一直都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年輕的時候我總給他找許多借口、想許多理由……”

沈雲頓了一下,恨恨地說:“其實只是因為他看不見我!”

祝翾看著沈雲這個態度,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就說:“您要是不希望父親回去,我便不讓他走。”

沈雲冷笑道:“他愛走不走,我老太太的年紀了,難道還留戀他?他說在京裏不自在,有什麽不自在的,是見著你風光不自在,還是看著我不自在?

“他看什麽自在?他看花看鳥看魚看不相幹的人都自在得很,你父親畫花畫鳥畫魚蟲,都畫得很靈動,畫人物更是很擅長捕捉神態,可是他看不見我,看不見身邊的人,他只看得見他畫裏的人……

“即便他給我畫一千張一萬張人物畫,他也只看得見畫裏的我,看不見活著的我……”

沈雲拿著帕子擦了擦鼻子,看向祝翾:“你父親也很久很久沒有再給我單獨畫過畫了,我以前總是以為他不懂,所以才看不見我,實際上他什麽都懂……”

祝翾不知道該說什麽,沈雲也漸漸覺得不該對女兒訴說這些,就止住了,收拾好神態,說:“你父親能提說明他就有了這個想頭,我留他也沒有意思,更談不上舍不得,只是惱怒他這個來去都不商量的態度,仔細想來,也沒什麽好惱的,這輩子他就是這樣的。

“如今你出人頭地了,我也靠你做了誥命夫人,見了多少世面,你父親從沒給我這個造化,腿長他身上,他留在這裏也幫不上忙,要回鄉他便回吧,我橫豎是不願意回去的,你的光我還沒有沾夠,我得看看你還能有多大的造化。”

自古家務事最難料理,父母的家務祝翾也不想過多摻合,只是說:“只要您想得開就行,反正你們都是我的父母,我都是要孝順的。”

反倒是祝棠,聽見父親祝明要跟自己回去,立即反應過度,誠惶誠恐的,唯恐祝翾不知道從而觸怒了祝翾,他入京這一趟是來求祝翾辦事的,往後女兒的前程還指望祝翾提攜呢。

祝明看見祝棠臉色又青又白的,瞬間明白了他在想什麽,怒道:“不肖子,我連自己老家都回不得?”

祝棠左右看看,小聲問:“祝宰相知道您想回去嗎?您回去影響她官聲嗎?萬一別人告她不孝咋辦?”

祝明冷哼道:“她自然知道這件事,並沒有什麽影響,收起你的沒見識。”

祝棠馬上松了一口氣:“那就好,那您老回去就沒什麽事情了,我一定好好孝順您,我剛才只是擔心祝宰相不知道,不是為別的……”

祝明擺擺袖子:“收起你的諂媚樣子,私下還‘祝宰相’的,可惜人家看不見,你馬屁白拍了,好歹是你妹妹,怕她跟怕老虎似的。”

祝棠憨厚一笑:“她不在眼前呢,還覺得是從前的萱姐兒,可這回在這裏住了好幾個月,親眼看見了萱姐兒的威風,實在是陌生,就忍不住喊她‘祝宰相’了,要我說,我妹妹這通身的氣派,生下來就該取名叫‘祝宰相’,好像天生就是要入閣當宰輔的……”

祝明聽不下去了,默默走了。

……

時間一晃便已然是弘徽二十年,祝翾拜相之後,百官都以為第五韶與祝翾之間必然發生摩擦,此二人都是做長官獨裁專斷的霸道人物,一老一新,勢必不能相容,誰知第五韶卻一改作風,不再仗著首相的權柄幹預中書與門下兩省,二相之間雖有齟齬,但大局上還算得上配合得當,並沒有發生百官預知的“牛鳥之爭”。

第五韶因為不撞南墻不回頭的犟種作風,常常被人說宛如長了堅固頭角,私下被人以“第一鐵牛”之類的意象為比喻。

祝翾“惡名”在外,外號“惡鷙”、“大鷙”、“出頭鳥”、“鳥王”,“牛鳥之爭”裏的“鳥”自然說的就是她,以祝翾為首的改革少壯派也被反對派們以“鳥黨”“鳥群”來指代。

“這大鷙飛上來了,鐵頭牛卻不好鬥了,這是什麽道理?”

“誰不知道咱們的‘第一牛’是容不得人的個性,‘竹房子’這麽溫和的都不喜歡她,能容下那鳥王的翅膀撲棱?”

“竹房子”自然指的是前任中書宰相房敬竹,顏綦虎聽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政治黑話”,默默站在了正在討論的幾個翰林身後,輕輕咳嗽了一聲,翰林們嚇得轉過身,發現是顏綦虎,忙行禮問安:“見過顏舍人。”

顏綦虎面不改色:“背後少說這些,不論是哪位宰相,都不是你們好指摘的。”

“是是是。”幾個人連連應了,等顏綦虎走了,幾個人才小聲說:“這冷面黑虎更是嚇人……”

顏綦虎耳力很好,聽到了但沒計較,腳步頓了一下便走了,忍不住想:我外號是“冷面黑虎”,那顏丹兕是什麽?“熱臉紅牛”?

顏綦虎搖散了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想法,只覺得這些翰林給人取外號水平的功夫太差。

作為祝翾的直系下屬,顏綦虎將省內的批覆文書親自送到了祝翾的案上,祝翾接過翻了幾下,說:“就按流程辦吧。”

祝翾的秘書官狄叔乘進來,顏綦虎正準備出去,便聽見祝翾吩咐狄叔乘:“小狄,你去我值房的庫房領一下人參之類的藥材,包好了,等下了衙門隨我一道去第五宰相的府上探病。”

祝翾見顏綦虎也沒走,問她:“你要同我一道去嗎?”

顏綦虎想起翰林們調侃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牛鳥之爭”,忍不住問祝翾:“第五中堂怎麽了?”

祝翾微微挑眉:“你不知道嗎?第五大人告了病,好幾天了。”

顏綦虎搖頭,就聽見祝翾吩咐她:“既然現在知道了,就隨我一道去吧。”

顏綦虎點頭,又問祝翾:“要喊中書省旁的人一道去嗎?算是中書省全體的心意……”

祝翾馬上打斷了她:“就我們幾個就夠了,去那麽多人幹什麽?人家本來看見我就煩,我帶那麽多人去難道不像挑釁嗎?”

顏綦虎不說話了,沈默地出去了。

等下了衙,她自覺地跟著祝翾去了第五韶的府上,發現門下省與六部的高品都紛紛來探病了,第五韶並沒有出面接待他們,只安排家裏人給客人們布置了茶水點心,各人留下慰問品,便紛紛離開了,顏綦虎通過閣老們的交談,這才知道第五韶其實一直都有心疾。

第五韶這個人生性要強,凡事又愛親力親為,從前因她外在的強悍,竟然無人看得出她有心疾,如今上了年紀,越來越容易病發,弘徽帝比第五韶還愛惜她的性命,第五韶又在體己殿發了病,才不得不回府靜養。

難怪第一鐵牛……第五中堂漸漸改了從前的作風,不像以前那樣爭強好勝,漸漸能夠容忍祝宰相的強勢,原來還有這一層原因。顏綦虎知道了內情忍不住這樣想。

她又看了一眼前面祝翾高大的紫色背影,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緋色的官袍,心裏不免有些羨慕祝翾的命好,她與祝翾同樣是狀元,論年紀也差不了幾歲,但祝翾出頭更早,年紀輕輕做了宰相不說,剛上位不久最能壓制她的首相也病倒了,不出意外,整個朝堂將是祝翾的天下。

自祝翾揚名天下之後,當年還在北直隸女學的顏綦虎便被人稱為“北地祝翾”,直到她也考中了狀元,才漸漸去了這個稱呼。

可入了官場,饒是天之驕子,顏綦虎也發覺自己與祝翾依舊有差距。

如今的祝宰相如此年輕,如此有才能,如此耀眼,同時代的天才大概都將被遮蔽在如此巨鷙羽翼的陰影之下。

顏綦虎看著祝翾的背影,表情覆雜,祝翾頭也不回地踏上馬車,見顏綦虎還落在後面,催促道:“顏舍人,還不趕緊上來?”

顏綦虎立刻跟著上了馬車,祝翾面無表情:“走吧。”

第五韶患有心疾,祝翾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她並沒有什麽幸災樂禍的心思,第五韶這樣的人做上官雖然讓人難受,共事雖然讓人膈應,但祝翾知道,第五韶做首相是當之無愧的稱職,祝翾每每望向第五韶的首相位置,除了野望,也有一種莫名的安心感,第五韶這樣的人撐在她前面,總是可靠且安心的。

可現在第五韶病倒了,沒有意外的話,該她頂梁了,百官之中,在她前面抗風雨的人不在了,她能勝任首相嗎?她可以做得比第五韶還好嗎?她擔得起大梁嗎?

祝翾自己也不知道,她本來以為第五韶這個讓她又愛又恨的前輩會在自己之前站很久很久的。

馬車緩緩行動,狄叔乘意味深長地掃了一眼顏綦虎,馬車載著各懷心思的眾人一路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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