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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第462章 【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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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第462章 【長命百歲】

黃采薇離去之後沒多久,鄭國公藺玉病重,弘徽帝為了舅舅各種請醫問藥,還是沒有留住這位淩霄三十臣位列第一的開國重臣。

經歷了元新、弘徽兩朝,淩霄開國三十臣的排序一直在變動,有人因為謀反被撤出了這個排序,有人因為大器晚成被補上了這個榜單,藺玉這位實權外戚因為漫長的政治生涯、不偏不倚的政治取向、精妙謹慎的政治站隊,名次終於名列榜首,成為了淩霄三十臣的榜首。

宮人進來報喪的時候,祝翾正在體己殿裏與弘徽帝議事。

進來的是一個臉生的女史,她步履急促,迅速行完禮,便直接說事:“陛下,鄭國公去了。”

祝翾微微蹙眉,下意識看向弘徽帝,弘徽帝呼吸一滯,站起身來,表情是空白的,祝翾看見她扶住桌案,便又下意識去扶她。

弘徽帝猝然發出一陣陣猛烈的咳嗽,近旁伺候的呂玉女也反應過來為弘徽帝拍背。

弘徽帝咳完,眼睛有些紅,但臉色倒還算得上平靜,她抓起眼前的一杯茶,給自己灌了下去,順了順氣,語氣似乎是在感慨,說了一句:“鄭國公也死了啊。”

祝翾正想開口勸她節哀,便聽見弘徽帝哀哀地小聲喊了一句:“舅舅……”

“陛下節哀。”呂玉女先開了口。

弘徽帝拍了拍呂玉女的手,吩咐道:“與朕換衣,通知東宮,朕與太子等去鄭國公府上去。”

祝翾見弘徽帝神色鎮定,便松開手,弘徽帝卻回頭抓住祝翾的手腕:“祝卿也同去。”

體己殿的宮人很快就找來素服,祝翾套在官服外面,弘徽帝便帶著禦前輪值的核心官員、東宮與宗室浩浩蕩蕩地出宮去鄭國府上吊唁。

鄭國公府因是皇帝舅舅的府邸,規制與親王府一樣,可謂是玉階彤庭、峻宇雕墻、雕廊畫棟。

正門巍峨高聳,祝翾她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布置好了白燈籠。

藺家人提前知道了皇帝等人出宮的消息,均站在府前肅立等待,藺回披麻戴孝地站在最前面,低垂著臉,看不清神情。

弘徽帝與太子等人一出現,藺家人便準備行禮問安,弘徽帝手一揮:“免禮。”

她朝藺回走過去,藺回擡頭,祝翾站在弘徽帝身後,看見藺回對弘徽帝說:“您來了,這裏也算是有主心骨了。”

弘徽帝輕輕拍了拍藺回的肩膀安慰他,問:“我一聽說這事就來了,也不知道舅舅彌留之際的光景,鄭國公是我親舅舅,便是做了皇帝也是要親自過來看看的。”

一行人依次進去,府裏倒還算井然有序,鄭國公病重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許多身後的東西早提前預備好了,雖然中軸線一路都已經布置完全,可隔著過道還能看到行色匆匆的下人們在布置別的院子,可見鄭國公是剛斷氣沒多久的。

祝翾同淩游照都走在弘徽帝身後,聽見前面的藺回告訴弘徽帝:“早上父親氣色比往常都好,還比以前多用了飯,吃完飯沒多久就不行了,太醫來紮了針,吊了半會子精神,很快就去了。

“那時候我便想請您見他最後一面,父親攔住了,說來不及了,只說了幾句話就……”

藺回的聲音帶了幾分沙啞,淩太月拍了拍表弟的肩膀,問他:“舅舅最後有對我說的話嗎?”

“有。”藺回頓了一會,似乎是在回憶。

“元娘……”他微微抽了抽鼻子。

弘徽帝有些恍惚:“什麽?”

藺回繼續說:“父親說:‘元娘,天生元娘,故帝星入懷,太山不壞,梁柱不倒……值此大變革之世,只遺憾不能看盡,今臣歸去,當死好死該死,陛下未失臂膀,勿怕……’”

祝翾與太子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神裏看到了深深的觸動。

弘徽帝聽罷,不語。

等走到了布置好的靈堂之上,只見藺玉穿著鄭國公的衣冠躺在棺內,閉著眼,神色安然,視之宛若生者。

弘徽帝獨自往前,站在棺前靜靜看了一會,說:“‘當死好死該死,陛下未失臂膀’……可元娘卻失其舅,焉能不怕?”

她的嘴唇微微顫動著,看著藺玉安靜的臉又再問了一遍:“焉能不怕?”

說話間,弘徽帝的姨母豫國君藺琳也到了,她一臉難過,越過弘徽帝直接看向藺玉,扶棺哭道:“姊妹三人,大姐去了,二哥你也去了,骨肉雕零,一個娘胎裏出來的,卻只剩我了,不如帶我一道去吧……”

藺琳嚎啕大哭,情緒激動,弘徽帝也來不及傷心了,忙與藺慧娥、藺回、淩懸一道扶起藺琳,安慰道:“我已經父母雙亡,如今舅舅也不在了,若姨母也如此,將置我於何地?”

藺琳聽見弘徽帝的話,漸漸收起哭音,她以一種心疼的眼神看向弘徽帝,難過地摸著弘徽帝的臉,即使淩太月已經當了十五年的皇帝,在這一刻,在藺琳眼裏也只是失去長輩的晚輩。

藺琳的手幹燥溫暖,摸著弘徽帝的臉,弘徽帝的神態讓她很熟悉,當年藺琳的大姐姐去的時候,還是孩子的弘徽帝也是這個神情看著她,於是藺琳觸景生情,忍不住說了一句:“哎,好可憐見的元娘……”

一句話將弘徽帝的眼淚直接說得掉了下來,弘徽帝抱住自己唯一的姨母,語氣裏帶了幾分委屈,輕輕叫了一聲:“姨母。”

見此催人淚下的場景,藺回、藺慧娥等都忍不住別過臉擦眼淚,靈堂裏漸漸爆發出哭音。

藺玉既去,弘徽帝便追封為藺玉為“衛王”,這是本朝第一位與以國為名的被追封的異姓王,之前的功臣去世被追封為異姓王的屈指可數,且一般都是以州郡為封號。

同時弘徽帝追封藺玉為太子太師、五軍都督府大都督、大將軍,追贈為特進光祿大夫、右柱國,謚號“忠肅”,為“忠肅衛王”,入太廟功臣殿正殿祭祀,於元新帝的帝陵園內陪葬壽陵,可謂是極盡死後哀榮。

藺玉之子藺回致仕守孝,弘徽帝在忠肅衛王死後七天便下詔書令其襲爵,為第二代鄭國公。

因為藺玉去世,弘徽帝感念舊人,便提前放姑母淩赟出來,令其參加喪事,饒恕她之前的過錯,覆爵為渤海郡主,與敬武公主淩懸奉養終老。

藺玉的另外兩個兒女,次子藺讓本來就有武職散官武德將軍,便按例升授為武節將軍,次女藺姚初授武散官為武略將軍。

其餘還活著的國公見了藺玉的死後哀榮,也忍不住在私下感慨藺玉命好,一輩子生得逢時逢勢,臨了的時候又幸得善終。

皇帝舅父病故,弘徽帝傷心之下便輟朝七日,以表哀思。

但輟朝歸輟朝,國事還是要處理的,這是忠肅衛王病故之後祝翾第一次來到體己殿報告工作,皇帝穿著素袍正在看屋內的沙盤,祝翾瞥了一眼,發現弘徽帝的視線在朔羌那一塊上。

祝翾正要行禮,弘徽帝直接伸手要她過來站自己身邊,祝翾便沒有行禮,挨著弘徽帝站了過去。

弘徽帝在沙盤上插了一道旗幟,說:“剛開國的時候,朔羌有九州散落在外,當時的邊界線在這裏。”

然後她又往外插了一道新的旗幟:“之後我們和墨人打了無數次戰,終於拿回了朔羌九州,恢覆到覆興皇帝全盛時期的國土面積。”

弘徽帝在九州之外再新插一旗,朔羌的版圖更加擴大,祝翾看懂了這是哪一戰,這一戰可謂是大越的立國之戰,也是犁墨之戰,大越連滅北墨兩個部國,打得北墨八部變六部,北墨的青蘭也被打掉了八部大汗的地位,從此再難完全率領餘部。

最後弘徽帝再將邊界線向外推,說:“弘徽二年,我剛登基不久,國內事務繁雜,蓮婭求娶吾弟,以當年的國力大越吃不下北墨六部,朕想先發展內政集中推進國內生產力與基礎工業發展。

“若攻墨,則壞了原本的布置,強行擴張便消化不下國土便容易因強而亡,於是朕答應了蓮婭的求婚,許吾弟與她為王夫,與她簽訂契約,開放貿易,設置新的國界線。”

說到這裏,弘徽帝將所有旗幟都拔起,說:“但朕知道蓮婭政變為青蘭汗王不是為了跪在大越膝下為臣屬,她是大墨皇室的嫡系,只怕這些年沒有一日不想著再次大一統草原,恢覆先祖榮光,然後南下伐越。”

祝翾這時候便開口道:“昨日朔羌偵察衛密報,青蘭王廷這兩年私下秘密結交朔羌、遼東、遼北幾省商人,欲得我國上一代火銃、大炮、作戰車的結構圖。

“千金之下倒是有‘勇夫’,只是我大越軍事研發保密等級極高,墨人未能遂願,又聞齊王府屬官緊急秘傳,說最近青蘭王廷秘密接見了一些伊利比亞人,從伊利比亞買了不少火器。”

弘徽帝冷笑道:“伊利比亞在美洲因為大越殖民失利,便想從北部突破我國,自然就找上了咱們北邊的幾個墨人部國,只怕不光青蘭,其餘幾部都有伊利比亞在背後做推手。

“我們這幾年軍政改革,戰鬥模式從冷兵器為主升級為熱兵器為主,打得高麗、扶桑滅國,也把接壤的墨人們給打醒了。

“當年舍吾弟齊王為青蘭王廷內婿,為的就是拆分各部,使他們不得團結,待我收拾好內政,再言北伐之事,結果咱們與西方動刀兵,反而把墨人打團結了,叫他們知道面對強國越必須抱團,如今渴望火器也是人之常情。”

說著,她回身看向祝翾,問祝翾:“你覺得當年草原為何能夠大一統?”

祝翾說:“當年端朝疲敝,草原伺機崛起,自古中原一弱,草原便強盛,一旦草原強盛,必有南下之望,大越開國之初,百廢待興,依舊遷都北上,以南方供養北方,補給抗墨前線,就是擋他們南下之勢,迫他們北遷。”

說到這裏,祝翾在沙盤上一點:“朔羌從這麽一點變這麽大,是我們一寸山河一寸血打出來的。”

弘徽帝點點頭,說:“若大越強,北墨六部則平穩,若大越顯出疲憊之態,他們必將南下,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蓮婭想著南下,朕自然日日想著北伐,北境的幾顆釘子不拔了,留給後世終究是隱患。

“從前草原苦寒,又要養數十萬鐵騎,一馬能吃十人的糧,只靠他們放牧難道能撐起一個軍政強國嗎?

“草原那種生態就是弱則亡,他們大一統時期全民皆兵,保持戰時狀態,是因為他們‘第一產業’是搶劫恐嚇鄰國吃賠款,鄰居囤糧我囤兵,端後期割地賠款,養得草原兵強馬壯,恨不得年年都來。

“我們大越接手了這個爛攤子,開國以來一路北伐,終於把他們‘第一產業’打沒了,只靠草原放牧養不了一個的全員皆兵的草原帝國,所以大墨才分裂為八部,強盛的軍政帝國破產了。

“如今北墨又不老實,他們雖然被打殘了,但也是幾匹負傷的狼犬,朕有生之年若不能拔除這幾枚釘子,就是給後世留隱患。”

“陛下……”迎上弘徽帝的眼神,祝翾頓了一下,然後她沒有單刀直入,只是說:“如今的北墨六部已經不可能在大一統了,咱們當年與蓮婭聯姻,開放邊貿,種種優待,也是留了坑給她的。墨人的戰鬥力來自馬上,環境越嚴苛,他們內部就越要強。

“但這幾年齊王帶去的人通過技術教化,已經將當地半數牧民變成了農民,各部國按季節遷王都,青蘭四大城的位置我們都摸清了,王都被建設得越來越好,沒人喜歡到處奔波的生活,沒人喜歡天生吃苦,以前是為了放牧隨季節流動,可如今一部分墨人貴族靠商貿有了錢,他們不放牧也有吃喝,為什麽還要到處游走呢?

“墨人這個族群一旦喜歡固定在一個地方,那就會失去游牧習性,戰鬥力就會下來,所以一些清醒的汗王為了鐵騎的戰鬥力,會迫使子民保持游牧習性,可是隔著草原,他們能看到我們漢人的生活,陛下登基十五年,通過新政,國庫的存銀翻了五番朝上,各地百姓生活蒸蒸日上,誰天生喜歡過苦日子呢?

“那些底層的墨人奴隸都盼著咱們過去解放他們呢,草原大一統的榮耀和他們又有什麽關系呢,我當年出使時,草原路徑覆雜,和平契約簽訂之後,咱們免費給他們造了不少路,更是通過這個方式摸清了他們的底細。

“如今他們雖然買了火器,但他們沒有穩定的冶金工業,伊利比亞的技術差咱們兩個批次。

“即便不打,按照墨人如今的生態,他們不出三十年,也將名存實亡了,漢化是大趨勢,蓮婭哪怕聰慧,知道我們當年留了許多坑,也只能心甘情願往裏跳,她圖的就是以和平換喘息,從而勵精圖治統一墨人重煥先祖榮光,可時代變了,技術大爆發,她趕不上了……”

祝翾嘗試著跟弘徽帝分析如今北墨的形勢,卻聽見弘徽帝突然笑了起來,祝翾一楞,弘徽帝語氣帶笑:“攖寧啊攖寧,怪不得人人稱你惡鷙,你對內天然赤心,對外可就是天然黑心了,從前有人說你有聖人之相,可如今看你,其心之堅定,也可見其心之無情。”

祝翾面不改色:“赤心與黑心本就是一體兩面,所謂聖人難道就一定是至善之人嗎,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臣非聖人,但臣是議政閣能決策國家方向的人,仁德與善行能積累名聲,卻不能強國富民。”

弘徽帝沒有跟她繼續討論這個話題,說:“你剛才長篇大論把北墨分析了個遍,就是為了委婉勸朕暫時不要動兵吧。”

祝翾點頭,說:“如今北墨之威脅並非我大越燃眉之急,新政剛有小成,應徐徐圖之……”

弘徽帝卻長嘆了一口氣,說:“可是朕怕天命不佑,最後輸在命數,朕並非是不信阿照,但現在的她與朕比,還是太嫩了……”

祝翾很不讚同地說:“陛下春秋鼎盛……”

“你不懂。”弘徽帝平靜地看向祝翾:“攖寧,我已經五十二了,也許我能活很久,也許明天我就會死,你不要說春秋鼎盛千秋萬載這種屁話,覆興皇帝死的時候比朕還春秋鼎盛,她與朕一樣,都是一意孤行、逆天而為,也許老天容不下我們這種人太久……

“我不能將我的命數與國運綁在一起,我不能,我必須一直前進,你們不會理解為什麽我這麽急著做這些事,我怕來不及,我也怕中道崩俎、前功盡棄,阿照她是我皇位的繼承人,她生來就是帝王,她代表一姓一家之王朝,她不能也不會理解真正的我……

“世人都說帝星入懷,才有了我,可我生來是布衣,我不是天生的帝王,所以只有活著的我才能做我想要的事情,你能明白嗎?”

祝翾緩緩搖了搖頭,她似乎有點明白了,可又有點不明白。

“你只要明白一點點就夠了,只明白一點點,你便能做我思想上的半個傳承。”弘徽帝牽起她的手,弘徽帝的手指微涼,祝翾卻在這一個動作裏感到了一種她說不出口的默契。

“可是您也才五十出頭……”

“我已經五十朝外了,不知道未來還能陪你們走多遠。

“當年我從布衣裏走出來的時候還是孩子,他們說我是天生智慧,我帶著這個時代最厲害的人一步步走到今天,但陪我經歷這個時代的老人如今一個接著一個雕零。

“我回憶起那些年輕的臉頰,發現他們不是老了,就是死了,還有的是已經變了。

“那時候群星閃耀,熱熱鬧鬧好多人,都漸漸走遠了,我得早做打算,祝翾,你千萬不要走散走遠了。”弘徽帝攥緊了她的手。

祝翾沈默了一會,她只能保證此刻的良知,無法預測將來,便說:“此刻臣的肝膽對於大越對於您依舊是赤色的,清明可照日。”

弘徽帝松開,拍了拍她的肩膀,發自內心地祝福道:“祝翾,你可千萬要長命百歲啊。”

祝翾卻覺得這句祝福不太好,說:“臣不能保證臣的壽數,若臣能妄添壽命,何不令您百歲無憂呢。”

弘徽帝便微微讓了一步,但依舊祝福祝翾:“那你就不要走在朕的前面,不要年紀輕輕的,就棄朕先去,朕每年都要失去故人,經不起了。”

這次祝翾答應了:“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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