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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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門廊外沒有燈光,遙遠處的路燈也因為大雨而近乎成為擺設。梁矜言擡手瞥了一眼腕表,身形動作間恰好擋住了門縫裏的光亮。

從霍祁的角度看,男人的正面被陰影籠罩,尤其是那張臉,讓他難以看清楚表情。莫名地,他能感覺到梁矜言身上的氣場很讓人不舒服。

“有何貴幹?”梁矜言又問了一遍,語氣比第一次冷了一些。

霍祁被驚了一跳,抿了抿唇答道:“我是來找小叢表哥的……聽說他在您這裏。”

梁矜言挑眉。

很少人知道他的住處,而郁叢住在他這裏的事情,知道的人只會更少。但霍祁這個無足輕重的人,竟然鬼使神差地找上門,還完全避開了雲庭的嚴密安保。

更奇怪的是,郁叢仿佛提前預知了霍祁會來。

郁叢這小孩,身上的謎團一個接著一個,不肯對他老實交代,還試圖能瞞天過海。

梁矜言盯著面前這個爛攤子,開口問道:“既然找人,怎麽不走正門?”

霍祁霎時間啞口無言,被看穿了心思的羞恥感湧上來。他辯解道:“我第一次來,不知道哪裏是正門……”

“第一次來就穿過了安保系統,”梁矜言道,“私闖民宅,我該報警的。”

霍祁被嚇得退後一步。他不知道梁矜言這麽難接觸,從前只見大表哥和這個人相處得輕松,以為是一位和煦的人。

他有些打退堂鼓了。

攻略反派的難度太大,他根本不了解梁矜言的為人,如果對方私底下是個窮兇極惡的人怎麽辦?

“對……對不起,”霍祁害怕得有些結巴,“我不是故意的,不知道怎麽就走進來了,可能是雨太大才沒有被發現……您別生氣……”

梁矜言在應酬上見過許多這種小兒女情態的年輕人,嬌的軟的,像被人摟在懷裏的馥郁花枝。

他扯起唇角,溫和地輕笑一聲,霍祁果然停止了求饒,神情多了一絲希冀。

“梁先生……您原諒我了對不對?我好冷,您能不能讓我進去……”

梁矜言難得打斷了一次別人的發言,沒留體面:“家裏不待客,也沒有你要找的人。”

“可是……”

“你姑母和姑父馬上過來接你,麻煩你走到正門稍等片刻。”

霍祁慌了神:“我剛從昏迷裏醒過來,身體還很虛弱,梁先生您……”

“不見得虛弱。”

梁矜言留下幾個字,門就在霍祁眼前毫不留情地合上了。

他站在門廊上楞神了許久,直到一個寒顫才清醒過來。

反派真的很可怕……攻略難度也太大了,他還是另外選一條路好了。

霍祁被迫又走進了大雨裏。他努力回憶剛醒來時看見的那些畫面,雖然它們如潮水般退去,但他還是記住了一些。

在那些畫面裏,他看見了自己如何推波助瀾,讓大家知道了郁叢的真面目。郁家人紛紛失望,而郁叢的追求者也意識到了,他們正在迷戀的是一個多麽驕縱且虛偽的人。

這些都是未來的真實場景,霍祁寬慰自己,他不必急於一時,也不必非要在這個時候找到郁叢。

更何況還有不知名的力量在幫他,指引他順利進入這裏、還提醒了梁矜言是可攻略的人,這一切都像是上天的旨意。

就連上天都站在他這一邊。

霍祁嘴裏念念有詞,濕透了的衣服貼在身上,頭發也淩亂不已,看起來魂不守舍。而他自己渾然不覺,虔誠祈禱著,希望上天能一直眷顧他。

他就這麽渾渾噩噩地繞著別墅走了一段路,忽然發覺前面院子裏有人和他一樣淋著雨。

和剛才相似的情況出現了,霍祁眼前又浮現了一行字——“可攻略”。等那行字消失之後,他才認清了這人是誰。

竟然是程競!

剛才還在想郁叢的追求者,現在就自己送上門來了,果然上天在幫他!

霍祁腳步加快,然而大雨中筆直站立的人卻突然轉過頭來,目光落在他身上,隔著雨也能看見昏暗燈光下猩紅的眼。

他被震懾在原地,一時間不敢再向前。

那些閃過的未來畫面裏,程競和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接觸不是這樣的。

他們本該在酒吧裏偶遇,那時的程競西裝革履卻在失意買醉,喝得爛醉如泥,還與一群人起了沖突。如果不是他路過時好心勸阻,又把人送回家,程競肯定會被人揍得半死。

之後程競就如同狗皮膏藥一樣黏了上來,頻繁出現在他生活中。甚至動用關系和手段,不顧他的意願也要幫助他的演藝事業,只為了讓他多看自己一眼。

那些畫面裏的程競,和現在天差地別。雨裏的那個人兇神惡煞又神經質,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來要了他性命。

霍祁猶豫的片刻,從大門外透過來刺眼的車燈光線。

他皺眉看過去,姑母撐著傘步伐急促朝他走過來。他很少看見姑母這麽著急的樣子,連雨水都濺在了身上。

“怎麽跑到這裏來了?剛醒過來就亂跑,這不是胡鬧嗎?”

女人指責中透著關切的語氣,讓霍祁瞬間松了口氣。還好,姑母還是向著他的。

有雨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裏,他用力眨了眨,眼眶很快就變得通紅。

霍寧真還沒走近就將傘傾斜過去,也不嫌棄霍祁身上全是雨水,伸手抱了抱侄子。又順手摸了一下額頭,感覺到不燙才稍稍放心,摟著人就要離開。

只是在註意到程競的存在時,冷聲說了句“晦氣”。

霍祁聽清了這兩個字,被點醒了,程家如今已經落魄,程競的前途也毫無希望可言了。

那他還要攻略嗎?

霍祁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別墅門窗緊閉,程競則擡頭死死盯著二樓的一扇窗戶,像個旁若無人的瘋子。

似乎沒有這個必要了。

別墅內,郁叢難得花了很長時間洗澡。

其實一大半時間他都泡在浴缸裏一動不動,只看著水面發呆。腦子裏堆滿了事情,但什麽也不願意想,任憑自己放空。

直到肚子發出了一聲空鳴,他才回過神來,饑腸轆轆地爬出了浴缸。同時那些亂七八糟的煩心事,也全都回到了腦子裏。

他從浴室走到相連的衣帽間,一邊穿衣服,一邊在腦中跟系統說話。

[你說霍祁覺醒了,那他豈不是知道所有劇情發展?]

系統答道:[應該不會,你之所以知道劇情發展,是因為萬人迷詛咒在這個世界恰好成為了bug,這個bug讓小說出現了,並且由我非常及時高效且負責地捕捉到了。]

郁叢腦袋從短袖領口鉆出來,沒忍住陰陽怪氣出聲:“及時高效且負責,哇哦。”

系統疑似冷哼了一聲,繼續道:[但霍祁與詛咒無關,只是死後重生了而已。而且他比劇情裏早死了六年,所以少了六年的經歷和記憶,相比之下危險程度低了很多。]

郁叢聽了還是不太放心。他總覺得這事過於離奇,而且系統也沒那麽靠譜。

[那他為什麽會提前死?]

這個問題難住了系統,郁叢已經套好了褲子,才聽見系統回答。

[可能正是因為萬人迷詛咒,產生了連鎖反應。你的行為模式已經超出了劇情所能正常運行的範圍,為了保證劇情能開展,所以某種世界意志強行讓霍祁重生了,提前開啟劇情。這是我的猜測。]

郁叢聽得一楞一楞的,不得不說這個猜測還挺有道理,他想了一圈沒能找出漏洞。

屋子裏地暖的熱氣蒸騰上來,比以往的溫度都高一點,於是他沒穿外套,就這麽踩著拖鞋出了衣帽間。

下樓時在腦中問系統:[如果你猜對了,真的有某種世界意志存在,那麽它能讓霍祁提前重生,是不是也能讓我嘎嘣一下死掉?]

系統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郁叢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嚴峻程度,心情也沈了下去。然而一股香味鉆進鼻子裏,讓他忽然驚醒,也顧不上和系統探討了。

繞過走廊,他在套房的小客廳內找到了香味的源頭。

梁矜言正背對他彎腰擺盤,將筷子放在那張小桌子上,仿佛背上長了眼睛似的,頭也不擡地就跟他打招呼。

“洗好了?快來吃飯。”

味道太香了,勾起了郁叢的饑餓,空蕩蕩的胃又響了一聲表示抗議。

梁矜言輕笑著起身回頭,卻在看見他頭發時露出不讚成的神色:“頭發還在滴水。”

郁叢不在乎地甩了甩腦袋,殊不知這個動作像極了小狗甩毛,讓梁矜言都看楞了一瞬。

他直奔晚飯,坐下就開吃,抽空給了男人一個匆忙且疑問的眼神。

梁矜言會意,答道:“我待會兒在樓下吃。”

郁叢滿意地點點頭,也沒工夫細想他和大反派之間無言的默契是什麽時候培養出來的,專心悶頭吃飯。

然而頭頂忽然蓋下來一條毛巾,遮擋住了視線,隨即一雙手在他腦袋上非常不客氣地揉搓起來。

“嗯嗯!”他嘴裏還包著東西,眼前還一片黑暗,只能嗯嗯叫著抗議。

梁矜言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頭發要及時擦幹,不然會得風濕。”

郁叢心想梁矜言果然是比他大了十歲,已經到了開始註意身體的年紀了。不像他,他現在的身體正處於抗造的階段,不多造點都可惜了。

他不滿地往前躲,然而怎麽也躲不開那雙魔掌。

直到他感覺自己腦漿都快被梁矜言晃勻了,那條毛巾才離開他的視線,讓他重獲自由。

郁叢喝了一口水,回頭抗議:“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擦不擦頭發都要管,還親自上手!”

梁矜言挑眉:“不喜歡?”

“不喜歡!”

“那也沒辦法,”梁矜言笑了笑,“誰讓你簽了賣身契。”

郁叢忽然卡殼,楞了一會兒突然起身退到墻邊,擡手環抱住了自己。

“誰賣身了!”他怒道。

梁矜言也被小孩這麽大的反應弄得有些疑惑,之前他幫小孩塗藥,小孩也沒這麽抗拒過。更何況像這樣的鬥嘴也時常發生,郁叢突然就這麽應激了?

出去一趟,變化不小。

郁叢這一趟都見過誰?

梁矜言垂眼,將潮濕的毛巾收好,開口答道:“當然是你賣身,難道還是我?你也買不起吧。”

郁叢每次被梁矜言攻擊“窮”的時候,都感到無能為力,畢竟他確實不如這人有錢。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知道了梁矜言是反派,所以在道德上,他這個炮灰可是高尚多了。

他收起憤怒,面無表情道:“我知道你心裏盤算著壞主意,而且是那種罪大惡極的事情,你也不怕被報覆。”

梁矜言整理毛巾的動作一頓,第一次在郁叢面前露出了情緒破綻,就如同向來完美堅固的面具上出現了一條細微裂痕。

但男人在短暫的楞神之後,只是將毛巾輕輕搭在了椅背上,擡頭看向對面的青年,眉眼含笑。

“小狗不能太聰明。”

郁叢也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隨口說的話,似乎真的觸及到了梁矜言的禁區。但他或許是被梁矜言迷惑得太深,竟然並未感覺到多害怕,反而更多的是好奇。

他想了,也就問了:“所以你到底做過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情?還是說……你打算做?”

梁矜言拍了拍椅背:“過來,坐好。”

郁叢審時度勢,乖乖坐了回去,背對著梁矜言。下一刻,肩膀就被男人拍了拍,以一種寬容慈愛的態度。

男人道:“小狗的好奇心也不能太重。”

郁叢固執地問:“為什麽?”

梁矜言彎腰,靠近了郁叢的耳畔,用帶著笑意的聲音緩慢輕柔地回答。

“既聰明又好奇的小狗,不會乖乖待在家裏,為了防止它跑出去,主人給它準備了一個結實的項圈,和一條很長、很長的鎖鏈。”

郁叢肩背僵硬,他知道梁矜言這句話裏的小狗只是虛指,目的是警告他。

他不理解梁矜言為什麽執意要養“狗”,不明白從中能得到什麽樂趣。但梁矜言卻幾乎看透了他,察覺到了連他自己也沒察覺到的,那份想逃走的微妙心情。

肩上的手移到他後頸,輕柔地捏了捏,掌心卻可以輕易包裹住他後頸的皮膚,不像安慰,更像是一個威脅。

郁叢的確感到了些許恐懼,但他莫名相信梁矜言不會傷害他,就像對方之前承諾過的那樣。

所以他側身擡起頭,偏要和梁矜言對視,一張口就威脅了回去:“只要你還每天睡覺,就小心我哪天晚上把項圈鎖鏈套你脖子上,然後暴揍你一頓。”

兩人對峙一般沈默了幾秒鐘,梁矜言忽然舒暢般笑起來,似乎被取悅到了,連眉梢都是真切的笑意。

郁叢被這人笑得有點懵,他明明在威脅人,又不是講笑話。後頸上的那只手掌挪開,擡起來揉了兩把他的頭發。

梁矜言喟嘆道:“郁叢,你真是上天為我量身定制的玩具。”

沒聽懂,好好吵著架呢,怎麽突然犯病了?所以他現在不是小狗,又變成玩具了?

郁叢他露出了鄙夷和不解的神情,梁矜言笑意卻絲毫不減,墨色濃郁的瞳孔如靜水深淵蕩開波瀾。

“有病。”郁叢小聲罵了一句,回頭坐好繼續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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