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自保

關燈
自保

山雨欲來風滿樓,雲翳烏沈壓在頭頂,悶出草木青葳的潮氣,暴雨很快劈頭蓋臉澆下來,磅礴激昂,似乎勢要將萬物沖刷殆盡,換得曠潔如洗。

蕭時運晾了周惟簡一個時辰,才去城樓。

小王爺還孤零零跪在那裏,血汙和著雨水淌下來,滿頭滿身的狼狽,手裏用布托著一顆頭顱,眼睜得渾圓,死不瞑目。

大長公主的目光只停了一刻,便別開臉。幾位山南官員見此慘像,也不免心有戚戚。周行諶沈沈嘆了口氣,與蕭時運說:“是周齊賢。”

蕭時運盯著周惟簡看了一會兒,無動於衷道:“找個地方看押周惟簡,問出襄王屍體位置,驗明正身後,將他斂葬吧。”

她說罷轉身要離開,大長公主皺眉:“攝政王不打算親自受降?”

蕭時運皮笑肉不笑扯了一下嘴角,反問:“難道您覺得,眼下的情況,還有必要讓我們浪費時間?”

周行諶默然。

兔死狐悲,她比任何人都能感覺到眼前風雨飄搖的淒惶。

若她選了覆州,如今身首異處的,或許就是自己。

信王殿下已然心如死灰,此刻面對盤問,沒怎麽掙紮,便說出了叛軍殘黨的藏身處。他們出逃至今,手裏只剩不到兩百人,周惟簡是背著手下自己來的殷城,叛軍見兩位主上一死一失蹤,大多也沒了鬥志,不等蕭時運帶人進山,便有不少人下山歸降。

卻沒看到兩位故人。

事已至此,總歸有些舊怨要了結。蕭時運於是根據降寇提供的信息,在半山腰一棟廢棄木屋裏,找到了沈氏姐弟。

屋內四壁破敗,卻明顯經過一番整飭,沈平川背對著門跪在地上,對身後的聲響置若罔聞。

蕭時運攔下準備抓人的士兵,走進房間。

沈懷月自盡了。

她幫周惟簡將襄王騙出來,給他下了迷藥,在送信王下山之後,自己吃了毒藥。

沈小姐這一生為家人為主上殫精竭慮,隨波逐流卻兢兢業業,即使她本人並不是什麽享受陰謀的野心家。

只是沈家選錯了人。

蕭時運盯著沈懷月的屍首看了一會兒,對手下講:“去找副棺槨,將沈小姐好生安葬。”

沈平川茫然擡起頭,他瘦了很多,汙泥染衣,鬢發蓬亂,再不見昔日的清潤閑雅。

攝政王懶得與這個喪家犬多做解釋,正要吩咐手下押走時,聽見沈平川講。我前幾日做了個夢。

“那個夢裏,你平定漠北歸京,成了周秉文的嬪妃。蕭家因周秉文的猜疑覆滅,我幫信王暗中接下北關的兵權,又利用周秉文的剛愎,算計他一步步喪失民心。”

“你們最後成功了?”

“沒有。”他搖了搖頭,語氣不由自主帶了點惋惜,“我被雷聲驚醒,沒有看到結局。”

“你有沒有想過,這是上天對你的仁慈。”

蕭時運瞥了眼沈翰林眼底的不甘,唇邊多出一點冷笑。

“沈翰林對自己夢裏的所作所為,美化不少吧。”

沈平川怔楞半晌,眼裏驚疑明滅飄搖:“你知道?”

難道她也……

“這不重要。”攝政王的視線重新落回沈懷月身上,“周惟簡輸了,僅此而已。”

沈平川看著蕭時運,唇微微開合,終究什麽也沒說。

成王敗寇,他認命。

襄王身死,信王歸降,覆州叛亂落幕,雖說還有一堆事等著收尾,至少今夜,攝政王可以睡個好覺了。

第二日傍晚,蕭時運剛寫完發往京城的塘報,蘇筠推門進來:“周惟簡想見你。”

“他不會覺得,替朝廷除了襄王這個禍患,我能網開一面,保全他皇室的尊榮吧?”

蕭時運擡眼,看到自己幕僚臉上的嫌棄,了然笑了笑。

“不見。”

她漫不經心伸了個懶腰:“陪我去城裏逛逛吧。”

大雨方過,街巷石板路清亮,粼粼映著檐下燈火。未盡的積水濕漉漉滴下來,蕭時運擡手去接,有薄涼的冷意。

蕭時運和蘇筠隨意找了個茶肆坐下,身畔人聲嘈雜,兩人叫了幾個小吃並一壺茶,有一搭沒一搭聽市井閑談。

“這仗終於打完了。”一個短衣小工叫了碗面,又與同伴湊了兩盤豆腐小菜並一壇酒,邊吃邊與身邊人說,“不然出門討口飯吃,還得擔心什麽時候就被拉去填了兵役,整日提心吊膽的。”

“是啊。”同伴嘆了口氣,“這才除了山匪,安穩沒幾年,怎麽偏偏火又燒到我們頭上了呢。”

“幸好官府免了今年的賦稅,還開倉放糧,不然還不知道要到什麽光景呢。”

“縣裏這次動作倒是很快。”小工奇怪道,“不過我看縣衙那些人,這些天怎麽總愁眉苦臉的。”

“害怕啊。”同伴攤手,“雖說朝廷來平叛,縣令大人立刻開城門迎官兵,可襄王反的時候,他也沒抵抗不是嘛。這幾日攝政王忙著抓逆賊騰不出手,誰知道會不會秋後算賬呢。”

“你說襄王也是,好端端的,造什麽反啊,最後……”那人悶悶喝了口酒,沒再往下說。

小工想到城門前那場熱鬧,往嘴裏丟了顆花生,含糊講:“信王還是襄王的親侄子,一家人就這麽狠心。”

“皇家有幾個講手足情的。”同伴翻了個白眼,“一母同胞的兄弟尚且反目,更何況是叔叔。”

“話不能這麽說。”旁邊一個中年人忍不住開口,“朝廷天天講忠孝禮義教化萬方,結果他們自己倒連臉都不要了,以後又如何服眾。”

“好歹信王背著反賊的名頭從京城逃出來,還是襄王念著親情收留了他。”

又有人插話:“嗐,人到了那個份上,什麽幹不出來?親叔侄又怎樣,能活著,誰想死啊。”

“活著?”打雜的小二好奇湊過來,“難道信王殺了襄王,朝廷就能放他一條生路?”

“誰知道呢,估計是想把罪責推給襄王吧。”

“怎麽可能。”有人啐了一口,“這麽大個事,他說撇開就撇開了?糊弄鬼呢,當初官府可是白紙黑字,先給他定了謀逆大罪。”

“況且,他不來覆州,襄王還好好當王爺呢。我看,就是這廝惹出來的禍亂,朝廷欽犯能是什麽好東西,襄王才是受了蒙蔽的可憐人啊。”

小工忙推了他一下:“說什麽呢,你不要命了!”

那人卻不以為然,繼續道:“信王走投無路,他拉上親叔叔造反,敗了就把人賣了請罪,我要是老天,就一道雷劈死這白眼狼。”

“可不是嘛。”又有人附和,“他哪怕死在山上,也算有志氣,現在捧著頭來求饒,這像什麽樣子。”

“難道天潢貴胄的骨頭,就這麽軟嗎,那我看京裏那些老爺們,也不過如此啊。”

“行了行了,”老板出來給幾人添水,截斷越來越不像樣的對話,“操這份閑心幹什麽?仗打完了,咱們日子還過還得過,他們是死是活,跟咱們有什麽關系?”

蕭時運和蘇筠聽了一會兒,與老板結了飯錢離開。

“周惟簡太想活命了。”蘇筠視線漠然掠過街邊燈火,“可他沒意識到,襄王可以戰死,可以交給朝廷論罪,唯獨不該他來殺。”

“在很多人眼裏,是京城逃出來的周惟簡拉襄王上了賊船,現在又背信棄義,割了自己親叔叔的首級向朝廷乞憐。”

周齊賢的確圖謀不軌,但他這些年在覆州百姓心裏,一直口碑不錯。無論結局如何,當地人還是會記得他剿匪時的身先士卒。

若有人願為他文過飾非,甚至可以將罪責全推給周惟簡,說襄王是因為自己一時的惻隱和糊塗,才換來如今的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周惟簡為自保殺了自己的叔叔,損的是皇室威望。”蕭時運語氣沒什麽情緒,“至於是誰幫襄王遮掩了這些年的動作,又是誰指點周惟簡來的覆州,對百姓而言,並不重要。”

“你說陸明臣?”

“是啊。周惟簡從宮裏逃出來,京城待不下去,陸明臣給他覆州這個救命稻草,他不抓也得抓。”

信王需要人收留,而襄王則看重他對京城的了解。

周齊賢盤踞覆州這些年,暗中訓練兵馬,囤積糧草,卻始終缺少京城的內應。他很清楚,弘昌時陸公子願意幫他保留護衛,不代表他會輕易把自己牽扯進謀反這種大事。

而周惟簡能從宮裏逃出京城,在襄王眼裏,本身就證明了他的可用。

蘇筠皺眉:“陸明臣既然並不打算幫襄王奪位,那他這些年在荊湖山南籌謀,到底是在幹什麽?”

“為了自己的野心。”攝政王漫不經心道,“他在等一個機會,等周秉文因為自己的剛愎自用喪失民心,他就可以扶立幼主取而代之。”

如果說信王是蕭時運的餌,襄王就是陸明臣的引子。

地方亂起來,陸公子和他的同夥才好趁亂渾水摸魚拿到兵權。

至於幼主哪裏來,你先別管。

蕭時運相信,以陸公子的心臟程度,即使沒有周沅,多半也會選她當時沒走的那條路。

——給周秉文頭上添點綠。

只不過攝政王先發制人,打亂了陸公子的計劃,他只能隨機應變。

“陸明臣用兩王之亂誘我離京,他知道周齊賢不是我的對手,他要做的,是在戰事快打完時,讓衛玄和周行諶從背後捅我一刀,趁機收攏兵權,坐收漁翁之利。”蕭時運冷笑,“算盤打得倒挺好。”

提到北關的叛徒,蘇筠表情冷了許多。攝政王卻不以為意,隨口道:“他們說的那個縣令,你看著辦吧,他在當地風評本來就不怎麽樣。”

也不止那個縣令,地方有一批人等著她收拾。

的確是這些天事太多,蕭時運沒顧上這些小魚蝦。

“我知道了。”燈火落進蘇筠眼底,照見剔透澄明的擔憂。她猶豫了一下,問,“京城那邊……”

“周沅決定動手。”蕭時運虛虛按了一下同伴的肩,語氣帶上了一點道不明的喟然,“她要報仇。”

蘇筠抿唇,眼底憂慮游魚一般粼粼散去,只剩嘆息:“她為什麽那麽恨陸明臣,因為那只鷹?”

可周秉文的幫手又不止這一個。

“當然不是。”

蕭時運擡起頭,天邊最後一點殷紅寂滅,餘下萬籟俱寂的深黛,天幕星河黯淡,惟見明月皎皎,遙不可及。

“因為陸明臣和周秉文,是一丘之貉的畜生。”

蘇筠在同伴臉上,看到鄙薄的厭惡。

她沈默良久,夜風吹散白日喧嚷的餘溫,街市的人群逐漸散去,餘下寥落潦倒的狼藉。蘇筠再開口時,聲音低了許多:“你會殺她嗎?”

“不會。”蕭時運斂眸,“她的確不想做這個皇帝。”

“也不適合。”

“把你和我,甚至楚庭或者周惟簡放在她的處境裏,都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動陸家。”蕭時運慢慢笑了一下,似惋惜又似寬宥,“可她不在乎。”

“她說她只想報仇。”

“而我把一個不適合做皇帝的人放到了這個位置上,所以讓她活下去,也是我的責任。”

流雲冉冉聚散,遮去瓦上清暉,蕭時運很快收斂情緒,雲淡風輕與同伴講。回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