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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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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對於攝政王的造訪,昭武大長公主周行諶並沒有再推脫。她在洵溪的園子見了他們,洵溪城為昉州治下散州,臨近淅縣,倒幫蕭時運她們節省了兩日路程。

周行諶的園子位於洵溪城郊,附近莊田也是大長公主府的產業,蕭時運騎馬過田壟,見莊上屋舍儼然,不少農戶正在田中收麥*。金黃的麥浪與盛夏的陽光連成一片,蓬勃灼熱。

園子正門大開,大長公主府眾人迎攝政王進去,道,大長公主在正堂等您。

周行諶是道永帝最小的妹妹,如今年過四旬,高而瘦,寡言笑,面目威肅。見蕭時運進來,吩咐下人看茶,平靜道:“園內陳設簡陋,招待不周之處,還請攝政王見諒。”

攝政王笑瞇瞇喝了口茶,卻不與周行諶過這些場面上的迂回:“大長公主在此養病,那兩千護衛也都帶出來了?”

“我知道攝政王在擔心什麽。”周行諶倦怠斂眸,“不瞞攝政王,周齊賢與周惟簡起兵時,的確找上過我。”

“我拒絕了。”

蕭時運聞言,視線裏多了幾分玩味:“這件事,昉州似乎並未向京城呈稟。”

“我無心與朝廷作對。人還關在莊子上,攝政王可以帶走正法。”她慢慢轉了一下腕上的鐲子,從容道,“世人皆知我與周齊賢曾合剿山匪,此事若聲張出去,還不知會惹來多少猜疑嫌隙,若攝政王在我的位置上,大概也不願添這個麻煩。”

蕭時運不置可否,又轉了話題:“洵溪不比州府,缺醫少藥的。大長公主不留在府上養病,怎麽偏偏跑到這裏休養。”

“我也不想來。”周行諶依然波瀾不興,“只是昉州兵力不多,又因昔年匪患,衛所多設在與荊湖交界的南面,眼下戰火在淅山。蕭都督失蹤,戰事焦灼,周邊皆惶恐。若真有什麽事,僅靠洵溪那點鄉勇,怕是螳臂當車。大長公主府的護衛雖不多,總歸能幫著城內撐一陣。”

她講到這裏,又自嘲般笑了笑:“反賊控制覆州後,兵力增至萬人。朝廷又帶大軍前來平叛,我這些人手,實在算不上什麽。”

“古往今來,以少勝多者常有。”蕭時運笑,“兩千人雖不是大數目,若擅兵者有心,也能讓人頭疼好一陣呢。”

大長公主聽出攝政王話裏有話的小刺,坦蕩迎上她的視線:“昉州夾在幾個望郡之間,一向不起眼,既無江南商貿興盛,也不似覆州物產豐饒。當地百姓大多指著那點山田吃飯,時至夏收,我當真不希望戰事波及昉州。”

蕭時運盯著眼前人看了一會兒,正要開口,忽然聽到窗外一陣喧吵。

“郡主,快回來!您不能進去!”

話音未落,一個姑娘推門跑進屋內,她看著十七八歲的模樣,神情卻是與年齡全然不相稱的,幾乎空洞的天真爛漫。

那姑娘咯咯笑著,將滿懷的野花塞給周行諶,身側冷不防有金光晃過眼睛,她轉過頭,好奇湊近蕭時運:“你真好看,金燦燦的,這是什麽花。”

眼看她伸手去抓蕭時運的發冠,跟進來的婆子們連忙攔下:“郡主不可!”

幾個婆子覷了眼大長公主,小心翼翼哄道:“奴婢們帶您去後溪抓蝴蝶,那裏全是這樣好看的花。”

那姑娘看著胳膊上的手楞了片刻,癟嘴便要哭:“你們騙我!那裏明明什麽都沒有!”

“我就要這個金色的!”

“乘玉,不得胡鬧。”周行諶話雖如此,神色卻比方才柔和許多,她攬過自己的女兒,抽了頭上一支金花簪塞到她手裏,溫聲講,“你先跟嬤嬤們出去,若乘玉乖乖聽話,娘還有幾只漂亮蝴蝶給乘玉。”

郡主聞言擡頭,亮晶晶看母親:“真的?”

大長公主捏了捏她的臉,笑:“娘什麽時候騙過你。”

“桂姐姐也有嗎?”

周行諶看了一眼蕭時運,唇邊笑意未改:“乘玉若喜歡她,自然也有。”

婆子們帶郡主出去後,她嘆了口氣:“攝政王見笑,這是我的女兒。”

“她六歲那年,從石階上跌下來,傷在腦後,昏迷三天才醒,心智卻也永遠停留在了那時候。”

蕭時運靜了一霎:“大長公主辛苦。”

“前年時我病過一場,從此身子便不行了,如今也不過強撐著熬日子。”她看著蕭時運,歲月的風霜蒙上眼底,浸滿沈甸甸的疲憊,“我並不在意皇位上坐的是誰,我只想活著。”

“我用軍功和兵權,給乘玉換了個郡主的頭銜。可宣朝並無女子承襲爵位食邑的先例,來日我西去,昭武長公主府種種皆要收歸朝廷,乘玉也要退居他處。”周行諶講到這裏,又忍不住嘆氣,話中提前顯出人走茶涼的悲哀,“她的情形,攝政王今日也見到了。大宗正寺、山南官府,以至那些皇親宗室,哪個又是省事的。到時候一雙雙眼睛盯著她手中的產業,我如何能放心。”

“只有活著,我才能一直庇佑我的女兒。”

檐下幾聲鳥鳴婉轉歡快,似乎是乘玉郡主在為鳥兒們添水添食,又一陣細碎的雜聲,婆子們哄她出了院子,屋內沈寂良久,攝政王慢條斯理撫過衣袖,笑:“我想從兩面合攻覆州州府,只是缺一個熟谙當地情形的可靠人。”

“您若願意幫我,我可以保證,不會有任何人能傷害郡主。”

“待到功成,我會與皇帝商議,冊立她為世子,特許她繼承您的全部食邑,不必裁撤降襲,留於昭武大長公主府居住。至於世子所承擔的公務,我會派人協助照顧。朝廷也不會與她為難。”

“只要有我在,您的女兒會永遠順遂,無憂無慮。”

周行諶遲疑皺眉,語氣不由多出幾分試探:“昉州有都指揮使駐守,攝政王何必多此一舉。”

“因為您的身份,和威望。”

大長公主一向不茍言笑,與攝政王相談至今,蕭時運也未能從黑紅兩字窺得絲毫情緒。她看著眼前人頭頂毫無變化的兩個數字,字句輕緩:“戰事當前,大長公主身在病中,依然為當地民生計,百姓自然也仰敬您。”

兩人又談了些事,及至日影西斜,周行諶送蕭時運出來,吩咐在照水軒擺飯。

晚間一行人歇在園中,蕭時運才看罷幾封信,引燈燒完,聽見有人敲門。

是衛玄。

“您信她?”

“昭武大長公主經營昉州,一如周齊賢於覆州。她表明態度,我們能省很多麻煩。”蕭時運支著下巴坐在桌邊,想了想,“軍營撥出去找蕭時遇的人手先撤回來吧,只留縣裏的差役搜尋。眼下還是戰事要緊。”

衛玄聞言心弦一緊,悲哀沈沈壓下來,沒有應攝政王的話。

“已經一個月了。”蕭時運嘆了口氣,“你我都知道,比起讓將士們在淅山浪費時間,他也更希望,我們能報仇。”

“大長公主抓的信差屬下已審過,這是供詞。”衛玄掩去心底莫可名狀的情緒,將手裏的東西遞給蕭時運。兩人的話題重新回到公務,“但那人身份不高,只遞過些筆墨消息,對周齊賢的謀劃知情不多。”

攝政王略看了一眼,暫且放在旁邊:“辛苦了,去休息吧。”

衛玄站在原地沒動,蕭時運奇怪問:“你還有事?”

“昉州畢竟與覆州關系密切,為防有人心懷歹念,屬下會在院中值守,您若有吩咐,可以隨時叫屬下。”

蕭時運動作頓了一下,側臉看他:“你不必做這些事。”

衛玄抿唇猶豫片刻,懇求道:“請攝政王允許屬下守在您身邊。”

她註視著眼前人,直到滿室緘默凝成千鈞萬鈞的威懾,幾乎要讓衛玄跪地請罪,方才開口:“我知道你的心意。”

“可我也告訴過你,我不喜歡。”

“屬下知道自己不配,屬下只想……”

“沒有什麽配不配的。”她打斷他的話,一如既往的無動於衷與淡漠,“我們在北關領兵多年,同生共死,我知你心思縝密,行軍布陣從未出過疏漏,所以讓你領都督同知銜,與蕭時遇一同出征。”

衛玄擡臉看她,眼底有哀戚的不甘。

“你是北軍不可多得的幹才,我自然珍惜。”她輕輕點了點他的衣襟,語氣又緩了些,似諄諄善誘的寬慰,“於我而言,衛將軍一直是我珍視的同袍。”

可他要的不是這個。

蕭時遇察覺到衛玄的抗拒,略靜了片刻,慢慢嘆了口氣:“我們不該把精力浪費在這種事上,如果這份感情會影響到你的決斷,就回京城去。你依然是協管京營的都督同知。”

以衛將軍對攝政王的了解,這已是最後網開一面的容忍與告誡。他在那一刻想,於私而言,他或許還是在她心裏占了一點位置。

只是終歸無關風月。

“我知道了。”衛玄低眼,“往後的日子,我會專心公務。”

“回房中休息吧,明日還有許多事要忙。”蕭時運拍了拍他的肩,“對付覆州,我們要速戰速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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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本文地理做了模糊處理,然後這個地方相對偏北方一點,所以我寫了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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