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關燈
第 63 章

殿內瞬間只剩下他們二人,和幾盞跳動的燭火。

賀蘭燼一步步走近雲梔,步伐沈穩,卻帶著巨大的壓迫感。他在她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低垂的頭顱,看著她那副“恪守本分”的姿態。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冰冷,帶著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嚴,也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直白:“雲梔,擡起頭來,看著朕。”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朕不缺奴才。”

這深宮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唯唯諾諾,自稱奴才的人。

他想要的,從來就不是一個只會稱奴才的女人。

他要她擡頭,要她看著他的眼睛,要她親口回答,她到底是誰?她心裏想的,究竟是誰?那個卿陽,又是誰?

雲梔被賀蘭燼逼視的目光弄得有些茫然。她不明白,賀蘭燼為何突然為了一個稱呼如此動怒。

她自入宮起,便知自己的身份,雖然名義上是妃嬪,可實際上連他身邊的奴才都不如,不過是一枚可以隨意撇下的棄子。

在她看來,自己如今既不站隊太後那邊,也不會對朝政產生什麽直接影響,安分守己,他為何要對她這般咄咄逼人?

她擡起頭,迎上他燃燒著的怒火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和強裝的平靜:“主子今兒個這是怎麽了?可是前朝又有煩心事?奴才……愚鈍,未能為陛下分憂。”

她下意識的又自稱奴才,中途想要改口,卻更顯得刻意疏離。

又是主子!又是這種劃分得清清楚楚,將他推的遠遠的態度。

賀蘭燼看著她那雙清澈卻寫滿不解的眼眸,聽著她那公事公辦的詢問,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後槽牙都要咬碎了。她根本不明白,她什麽都不明白,她心裏只有那個卿陽。

“朕說了!朕不缺奴才!”

他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在寂靜的殿內回蕩,帶著壓抑不住的暴躁,“你聽不懂朕的話嗎?”

雲梔被他驟然拔高的聲音驚得微微一顫,這才徹底明白過來,他真的是因為那個稱呼不快。可她自入宮起便如此稱呼了,他往日也從未如此計較過……

今日,到底是怎麽了?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和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高良儒恭敬而清晰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門板:“萬歲爺,外頭……下雪了。”

下雪了,意味著稍後路面行走困難,這是提醒他該起駕了。

殿內依舊沒有動靜。賀蘭燼依舊死死盯著雲梔,一副聽不到滿意答覆誓不罷休的模樣。

高良儒等了一會,見裏面沒有吩咐,便也識趣地沒再吱聲,安靜地退到一旁,仿佛剛才那句提醒只是例行公事。

雲梔依舊垂首不語,往日為了利用替身這一身份謀的福利,賀蘭燼蹙眉她便遞茶,賀蘭燼思人她便撫琴。可今日……

賀蘭燼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看著雲梔那副油鹽不進,仿佛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的模樣,再看看窗外隱約可見的雪花的影子。

滿腔的怒火,忽然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雪意冷卻了一些,又像是積壓到了極點,反而不知該如何宣洩。

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她,聲音因為極力克制而顯得有些僵硬:“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向殿門,猛地將其拉開。

門外,白雪果然紛紛揚揚,已經在地面積了薄薄一層。冷風裹挾著雪片灌入殿內,帶來刺骨的寒意。

賀蘭燼頭也不回地踏入雪中,明黃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紛飛的雪幕之後。

高良儒連忙撐起傘跟上,留下棲霞宮中一幹人等,在重新關閉的殿門內面面相覷,心中惶然。

雲梔獨自站在空曠的殿內,聽著外面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和風雪聲,緩緩擡起手,接住一片從門縫鉆入,尚未融化的雪花。

冰涼,轉瞬即逝。

就像賀蘭燼今夜這莫名其妙的怒火,來得洶湧,去得也突兀。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賀蘭燼那反覆強調的稱呼,和他眼中那近乎偏執的怒意,恐怕……不僅僅是因為一個稱呼那麽簡單。

只是,她已無心,也無力去探究了。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宮道,也仿佛要覆蓋掉今夜所有的對峙與無聲的傷痛。

自此一事後,棲霞宮再次回歸平靜。

賀蘭燼不來,雲梔也不足不出戶。

任誰也能察覺出異樣,可即便如此,公眾也無人敢再輕視棲霞宮的那位主兒。

這種局面,著實難為了太極宮的宮人。賀蘭燼自那夜從棲霞宮回來,情緒愈發陰晴不定。時而沈默得可怕,盯著虛空出神;時而又因一點小事驟然發怒。宮人們個個提心吊膽,小心伺候,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就連小太子來看請安或玩耍時,也比以往收斂了不少,似乎也感受到了父皇周身那股低氣壓,不敢像從前那般撒嬌玩鬧。

這日,小太子下學回來,照例來太極宮向父皇請安。他輕手輕腳地走進書房,卻見父皇帶冷地坐在禦案前,目光空洞,仿佛靈魂已經飄向別處。

小太子的目光被禦案上攤開著的一幅畫吸引。那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畫,墨跡未幹。畫中是一位身著宮裝的女子側影,筆觸細膩,尤其那眉宇間縈繞的幾分憂愁,被描繪得格外傳神。

他不用細看也知,畫中女子是雲娘娘。

小太子心中疑惑更甚。他不明白,父皇既然想念雲娘娘,為何不去見她?他偷偷打聽過,雲娘娘自皇陵回來後,就幾乎沒出過自棲霞宮的宮門,而父皇,似乎也再未踏足過那裏。

小太子不敢打擾,靜靜地站在一旁等著。

直到過去很久,賀蘭燼才像是被什麽驚動,從深沈的思緒中猛地回過神來。他一擡眼,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小太子,眼中那未來得及收起的落寞與恍惚,清晰無誤地落入了小太子眼中。

賀蘭燼似乎有些窘迫,像是被人窺見了內心最隱秘的角落。他有些慌亂地,伸手想要收起桌案上的畫像,動作甚至帶著一絲狼狽。

為了掩飾尷尬,他輕咳一聲,移開目光,用盡量平穩的聲音問道:“福哥來了,今天都學了些什麽?”

他試圖用尋常的問話,將剛才的失態掩蓋過去。

然而,小太子的視線卻依舊固執地落在那副被賀蘭燼手忙腳亂卷起一半的畫上,畫中女子憂愁的眉眼還露在外面。

孩子的心最是敏感直接,他看不懂成人的彎彎繞繞和驕傲自尊,他只看到了父皇眼裏的想念,和眼中的落寞。

於是,他擡起頭,清澈的眼睛望著賀蘭燼,用稚嫩卻直擊要害的聲音,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中許久,也讓賀蘭燼瞬間僵住的問題。

“父皇既然想念雲娘娘,”他頓了頓,小手無意識地指了指那幅畫,“為何不去見她呢?”

兩個人明明都宮裏,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賀蘭燼所有試圖維持的平靜與威嚴,在小太子這純真又犀利的註視與提問下,似乎都變得蒼白無力。

面對小太子的天真的目光,賀蘭燼不自覺的移開視線,他慢斯條理的重新將畫收拾妥當,語氣中滿是疲憊:“你年歲小,尚且不知,世間千萬事,不能每一件都能事事如意。”

小太子小腦袋微微一側,甚是不解:“雲娘娘現下就在棲霞宮,父皇想見還不容易嗎?”

賀蘭燼微微嘆氣,他該如何回答?

告訴兒子,因為懷疑她心中另有他人?

“你最近功課學的怎麽樣?”

小太子目光微微上斜,心知這是父皇轉移話題的手段。板板正正站好,行了一禮:“課業方面的問題,父皇還是緊些問吧。等您問完了,兒臣還要去棲霞宮向雲娘娘問安。”

“你要去棲霞宮問安?”

聞言,賀蘭燼擡起低垂著的腦袋,眸中閃著點點星光。

小太子則一臉認真,好像根本不懂父皇為何多此一問。他點點頭,陷入思索:“自皇陵回來以後,雲娘娘一直悶悶不樂,兒臣想讓雲娘娘開心起來。”

“悶悶不樂?”賀蘭燼眉頭緊皺,自言自語道。

小太子則像打開了話匣子,沒有了先前的拘束,他向前走了走了兩步,大有炫耀之意:“有一日兒臣去的時候,撞見雲娘娘在偷偷掉眼淚,還是兒臣使得渾身解數,才逗得雲娘娘一笑呢。”

小太子說起來頗為自豪,完全沒有註意到禦案後面人的臉色。

等他又說了幾件他引以為豪的小事後,才察覺到殿內著實太過安靜了。再一看自己父皇的臉,頓時嚇得噤了聲,盼著父皇趕緊問了課業,好放他離開。

奈何賀蘭燼一直未出聲,小太子只得小聲提醒:“父皇?”

聽到小太子的聲音,賀蘭燼才緩過心神,他藏起心中的不快,對要詢問小太子課業一事拋諸腦後:“既然要去棲霞宮問安,那便早些去吧。”

他沈默片刻,又補充一句:“等你請安回來,朕再問你課業。”

“啊?!”小太子詫異聲中滿是抗拒。

他還想著同雲娘娘多相處些,可若等著要回父皇的話,那便只是略坐坐就得趕回太極宮。

“自己見不到雲娘娘,便害的兒臣也不能同雲娘娘相處。”小太子小聲嘀咕道。

“你說什麽?”

小太子猛地擡手,慌忙作揖:“沒,沒什麽,兒臣向雲娘娘請安後便趕回來。“

“嗯。”得到小太子的回答後,賀蘭燼低頭繼續處理政務。

小太子撇著嘴往棲霞宮去了,他心裏想著一定要將父皇的惡性告訴雲娘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