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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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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溫香軟玉驟然入懷,帶著她身上淡淡的香軟香氣。

賀蘭燼下意識地伸手攬住了她,穩住了兩人的身形。

雲梔跌在他懷中,卻沒有立刻要起來的意思,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將臉埋在他胸前,手臂也輕輕環上了他的腰,身體微微發抖,像是受了驚嚇,又像是在依賴。

她難得如此主動地投懷送抱,帶著一絲笨拙的勾引和全然依賴的姿態。

賀蘭燼感受著懷中溫軟的身軀,心中那點因看穿她小心思而起的戲謔,漸漸化為了一絲心軟。她這般費盡心機,甚至不惜用上這種投懷送抱的計量,所求的,不過是一匹雲錦。

罷了。

他一手攬著她,另一只手卻擡起,指尖狀似無意地拂過她身上那件素凈宮裝的袖口不了,觸感確實普通。他微微蹙眉,像是剛發現一般,低聲道:“這件衣裳,好像有些舊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但聽在雲梔耳中,卻如聞仙樂。她立刻從他懷中擡起頭,臉上還帶著方才受驚的餘紅,眼睛卻亮晶晶的,忙不疊地接話,語氣帶著誇張的認同和一絲委屈:“是吧是吧,主子您也看出來了?”

她扯著自己的袖口,語氣更加嬌嗔:“這料子都不鮮亮了,款式也老氣,都不宜面聖了。臣妾早就想換了,只是……”

她適時停住,眼巴巴地看著賀蘭燼,後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賀蘭燼看著她這副急於換掉舊衣,就差把“快賞我新衣料”寫在臉上的急切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那點小心機,在此刻顯得如此直白可愛,反而讓他生不起氣來。

他擡手,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語氣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既然不宜面聖,那便換了吧。明日讓司禮監將新進上的江南雲錦料子都送過來,你自己挑喜歡的做幾身新的。”

目的達成!

雲梔心中狂喜,臉上卻綻放出燦爛又帶著感激的笑容,再次依偎進他懷裏,聲音甜得能沁出蜜來:“謝主子,主子對奴才最好了。”

賀蘭燼摟著她,感受著這份帶著算計的溫存,心中卻是一片平靜。

他知道她在演,在算計。

可這份算計,是為了一匹雲錦,而非更危險的東西。

他甚至有些享受她為了這點俗物而絞盡腦汁,在他面前使小性子的模樣。

棲霞宮中,雲梔看著司禮監的太監們小心翼翼捧進來的幾匹江南雲錦,眼中光芒大盛,那流光溢彩的紋路,那柔滑如水的觸感,無一不在訴說著它的珍貴與價值。她幾乎能聽到銀錢叮當入袋的美妙聲音。

她迫不及待地,再次悄悄喚來江德全。

當江德全被引到內殿,看到那幾匹在燭火下熠熠生輝的江南雲錦時,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凈凈,雙腿一軟,直挺挺的跪了下去,額頭沁出豆大的冷汗。

“小……小主。”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您就是現在殺了奴才,奴才也……也絕不敢碰這些東西一下啊。”

雲梔眉頭一皺:“為何?此前人參不也……”

“那不一樣。”江德全急得幾乎要磕頭,“人參雖然是禦賜,好歹是藥材,年份品相雖然有差別,民間富戶商賈之家私下求購珍藏,雖犯忌諱,但總歸有那些一絲半點的可能,有那要錢不要命的敢悄悄接手,咱們也能冒充是別處來的老參……”

他指著那雲錦,手指都在哆嗦:“這可是江南雲錦,是皇家貢品,是織造局特供,每年就那麽些,每一匹都有定數,專供宮裏和極少數王府。”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鏗鏘:“這東西,宮外根本就沒出現過,誰家要是突然拿出這麽一匹來,那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這是從宮裏流出來的賊贓嗎?!別說賣了,就是白送,但凡有點腦子的,都不敢收啊!收了就是滅門之禍,無人敢出價,無人敢買賣。”

江德全的話,像一盆冰水,將雲梔心中因得到雲錦而燃起的熾熱希望,瞬間澆得透心涼,連一絲青煙都沒留下。

她楞楞地看著那幾匹華美絕倫,價值連城的雲錦,忽然覺得它們變得如此刺眼而無用。

不能賣,不能換錢,甚至不能輕易送人。

除了自己穿,或者囤在庫裏生灰,它們還有什麽用?

洩氣的感覺如同潮水般湧來,讓她剛才的興奮和期待蕩然無存。她費盡心機,甚至不惜投懷送抱才得來這些,結果竟然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擺設?

她頹然地坐回椅子上,喃喃道:“原來,竟是些無用之物。”

跪在地上的江德全懷疑自己的耳朵,錯愕地擡頭看向雲梔,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在他,以及天下絕大多數人看來,這江南雲錦是身份、地位、榮寵的極致象征,是夢寐以求的珍寶,可在雲嬪口中,竟然成了無用之物。

*

本該奉旨前往北疆視察的靖安王,車隊出了京城後,並未徑直北上,而是幾經偽裝、繞行、更換車馬,神不知鬼不覺的,悄然折返,回到了京郊那座守衛森嚴,卻也容易被人忽略的皇陵。

守陵的侍衛中,顯然早有安排好的內應,無聲地為打開了通道。

在皇陵深處,一座規制遠超尋常守陵宗室,近乎小型宮殿的宅院內,靖安王見到了那位被禁守於此多年的兄長,南淮王。

與想象中落魄潦倒的囚徒不同,南淮王的生活竟奢靡至極。殿內陳設華貴,美酒佳肴不斷,甚至還有樂伎舞女,除了沒有自由,他所享受的,幾乎不遜於一位得勢的親王。這顯然是在太後刻意維護的結果。

“幾年不見,大哥倒是自在。”

賀蘭朔坐於案前,並未起身,將盞中的酒一飲而盡,冷笑一聲:“難不成同那位一樣,吊死在這裏?他倒是想讓我死,可他不敢下旨,我為何要如了他的意。”

賀蘭翳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禮:“兄長雖然被關在這裏,也好過在外面勾心鬥角。”

“怎麽?受委屈了?”賀蘭朔並不意外。

“這麽明顯嗎?”賀蘭翳坐下,握著婢女奉上的熱茶,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估計年歲見長,那位越發不信任人了。”

賀蘭朔緊緊盯著賀蘭翳,想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麽:“也理解,畢竟當年他可是被至親之人哄騙出宮,能信任你幾年已經很好了。”

賀蘭翳搖搖頭,不欲再說:“兄長,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我這一走,咱們兄弟二人不知何時還能再見面。”說罷,仰頭一飲而下。

賀蘭朔如一條毒蛇,緊緊盯著他,酒盞在手中把玩。

賀蘭翳眼裏滿是失望,又滿是擔憂:“如今他已經誰也不信了,恐怕不會再容你太久,我只不過替你說了幾句話,便落的如此下場。”

他攤開雙手,向賀蘭朔展示自己兩手空空的模樣。

“什麽事竟惹得你肯為我說話?”賀蘭朔明知故問。

賀蘭翳遲疑了一下,略有為難:“他認定戎盧進犯,是你所為。”

賀蘭朔不動聲色。

而賀蘭翳繼續慷慨陳詞:“你如今被他困在皇陵,動彈不得,他卻還要往你身上潑臟水,當年若不是太後,你也不會活到……”

意識到提及了當年隱秘之事,賀蘭翳噤了聲。

賀蘭朔卻如自嘲一般,淡笑道:“有什麽好避諱的,我能茍活,得益於當今太後。那他呢?

“他的生母,當今太後,曾經也不過是我母後身邊的婢女,有朝一日爬上父皇的龍床,生下了他,也不會坐上太後的寶座。她何嘗不知道,她兒子所坐的龍椅本該屬於我。”

“兄長,這可說不得!”驚得賀蘭翳起身觀察四周。

賀蘭朔冷笑:“有什麽說不得的,他一心想讓我死,不就是想翻過這一頁,讓世人都忘了他是如何登上皇位的?我偏不要他如意,可他命大,終究如願坐上了皇位。”

想起陳年舊事,賀蘭翳微微嘆息:“此事是父皇做錯了,他不該寵幸先皇後身邊的婢女。如今,皇兄也走上了父皇的道路。他疑心太重,對兄弟尚且如此,對朝臣,對後宮……只怕無人能得他全然信任。長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各自對皇帝的疑心與痛處盡情吐露,在究竟和同病相憐的氣氛中發酵。

酒至半酣,賀蘭朔屏退左右,湊近賀蘭翳,壓低的聲音裏帶著蠱惑與破釜沈舟的決絕:“七弟,你我都看到了。在他心中,早已沒有了兄弟之情。今日是我被禁守皇陵,明日是你被發配北疆,後日……或許便是鳥盡弓藏,死無葬身之地。”

他眼中寒光閃爍,一字一頓道:“坐以待斃,唯有死路一條。想要活下去,活得像個人,唯有反抗。”

反抗二字,如同驚雷,在寂靜的皇陵深院中炸響。

賀蘭翳握著酒盞的手猛然收緊,酒液微微晃蕩。他擡頭,看向這位曾經在奪嫡中敗落,卻依舊野心不死的兄長,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見賀蘭翳沒有反應,賀蘭朔坐直身子,如同開了個玩笑一般,嬉笑說道:“當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是已經沒什麽出路了,你還能搏一搏。”一口烈酒下肚,他劇烈咳了起來。

他神色凝重,好似將賀蘭朔的話聽進了心裏,直到請辭離去,才鄭重開口:“兄長,永別了。”

再無相見之日,即是永別。

賀蘭朔沈默良久,才開口:“若有難處,可手書給太後。念著我母後的情分,有些話還是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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