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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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因為雲梔尚未承寵便已失寵,所以司禮監送來的供應物品,甚至連其他宮中的大宮女都比不上。

對此,紅袖不止埋怨過一次。

紅袖點燃蠟燭,卻被驟然騰起的黑煙嗆得連連咳嗽。她連忙用袖子掩住口鼻,卻還是憋出了兩眼淚花。

“咳咳……這燭心……”紅袖揉著通紅的眼睛,聲音悶在衣袖裏,“怎麽盡是黴味……”

雲梔將宣紙徐徐鋪開,素白的紙面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黃,像一泓沈寂多年的秋水。指尖撫過紙面時,帶起細微的沙沙聲,驚動了趴在紙角的一只小飛蛾。

“有的用就不錯了,這些蠟燭怕是有些年頭了,你即便找司禮監問詢,也尋不出錯處來。罷了,湊合著用吧。”

紅袖遞上硯臺,裏頭新磨的墨泛著細小顆粒:“可是主兒要作畫,這蠟燭光線昏暗也就罷了,連這方墨都未必是新墨。作出來的畫恐也賣不上什麽高價,怕是白白浪費主兒的畫工。”

“無妨。”燭光昏暗,雲梔在燈下執筆作畫。殘焰將她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老長,像一縷游蕩的孤魂。

筆尖蘸取點點墨汁,宣紙上逐漸呈現山水間野渡漁村、水榭樓臺、茅屋草舍、水磨長橋各依地勢、環境而設,與山川湖泊相輝映。

燭火搖曳,她時不時揉著眼睛,指尖沾上了些許暈開的墨汁,在眼尾拖出一道淡淡痕跡,襯托著她一向無害的輪廓竟多了一絲妖艷。

白日裏,她在漫天紛飛的海棠花瓣中細細的勾勒輪廓。夜色裏,她迎著昏暗不明的燭光繼續描繪腦海中的景色。

如此日夜反覆,山水輪廓在宣紙上徐徐展現。

後續所需要的顏料,恐怕還要拜托江德全才行。

雲梔將首飾盒裏的首飾拿出些許,讓紅袖將其交給江德全,按照她的要求換些顏料回來。

紅袖有些不情願:“主兒,那個江德全每次都是要的多給的少,實在是不合適。”

“可眼下他是禦用監采買,想要買什麽東西,也只能經過他的手。”雲梔看著滿地的海棠花瓣,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裹著春末的暖風,卻莫名的透出幾分秋意的涼薄。

紅袖以為雲梔是見了滿地的海棠花花瓣,才憂思憂慮,抱起掃帚就要去打掃。

雲梔失笑攔住她:“我只是想卿陽了,也不知道他在邊疆過的如何。”

紅袖抱著掃帚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安慰。

邊疆苦寒,風沙肆虐,尚且不知年紀輕輕的男兒有沒有適應邊塞的風沙。

“主兒,如今您在宮中見不得萬歲爺,與皇後娘娘無益,會不會影響到公子?”

她握緊手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絲綢料子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皺,說不擔憂是假的,像根細小的刺,深深紮在心底,稍一動念就隱隱作痛。

然而失態也只是片刻,手上卸了力,手帕卻難以恢覆原樣:“只要我活著,他們就不會對他怎麽樣。”

畢竟相互掣肘的兩個人,她們怎麽可能打破這個平衡。

又過了月餘,桌案上的宣紙顏色豐富起來,青綠山水在燭光下泛起粼粼波光,仿佛真有江水在宣紙上流動。

再過一兩日收尾,這半幅《千裏江山圖》就可以交給江德全帶出宮賣了換些銀錢。

天氣漸漸熱起來,連殿角的老銅鏡都蒙了層薄霧。雲梔斜倚在竹榻上,指尖懶懶撥弄著鎏金小香爐,裏頭的冰片早化成了水,只剩幾根沈香木浮在粘稠的汁液裏。

“主兒,奴婢取冰來了。”紅袖抱著個青瓷甕,甕壁上凝的水珠順著她胳膊晚霞淌。

“那些冰好不容易換來的,省著點用吧。”

雲梔坐直身子,輕薄的夏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脊背上,勾勒出的蝴蝶骨清晰的輪廓。她扯了扯領口,絲帛摩擦間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某種隱秘的抗議。

“罷了,瞧著日頭已經西落,我且去院子裏待會吧。”

片刻之後,雲梔輕搖團扇,斜倚在朱漆廊柱下納涼。絹面繡的折枝梅隨著手腕輕轉,在暮色中蕩開一片朦朧的花影。

晚風穿過回廊,掀起她松挽的發絲,露出頸後一小塊未被脂粉覆蓋的肌膚,白得像是新雪。

遠處傳來模糊的梆子聲,一慢兩快,恰是戌時的更鼓。

“紅袖姑姑。”庭院寂靜,宮門外的聲音的若隱若現的傳了過來。

立在雲梔身邊,同樣輕搖團扇紅袖,微微一怔,反應過來是誰後,便靠近宮門。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守在宮門外的侍衛盡數撤走,宮門上的鎖也不知去了何處。

宮門外喚紅袖的是上次她靠那支朱釵放出去的小太監,名喚曹寅。

自從他出去之後,便留在了江德全身邊,所以有些東西是他過來取。

好在他念著那日的恩情,竟比任何人都盼望著她能榮獲皇帝恩寵,所以宮中有任何風吹草動,他都迫不及待來告知。

“那半幅《千裏江山圖》,主兒還未完成,你怎地提前來了?”

曹寅踮著腳,從門上方缺角的琉璃瓦處露出半張臉:“雲主兒,大喜啊!”

雲梔不為所動,於她而言,這裏發生的一切都算不得大喜。但她還是起身,往宮門走過去。

曹寅口中所謂的大喜,竟是皇帝的一言一行。

自從昭貴妃薨逝,他再未踏足後宮,就連新入宮的容貴人和林昭儀也一直未侍寢。眾人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因為太子,皇帝怕是也跟著昭貴妃去了。

日子久了,後宮嬪妃哀聲怨道,擾的太後娘娘不得安寧。前朝眾臣更是勸誡皇帝,子嗣為重。

許是受太後和前朝的雙重施壓的關系,皇帝開始頻繁出入後宮,上到皇後下到官女子皆被寵幸。

雲梔蹙眉,不曉得喜從何來。

曹寅面露喜色,發自內心的開心:“雲主兒,相信您很快也能侍寢了。”

原來為的這個。

雲梔忽地輕笑出聲,手中團扇擋在面前:“侍寢不是旁人說了算的,皇帝主子自然有他的安排,你身在外可莫要胡說。”

曹寅頓時沈下臉來,一本正經道:“雲主兒放心,奴才謹記您的教誨,少說話多做事,何況此事關乎您,自然不敢亂說。奴才等著雲主兒榮獲聖恩,屆時雲主兒若不嫌棄奴才蠢笨,便留在身邊當牛做馬吧。”

聽他這番話,連紅袖都忍不住笑了起來,調侃道:“除了當牛做馬,別的可還行?”

然而曹寅略一沈思,臉上笑意未散:“只要雲主兒開口,奴才當個看門狗也願意。”

冷寂的棲霞宮,傳來久未可聞的笑聲。

對於皇帝的改變,雲梔不敢妄加揣測。不過,她深知自己同旁的嬪妃不一樣,若無意外,皇帝定然不會寵幸她。

果不其然,曹寅再次過來取那半幅《千裏江山圖》的時候低垂著頭,好沒精神。

各宮裏的小主們皆已侍寢,唯獨棲霞宮的雲嬪像是完全消失在後宮中,徹底遺落在眾人記憶中。

雲梔倒是心安理得的在棲霞宮中茍活,日子雖然清苦,也好過在回鶻茍活。

她擅畫,便托江德全賣畫換些銀錢,用銀錢置辦些菜種子。庭院中本該養殖鮮花的地方,皆被種上蔬菜。

雖然冷清,但過得也算舒暢。

*

不同於雲梔,各宮的嬪妃亦是有苦難言。

自從皇帝重新踏入後宮,後宮雖然一片祥和,但對於皇帝的改變都閉口不言。

房事上頗為狠厲,毫不在意她們的感受。甚至有些嬪妃次日便宣了太醫,傳言因房事過於激烈,已經不宜侍寢。

這讓許多嬪妃心生懼意,早早便向皇後娘娘告了假,稱身子不舒服,希望撤掉自己膳牌。

端坐在高位上的皇後一臉不悅,鳳眸微瞇,她低頭看向自己鎏金護甲,嘴角泛著冷冽的弧度:“陛下長時間未踏足後宮時,你們一個個的恨不能將陛下長久的留在宮中,如今陛下給你們恩寵,有些人又接不住。難怪啊,宮中這麽多人,也就只出了一個昭貴妃。”

面對皇後的問責,眾嬪妃齊刷刷起身請罪。一時間滿殿珠翠亂晃,環佩叮當,像被疾風驟雨打過的荷塘。

“臣妾知罪。”

皇後斂下眉目,唇角勾起一抹端莊的弧度,將滿心的不安盡數掩在雍容華貴之下。鎏金護甲輕輕搭在案幾邊緣,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檀木桌面,節奏平穩得仿佛殿內從未的起過波瀾。

她何嘗不知道皇帝的改變,原以為皇帝只是待她如此,在幾個嬪妃相繼提出身體不適想要撤去膳牌時,才意識到原因在皇帝。

“都起來吧。”聲音溫柔得可怕,“本宮將醜話說在前面,如今陛下興致高漲,要是因為一時承受不住撤掉膳牌,屆時陛下再也想不起你是誰的時候,莫要哭到本宮面前來。”

嬪妃們戰戰兢兢地起身,幾個先前的告假的嬪妃面色蒼白,驚駭不已。

“棲霞宮的雲嬪至今未出棲霞宮。”皇後冷不丁地提起尚在禁足的雲嬪,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聲音不輕不重,卻讓滿殿嬪妃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這便是被陛下忘卻的下場,即便是太後娘娘開恩,解了禁足,也無濟於事,陛下可曾想起她?”額前九鳳冠的東珠隨著她的動作晃動,“與其想著撤掉膳牌,不如盼著懷上子嗣,生下一兒半女,餘生在宮中也好有個依靠。”

眾嬪妃齊聲應是,聲音卻像被掐住脖子的雀兒,顫顫巍巍地擠出喉嚨。

“臣妾謹記娘娘教誨。”

“本宮乏了,你們且退下吧。”

皇後慵懶地擺了擺手。眾嬪妃如蒙大赦,慌忙行禮告退。

皇後緩緩撫上自己的小腹,指尖在繁覆的鳳紋上微微一頓,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若是自己的肚子爭氣,她何至於將希望放在別人身上。

“娘娘……”繡雀捧著藥盞的手抖了抖,褐色的藥汁在碗沿晃出一圈漣漪,“該用藥了。”

她垂眸看著湯藥裏浮沈的當歸片,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夏日,皇帝摟著昭貴妃,親手餵她喝安胎藥的場景。

而那時,距離她的皇兒死在腹中,不過月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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