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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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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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租房合同簽得很順利,在方瓊樹的引薦下,程森跟房東文阿姨正式認識了,合同很快到手,去派出所拿個號就把暫住證辦好了。

程森如願得到了那份快遞員的工作,算是在秀水這個城市真正的落了腳。

轉眼,就到了八月十五。

中秋碰上國慶,票很難買,加上程森才工作了不到兩個月,不好請假,今年八月十五就不能跟奶奶團圓了。

他因為這事已經蔫了好幾天,八月十五那晚上跟奶奶通完電話,更是垂頭喪氣打不起精神,買了瓶高粱酒想借酒消愁,還缺個能聽自己發牢騷的伴兒。

他跟方瓊樹這些日子處得不鹹不淡,再次睡在沙發上,晚上,他每每瞅著方瓊樹進臥室拉上門,程森總覺得不如以前自在,可兩人在一個屋檐下,他的首選肯定是方瓊樹。

等他忙完了,程森早早就在門外守著,準時敲響門。

“有什麽事嗎?”

方瓊樹把門拉開一點,露出半個身子半張臉,天氣轉涼,他換上了長袖長褲,瘦胳膊瘦腿在衣服裏晃,看起來人更瘦了。

“你們城裏八月十五不賞月喝酒嗎?”

方瓊樹搖了搖頭,“我就自己,沒那麽講究。”

程森翹起大拇指往身後指兩下,“所以我過來叫你啊,走吧,都準備好了。

方瓊樹擡著下巴望了一眼,茶幾上有酒和佐酒菜。

“我不喝……”,“我知道……”程森截了方瓊樹的話,“你不怎麽會喝酒嘛,那八月十五總得吃個月餅吧,快遞公司發的,什麽蓮蓉,蛋黃,甚至還有肉的。”程森臉上閃過一絲嫌棄,“沒有我喜歡的五仁和棗泥,我都給你行不行。”

方瓊樹沒立即應允,靠在門邊,眼睛神游,似在考慮。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程森是真怕方瓊不答應,他慢慢苦起了臉,凹出可憐兮兮的腔調,又小聲問一遍,“行不行…”

“……”方瓊樹嘆一口氣,“那我先披件衣服。”

兩人在沙發下曲腿坐好,程森把那盒未開封的混裝月餅推到方瓊樹面前,自己守著一小包酒鬼花生,悶著頭自斟自酌。

想說的話憋了一肚子,一杯酒下去,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打不住。

“我還是第一次沒跟我奶奶過八月十五呢,我21了,第一年離我奶奶這麽遠,我爸媽去世的早,是我奶奶把我拉扯大的,我奶奶可厲害了,當年出義務工,她一個人幹的活能比上一個壯勞力,自己種地,是村裏有名的裁縫,就是我自己不爭氣,不是上學那塊料,本來我在村裏陪著她挺好的,可是她年紀大了,整天這痛那痛,村裏掙的那點錢吃吃喝喝就沒了,我為了我奶奶晚年能享福,這才進城打工的。”

他拇指和食指一撚,擤了把鼻頭,“我今晚上給我奶奶打電話,聽到她都快哭了,我也差點沒忍住……”

程森又喝一口酒,壓了壓酸澀的胸口,轉過腦袋,面向認真聽他說話的方瓊樹,“你呢,你家人也在老家嗎?”

方瓊樹淡淡地回:“他們去世了。”

程森蹙眉,“啊?怎麽走的?”

“車禍,有好幾年了。”

程森視線下移,盯住方瓊樹那條瘸的右腿上,“你的腿,是不是也是……”

方瓊樹擡手在腿上捋了把,算作默認。

“還能治好嗎?”

“應該,可以吧。”不太確定又滿含期待的語氣。

“那你這麽多年就自己啊,你多大?”

“26。”

“不是吧?”程森驚訝得大聲起來,撐著手臂往後一撤,把方瓊樹從頭到尾重新審視一遍,停在他明亮沒有一絲眼紋的大眼睛上。

“你竟然比我大5歲,一點都看不出來。”

方瓊樹笑笑,另起話頭,“月餅我真的拆開了?”

“你拆嘛。”

他挑了一個蛋黃的,小雞啄米一樣小口小口吃,程森抓一把花生,連皮帶肉吃進嘴裏,咬得咯嘣響,他不夠活絡的腦子分辨不出方瓊樹是在掩飾還是真的不難過了,只無端生出兩人同病相憐之情。

“這麽說,我倒是比你好多了,我最起碼還有個奶奶呢。”他嘟囔兩句,瞥一眼窗外圓滾滾的銀月亮,繼續添酒。

“你真不容易啊,兄……”

程森頓住倒酒的手,掃專註吃月餅的方瓊樹,偷摸地把後面的字及時吞進了肚子裏,兄弟這詞,再安到方瓊樹頭上,恐怕不合適了。

兩人沈默了一陣,程森又喝進一杯,進入百無禁忌,有啥說啥的階段。

“我問你啊……”他拖著長音,很神秘的口氣,“你為什麽喜歡男的?”

方瓊樹楞了下,咽下最後一口月餅,仔細揩了嘴角又擦了手,反而問起了程森。

“那你為什麽喜歡女的?”

“為什麽……”程森放下酒杯,仰靠在沙發上,眼睛遲滯地轉了兩圈。

時隔才一年,那個長辮子姑娘竟然在他腦海裏沒留下什麽痕跡,他就只記得那兩條黑又粗的大辮子,還有她顴骨上紅成一片的高原紅。

“那會兒村裏的德福和培春老是打趣我跟她,被念得多了,我也禁不住會多註意她一眼,春天打場,村裏所有人都會去,偶爾我們兩個的眼睛穿過一眾黑乎乎的腦袋對視上,馬上又移開,我的心就會咚咚咚地跳個不停,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

程森閉上眼再睜開,失焦渙散的瞳仁又變得深黑,“只不過後來她嫁到了城裏,聽說彩禮有十萬,再後來,想不起來什麽樣子了。”

他看方瓊樹,“該你說了。”

“我不喜歡女孩的大辮子,我喜歡……”

方瓊樹的眼睛藏在月下陰影裏,描過程森直又高的鼻梁,又去看他玩酒杯的手,恰到好處的精瘦,指頭粗糙卻細長,血管盤著青筋,一雙勞累又野性的手。

他動了動喉結,“也有女孩跟我表白過,沒什麽感覺。”

“原來是這麽回事。”程森追問,“那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方瓊樹又掠他一眼,含住下巴,悠悠道,“沒有。”

程森一人喝下半瓶白的,沒醉到惹人煩,只是意識是游離的,一會兒去了遠在天邊的奶奶那兒,一會兒又回到近在咫尺的方瓊樹身上。

他從廁所吐完回來,跌在沙發上,心口不住往上泛酸氣,掙紮著想去倒杯水,一擡眼,方瓊樹已端著到了他跟前。

他接過來,水裏有糖,溫度正好,不歇氣地喝下去,胃裏舒服多了。

方瓊樹不得閑,洗好杯子後過去展開折疊床,要過來扶程森,手伸上前,陡然想起什麽,變了變臉色,又縮回去。

“你自己能不能走?”

程森瞇縫著眼,抻了抻往下滑的身子,“能。”

他歪歪斜斜地在前面走,方瓊樹緊緊在後面跟,待他躺床上安頓好,蓋了被子,方瓊樹轉身再去拾掇茶幾。

程森迎著月色看邊上忙碌的人,方瓊樹背光,被月光描摹著,只剩一個模糊的黑色剪影。

可連那個黑色剪影都是溫柔的。

睡意來襲,程森聲音含糊,吶吶著。

“你要是喜歡女的,在我們村裏,一定是最討人喜歡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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