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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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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舞

麟德殿內,燈火如晝。

夜風卷著花香,卻吹不散殿內那股壓抑的暗流。

蘇歡坐在席間,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青瓷酒杯,神色淡然。

她今日穿了一襲素雅的月白長裙,在這滿殿珠光寶氣的貴女中,顯得格外清冷出塵,如同一朵盛開在幽谷的白蓮。

身側,坐著一道如山的身影。

魏刈。

他一襲墨色錦袍,腰間束著暗紋玉帶,面容如雕刻般冷峻,渾身上下散發著生人勿進的寒氣。

自打入座以來,他便沒說過幾句話,只是安靜地坐著,宛若一尊沒有溫度的神像。

但他那只放在桌案下的左手,卻始終若有若無地護在蘇歡身側,仿佛怕她磕著碰著。

蘇歡覺得有些悶,端起酒杯欲飲。

一只修長如玉的手,忽然橫空伸出,穩穩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骨節分明,指腹帶著常年習武的薄繭,觸感溫熱。

蘇歡一楞,擡眸看去。

魏刈並未看她,目光依舊直視前方,只是那清冷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酒涼,傷胃。”

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卻透著一股別扭的固執。

蘇歡心頭微動。

這男人,明明長了一張禍國殃民的臉,性子卻冷得像塊萬年寒冰。

明明是關心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硬是帶著幾分命令的口吻。

“無妨。”蘇歡輕笑一聲,試圖掙脫他的手,“我心裏有數。”

魏刈沒松手。

他微微側頭,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終於落在了她臉上。

沒有責備,沒有怒意,只有一片沈甸甸的靜默。

那是只有在她面前才會流露出的無奈與縱容。

兩人僵持片刻,他終是緩緩收回了手,卻順勢拿起桌上的暖壺,替她換了一杯熱茶。

“喝這個。”

言簡意賅。

蘇歡有些哭笑不得,只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這冷面閻王,還真是……處處透著股別扭勁。

就在這時,殿中央忽然傳來一聲嬌媚的輕笑,打破了這邊的暗流湧動。

“諸位貴客!”

樂聲驟停,一道紅影如烈火般鋪陳開來。

東漓國的慕容璇姬,赤足立於地毯之上,腳踝系著銀鈴,眉眼間盡是風情。

她今日穿了一身異域風情的舞衣,大膽前衛,白皙的肌膚在紅紗下若隱若現,香肩半露,著實誘人。

那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眼,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死死釘在了魏刈身上。

那眼神裏,藏著太多東西。

愛慕、怨懟、不甘,還有幾分瘋狂的占有欲。

世人只知她是東漓最受寵的公主,卻不知她心中藏著個秘密。

三年前,她來到蒼瀾國見到魏刈。

那個男人站在燈火闌珊處,一身玄衣,清冷孤傲,只一眼,便成了她的魔障。

她曾放下身段表白,卻被他一句“公主自重”,無情拒絕。

她不甘心。

她貴為公主,要什麽男人得不到?憑什麽他魏刈偏偏看不上她?

後來聽說他娶了蘇歡,她更是氣得摔碎了宮裏所有的琉璃盞。

如今,好不容易借著兩國交好的機會來到蒼瀾,她絕不允許自己輸給那個只知道撥算盤的女人!

“今日盛宴,本公主特意準備了一支‘醉海棠’,以此助興!”

話音剛落,靡靡之音四起。

慕容璇姬腰肢如靈蛇般扭動,紅袖翻飛。

那一顰一笑極盡妖嬈,眼神更是肆無忌憚地往魏刈身上纏。

她這是在用舞姿訴說情意,更是在向那個坐在他身邊的“正妻”宣戰。

紅袖甩出,帶著馥郁的香氣,竟直直朝著魏刈的面門飛去。

魏刈眉頭微蹙,眸底閃過一絲濃烈的厭惡。

他連眼皮都沒擡,只是身形微微一側,不動聲色地避開了那抹艷紅,順勢擡起寬大的衣袖,擋在了蘇歡面前。

那動作極快,卻又極穩,像是在護著什麽稀世珍寶,生怕被那艷俗的紅袖沾染了半分。

慕容璇姬的袖子落了空,眼底閃過一絲陰霾。

她那麽賣力地展示自己,他竟然只想著護著那個女人?

一曲終了。

她氣喘籲籲地停下,額間沁出一層薄汗,更添幾分動情的慵懶。

“好!”

“精彩!”

殿內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慕容璇姬得意一笑,目光越過眾人,直直刺向角落裏的蘇歡。

她擦了擦汗,嬌聲道:“相爺,本公主這支舞,可是為您特意排練的,不知您覺得如何?”

魏刈神色冷淡,連一句客套的場面話都懶得說,只是淡淡吐出兩個字。

“尚可。”

冷漠,疏離,沒有半點情分。

慕容璇姬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心頭火起。

這男人,簡直是個木頭!

她咬了咬牙,眼珠一轉,忽然將矛頭指向了蘇歡。

她一步步走到蘇歡面前,居高臨下,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敵意與輕蔑,“早就聽聞夫人是商賈出身,精通算賬,卻不知這才藝方面,是否也如這算盤珠子一般,撥一撥才動一動?”

這話極其刻薄。

滿殿嘩然。

這是當眾羞辱丞相夫人是木訥呆板之人了。

蘇歡放下茶盞,擡眸,淺笑:“公主謬讚,臣女確實不懂那些風花雪月。”

“不懂?”

慕容璇姬冷笑一聲,步步緊逼,“相爺乃是人中龍鳳,平日裏雅趣頗多。夫人若是什麽都不會,豈不是相爺覺得無趣?這夫妻之道,怕是也難以長久吧?”

她這話,分明是在暗示蘇歡配不上魏刈,甚至是在挑撥離間。

魏刈周身的寒氣瞬間凝結成冰。

他猛地擡眸,目光如刀鋒般刮過慕容璇姬的臉,聲音冷得掉渣。

“她不必懂那些。”

他站起身,將蘇歡擋在身後,氣勢逼人,“本官娶妻,娶的是心悅之人,並非取樂的舞姬。公主若是閑得慌,不如多讀幾本書,莫要在此無理取鬧,失了皇家體統。”

這話說得極重。

不僅拒絕了慕容璇姬的好意,還暗諷她像個舞姬,甚至上升到了失了皇家體統的高度。

慕容璇姬臉色慘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當眾示愛被拒,顏面掃地,所有的羞憤瞬間轉化成了對蘇歡的恨意。

都是因為這個女人!

若不是她,魏刈怎麽會這麽對自己?

“相爺真是護短。”

慕容璇姬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屈辱,眼神變得陰毒,“既然夫人如此‘賢良淑德’,那想必也有自己的獨到之處。今日雙喜臨門,相爺夫人若是不敢上來展示一番,豈不是讓在座的各位看笑話?也顯得魏大人這護短,護得有些沒底氣啊!”

氣氛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一只纖細的手忽然從魏刈身後伸出,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

“夫君。”

蘇歡的聲音柔柔響起,帶著幾分安撫,“公主盛情相邀,若是一味推脫,反倒顯得我不識擡舉了。”

魏刈回頭,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不讚同:“胡鬧。你身子剛好些,折騰什麽。”

“我有分寸。”

蘇歡沖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既然公主想看,那我便讓她看個夠。”

她緩緩站起身,素色的衣衫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卻有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

魏刈盯著她看了半晌,終究是沒忍心拒絕。

他長嘆一口氣,重新坐下,目光卻如影隨形地鎖在她身上,仿佛只要她稍有不適,他便會立刻沖上去。

“小心些。”

他低聲道,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蘇歡緩步走向大殿中央。

路過慕容璇姬身邊時,她腳步微頓,淡淡道:“公主剛才那舞,確實……火候足了些,只是這意境嘛,稍顯浮躁。”

“你!”慕容璇姬氣結。

蘇歡沒理會她,走到殿中央站定。

她沒有換舞衣,也沒有要樂師伴奏。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如同一株遺世獨立的幽蘭。

“音樂。”

她淡淡吐出兩個字。

樂師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該奏何曲。

“不用樂師。”

蘇歡回身,看向一旁的侍女,“借琵琶一用。”

侍女慌忙呈上一把琵琶。

蘇歡接過,手指輕撥,試了試音。

“錚——”

一聲清越的琴音,瞬間穿透了嘈雜的大殿,直擊人心。

下一秒。

蘇歡手指翻飛,快得只剩殘影。

激昂的琴聲,如金戈鐵馬,氣吞山河!

這不是靡靡之音,這是戰歌!

隨著琴音落下,蘇歡身形驟動。

她沒有跳那種柔若無骨的艷舞,而是跳了一支劍舞!

雖然手中無劍,但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淩厲的劍氣。

旋轉、跳躍、回眸。

衣袂翻飛間,仿佛能看到千軍萬馬在眼前奔騰。

那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決絕與悲壯,是巾幗不讓須眉的豪情!

驚艷。

除了驚艷,再無他詞。

在場眾人,全都看呆了。

顧梵和手中的酒杯,“啪”地一聲掉在桌上,酒水濺濕了衣袖,他卻渾然不覺。

姬修身子微微前傾,眼底閃爍著驚艷與探究。

“妙。”

他低聲讚嘆,“真是妙極。”

而一直沈默的慕容,此刻也是一瞬不瞬地盯著蘇歡,眼神覆雜到了極點。

那種熟悉感,那種默契,讓他心頭微動。

魏刈坐在席間,整個人如同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他死死盯著蘇歡。

她從來沒有在他面前跳過舞。

甚至,他都不知道她還會琵琶,還會劍舞!

看著她在殿中央旋轉,如同一只展翅的鳳凰,魏刈心中五味雜陳。

驕傲,驚艷,卻又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酸澀。

尤其是……

魏刈目光一冷,看向對面的慕容。

那個太子的眼神,太不對勁了。

那種眼神,深沈、熾熱,帶著幾分壓抑的深情,就像是一個男人在看自己的……舊相識。

他認識她?

他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魏刈放在膝頭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錚——”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蘇歡收勢,穩穩站立。

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在燈光下晶瑩剔透,如珍珠般迷人。

她微微喘息著,對著上首行了一禮。

“臣女獻醜。”

滿堂寂靜。

良久。

“好!”

姬修猛地站起身,鼓掌大笑,“好一個‘破陣樂’!丞相夫人這一舞,勝過千軍萬馬!”

經他這一喝,殿內瞬間炸開了鍋。

“天哪,丞相夫人竟然還會這等剛勁之舞?”

“剛才慕容璇姬那舞,與之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太震撼了,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劍舞!”

慕容璇姬站在一旁,臉色慘白如紙。

她聽著周圍的議論聲,只覺得像是一個個耳光,狠狠地扇在她臉上。

明明是想讓這個女人出醜,怎麽反而讓她出了這麽大的風頭?

她輸得徹底。

輸得一敗塗地。

慕容璇姬咬著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讓她勉強維持著臉上的笑容。

“丞相夫人果然……深藏不露。”

她咬牙切齒地說道,“本公主……自愧不如。”

蘇歡神色淡然,將琵琶遞還給侍女。

“公主謬讚,不過是些粗淺功夫,難登大雅之堂。”

說完,她轉身,向著魏刈走去。

隨著她的靠近,魏刈原本冷硬的表情瞬間柔和了下來。

他站起身,沒等蘇歡開口,便直接脫下身上的墨色大氅,兜頭罩在了蘇歡身上。

大氅帶著他的體溫,瞬間將蘇歡裹得嚴嚴實實,遮住了那一身惹眼的裝束。

“走了。”

他沈聲道,語氣裏帶著幾分說不出的霸道。

蘇歡一楞,被他牽著往外走。

“夫君,宴席還沒散……”

“散了。”

魏刈頭也不回,腳步極快,“出了汗,吹了風又要吃藥。”

蘇歡被他塞進馬車裏,這才看到魏刈那張陰沈得能滴出水的臉。

“你生氣了?”

蘇歡試探著問,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魏刈轉過身,深邃的眸子直視著她。

他並沒有發火,只是聲音低沈,透著一絲無奈和壓抑的酸意。

“以後這種舞,不許跳。”

“為何?”蘇歡不解,“大家不是都很喜歡嗎?”

魏刈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太……”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措辭,最後只是生硬地吐出兩個字。

“太累。”

蘇歡看著他那副別扭的樣子,忽然笑出聲來。

她哪裏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夫君是在吃醋嗎?”

她湊近幾分,故意問道。

魏刈身子一僵,耳根有些泛紅。

吃醋?

他怎麽可能吃醋?

他只是……

只是不想讓別人那樣盯著她看。

“胡鬧。”

他低斥一聲,卻並沒有推開湊近的蘇歡,反而伸手替她攏了攏大氅,“回去喝碗姜湯,若是病了,苦的是你自己。”

蘇歡乖巧地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這木頭,明明就是在吃醋,還死不承認。

馬車緩緩駛入夜色。

而麟德殿外,慕容璇姬站在陰影裏,手裏捏著一塊碎裂的玉佩,眼中滿是怨毒。

她看著那馬車遠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

蘇歡。

你贏了這一局。

但你也成功惹怒了我。

既然這軟的不行,那就別怪本公主心狠手辣了。

魏刈是我的,誰也別想搶走!

“來人。”

慕容璇姬低喝一聲。

一道黑影悄然落下。

“去,把那件事……安排下去。我要讓蘇歡,身敗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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