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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仙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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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仙都

意識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飄蕩——這回是真的死了吧, 都感受不到疼痛了。

其實也好,幹幹凈凈地來,幹幹凈凈地走。

只是……有點對不起謝止蘅。

那人怕是又要孤寂地守著那冰冷的雪山了, 他會不會……很難過?

會的吧。

那家夥就是個悶葫蘆, 什麽都憋在心裏, 越是這樣,才越讓人放心不下。

宿雲汀胡思亂想著,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算是什麽, 一縷殘魂?一抹執念?

這片虛無的黑暗中, 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

那聲音不辨男女,無悲無喜, 浩瀚得仿佛來自天地之外,又清晰得像是在他耳邊低語。

【宿雲汀。】

他想回應,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生於上京祝家, 後墮魔道,統魔域, 為魔君, 今殞於歸墟之地。】

【汝一生殺戮深重,致魔修三千六百四十二人、正道修士七千三十一人身死道消。然, 歸墟浩劫平定, 汝救修士三千餘眾, 護東海沿岸凡民百萬, 功過相抵……尚有爭議。】

【汝, 可曾悔過?】

後悔?

過往的一幕幕, 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飛速閃過。

他想起祝家滿門的血海深仇, 想起父母親人殘缺不全的屍骨。那一刻,滔天的仇恨將他拖入深淵, 他別無選擇。為了覆仇,他可以不惜一切。

後悔嗎?不,他不後悔。那些仇人,死有餘辜。

只是唯獨對於那人,他卻悔之不及。

後悔隨口給了承諾,卻從未守過。

後悔讓他一個人,等了那麽久,找了那麽久。

後悔讓他為了自己,沾染天大的因果,險些毀了道途。

後悔最後……還是沒能陪在他身邊,讓他親眼看著自己魂飛魄散。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麽事讓他牽掛,讓他不舍,讓他痛徹心扉,那就只有謝止蘅了。

【以凡人之軀,承神明之劫。歷生死,動情愛,知悔恨,明己心。】

【汝心澄澈,堪當此位。】

【靈運神君,歸位。】

話音落下的瞬間,無盡的金光從黑暗深處噴薄而出,瞬間將宿雲汀的意識吞沒。

磅礴而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他本是天界司掌眾生福運與靈運星盤的靈運神君。千萬年來,他撥轉星軌,調運機緣,看盡三界興衰,眾生百態。只是神明當得久了,神心漸有蒙塵,對眾生的悲歡離合,漸漸失去了共情,於是,他自請下界,歷一場徹頭徹尾的生死劫,以凡人之軀,重拾七情六欲,找回本心。

而他選中的歷劫之地,就是上京祝家。他以凡人之身出生,取名祝雲舒。

那股湧入腦海的浩瀚神明記憶,與他作為“宿雲汀”短短幾十年的滾燙人生,開始交織、融合。神明的淡漠與凡人的熾熱,在他魂魄深處劇烈碰撞。

他看見了自己作為神君時,在雲端之上,俯瞰人間。他聽見了一位母親對孩子的祈盼,盼他歲歲無憂,盼他福澤傍身,因果皆順,天倫常伴。

每天每夜,每時每刻。長此以往,即使神性淡漠,他也被打動了,於是趕在自己歷劫前,他去見了那孩子一面,長得玉雪可愛,眉目瑩然,實在招人疼愛,只是他雖天生仙骨,卻命格孤絕親緣寡淡。

或許是欲念作祟,他一時興起撥動了那人的命盤星軌,為他死寂的生命裏,添上了一抹變數。

他們之間的相遇,從一開始,就是他蓄意為之。

金光散去,宿雲汀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座宏偉的宮殿之中。殿宇由流光溢彩的星辰晶石築成,穹頂之上,是緩緩流淌的璀璨星河,無數光點在其中沈浮,那都是來自三界眾生的祈願。

這裏是他的神殿——靈運殿。

他作為宿雲汀的記憶,是如此的鮮明,如此的滾燙,幾乎要將他身為神明的淡漠盡數焚燒。

睜眼闔眸,眼前心裏全是那人,揮之不去,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原來,當了神仙,心還是會痛的。

時光於神明而言,是最沒有意義的東西。

宿雲汀很快就重新適應了天界的生活。或者說,是身體本能地記起了該如何做一個合格的神君。

每日,他端坐在靈運殿的星軌盤前,聆聽來自三界六道的祈願。

“求神君保佑,讓我家那不成器的兒子今年科舉能中個秀才吧!”

“求神君保佑,今年風調雨順,家裏的幾畝薄田能有個好收成!”

“靈運神君在上,信女願一生吃素,只求能尋個長八尺,寬肩窄腰,清朗俊秀的好夫郎……”

這些聲音,細細碎碎,充滿了人間的煙火氣,通過星軌盤匯聚到他的耳中。

他會依據每個人的命格與功德,或降下一點福運,或稍稍撥轉一下他們的機緣。他做得很好,公正而悲憫,一如他萬年來所做的那樣。

只是,每當處理完這些公務,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神殿裏,看著殿外萬年不變的祥雲時,他總會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人。

他現在,怎麽樣了?

歸墟一戰,他以身殉道,魂飛魄散。在所有人看來,他都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謝止蘅,大概也是這麽認為的。

他會如何度過沒有自己的歲月?是會像之前那幾十年一樣,將自己徹底封存於心底,還是……會隨著歲月的流逝,慢慢淡忘……

宿雲汀不知道,他甚至不敢去想。

他曾想過去查詢生死簿,看看謝止蘅的陽壽,看看他的命途。可他很快就發現,他做不到。

司掌三界審判與生死簿錄的,是照澈神君。

而照澈神君的神座,自上一次神魔大戰後,已經空懸了數萬年,上一任照澈神君,早已身隕道消。

也就是說,沒人能告訴他謝止蘅的結局。

這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焦躁,一種即使成了神,情欲淡泊依舊壓制不住的焦躁。

“神君,您又在發呆了。”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宿雲汀的思緒。

他擡眼看去,一個穿著星藍色仙童服、梳著兩個小抓髻的仙童,正端著一盤仙果,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

這是他殿裏的小仙官,名喚褚星,是由一顆伴生星辰化形而成,天真爛漫,跟了他已有數千年。

“神君,您嘗嘗這個,是新結的雲津果,甜得很。”褚星將果盤往前遞了遞,一雙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宿雲汀,“神君,我怎麽覺得,您自歷劫回來後,就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宿雲汀接過一枚晶瑩剔透的果子,卻沒有吃,只是放在手裏把玩。

“有嗎?”他淡淡地問。

“有啊!”褚星用力點頭,“您以前可不這樣。以前您處理完公務,不是去靈河釣星星,就是去找其他神君下棋,可現在,您整天就坐在這裏,一看就是一天。”

宿雲汀的指尖一頓,苦笑了一下。

他每天都豎著耳朵,仔細地分辨著星軌盤裏傳來的億萬道聲音,期盼著能從中捕捉到熟悉的聲音。



宿雲汀在靈運殿裏,聽著人間的朝代更疊,聽著滄海變桑田。

百年光陰彈指散。

一個又一個凡人,在他的庇佑下,得償所願,安度一生,而後墜入輪回。

可他等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謝止蘅,從未向天地,向神明,祈求過任何東西。

宿雲汀開始變得更加沈默。

褚星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他覺得自家神君一定是歷劫的時候傷了神魂,留下了後遺癥,他想方設法地想讓神君開心起來,今天送來東海的珊瑚,明天捧來南山的仙草,可宿雲汀始終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

這天,褚星又來給宿雲汀送新釀的花蜜。

“神君,你的臉色比昨日還差。”褚星擔憂地看著他。

宿雲汀揉了揉眉心,“褚星,”他忽然開口,“你說,如果一個凡人死了,他的魂魄會去哪裏?”

褚星楞了一下,老老實實地回答:“自然是在照澈殿評判其生平功過後,入輪回道……皆有定數。”

“神君?神君?”褚星見他又走神了,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宿雲汀回過神,勉強笑了笑:“沒什麽。只是隨便問問。”

他端起那杯桂花蜜,一飲而盡。



宿雲汀又一次從星軌盤前擡起頭,眼中是揮之不去的疲憊。

又是毫無收獲的一天。

“神君!神君!快!快出來看啊!”

就在這時,褚星連滾帶爬地從殿外沖了進來,一張小臉因為激動和興奮,漲得通紅。

宿雲汀已經習慣了他這咋咋乎乎的樣子,眼皮都懶得擡一下,只是淡淡地問道:“又怎麽了?是天河裏的龍又化為人,赤身裸體地跑出來了嗎?”

“不是不是!”褚星跑到他跟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是……是天鐘!天鐘響了!”

“嗯,又有人飛升了。”宿雲汀的反應平淡如水。

天界時常有功德圓滿的凡人或仙修飛升上來,天鐘為引,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哎呀,不是普通的飛升!”褚星急得直跺腳,“這次……這次天鐘足足敲了十下!整整十下啊!”

宿雲汀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滯,茶水晃動,漾出圈圈漣漪。

他緩緩擡起頭,看向褚星:“這有什麽好稀奇的。”

“十下!”褚星用力地比劃著手指,神情激動得無以覆加,“神君,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天鐘十響,上一次出現,還是百年前您歷劫歸來的時候!這代表著,飛升的這位,是位身負經天緯地之功、神格尊貴無比的大能啊!”

宿雲汀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褚星還在興奮地嚷嚷著:“我聽天門的守衛說,這次的飛升霞光,是從凡間的主大陸沖上來的,光柱璀璨,帶著一股……一股極其淩厲又至純至寒的劍氣!”

是他嗎?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遏制不住,像瘋長的藤蔓,瞬間纏住了他的整個神魂。

他告訴自己,要冷靜。

天下劍修何其多,修煉寒冰劍意的也不在少數,怎麽可能就那麽巧,偏偏是他?

自己已經失望了太多年,不能再抱有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這個道理,他早就懂了。

可是……

身體卻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他猛地站起身。

“神君?”褚星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

“走,”宿雲汀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們也去升仙臺。”

褚星高興得差點跳起來,連忙跟在他身後。

“神君,您就應該早點跟我來,我跟您說,現在整個天界都轟動了,所有叫得上名號的神仙,全都往升仙臺趕呢!大家都在猜,這位新晉的大能,會被授予什麽神職。有人說,說不定……能坐上那個空懸了幾萬年的位置呢!”

“哪個位置?”宿雲汀下意識地問。

“就是照澈神君的位子啊。”褚星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掌管三界審判和生死簿錄的那個,那可是頂頂重要的神位!要是真有新的照澈神君歸位,那以後咱們天界可就熱鬧了!”

照澈神君,生死簿錄。

宿雲汀的腳步,猛地一頓。

就算……就算飛升的不是謝止蘅,但只要有了新的照澈神君,他就可以……他就可以去問一問,那人的魂魄,究竟歸於何處了。

他可以知道,他轉世成了什麽人,過得好不好,是否安康順遂。只要能知道這些,就夠了。

想到這裏,宿雲汀的心情既期盼又忐忑,他朝著升仙臺的方向疾馳而去。

那速度快得,連褚星在後面都追得氣喘籲籲。

“哎,神君,您慢點!等等我啊!”

升仙臺是天界迎接新晉仙神的地方,一座巨大平臺,懸浮於九天雲海之上。

平日裏,這裏清清冷冷,只有幾個守衛天兵。

可今日,卻人山人海,仙滿為患。

宿雲汀趕到時,裏三層外三層已經擠滿了前來圍觀的仙人。祥雲繚繞,仙光璀璨,各路神仙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嗡嗡的交談聲匯成一片,比凡間的鬧市還要喧囂幾分。

“真是奇景啊!想我飛升時,天鐘不過響了三聲,便已是天大的榮耀。這十聲……簡直聞所未聞!”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仙君撫著長須,滿臉感慨。

“你們說,這位到底是何方神聖?莫不是哪位神君轉世重修吧?”

宿雲汀立在人群的最外圍,聽著這些議論,一顆心被高高地吊了起來。

他沒去看升仙臺中央的景象,卻感覺到一股強大而純粹的神力波動,從那邊傳來。那股力量,清冷,淩厲,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寒意。

宿雲汀的心跳,亂得不成樣子。

他怕自己滿懷希望地擠上前去,看到的卻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百年的等待與期盼,會在那一瞬間,化為齏粉。

可他又怕……萬一呢?萬一真的是他呢?

自己若是就這麽站在這裏,錯過了與他重逢的第一眼,豈不是天大的遺憾?

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他心中反覆拉扯,讓他進退兩難。

“神君,您怎麽不往前走啊?在這裏什麽都看不見。”褚星在他身邊急得團團轉,“咱們快擠進去看看,說不定還能跟新來的神君打個招呼,混個臉熟,以後若是有公務上的交集,咱也好合作。”

宿雲汀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攢動的人頭,攥緊了拳頭。

他開始在腦子裏預演——

如果不是他,自己就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然後找個機會,去向新任的照澈神君遞上拜帖,恭敬地詢問一個凡人魂魄的去向。

那……如果是他,如果真的是謝止蘅,又該說些什麽?

說:好久不見,你也飛升啦?

就在他天人交戰之際,前方忽然起了一陣騷動,然後像被手撥開般,齊刷刷地向兩邊退去。

“天道法旨,照澈神君歷經萬世人劫,功德圓滿,掌審判之鏡,錄生死輪回。”

“天道授職了!”

“竟然是照澈神君!”

“恭賀照澈神君!”

山呼海嘯般的恭賀聲中,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從升仙臺的中央,緩緩走來。

宿雲汀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看,又不敢看。

最終,他還是像個膽小鬼一樣,飛快地垂下眼簾,死死地盯著腳下光潔如鏡的玉石地面。

他聽著那沈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踩在他心尖上一樣。

周圍鼎沸的人聲,似乎在瞬間被抽離,整個升仙臺寂靜無聲。

終於,那腳步聲停了下來。

停在了他的面前。

褚星在他旁邊,早已被那股強大而冰冷的神威壓得大氣都不敢出,小聲地嘟囔了一句“恭賀神君”,便深深地把頭埋了下去。

所有的仙人,都困惑不解的看著這一幕。

新晉的照澈神君,三界未來的審判之主,為何會停在靈運神君面前?

而靈運神君,又為何如此失禮,竟連頭都不擡一下?

眾仙眼睜睜看著,照澈神君擡手拂過靈運神君的發鬢。

指尖冰涼的觸感,讓宿雲汀的身體微微一顫。

“我擬好了婚書,上面寫著我的名字,卻空著另一半的位置,”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鎖住宿雲汀。

“靈運神君,阿雲,宿雲汀。”

“你可願將你的名字,填在我的婚書之上?”

“你可願……與我結為道侶,永不分離?”

轟——

所有仙人,全都目瞪口呆,石化當場。

當……當眾求親?

照澈神君,向靈運神君求親?!

站在宿雲汀旁邊的褚星,兩眼一翻,激動得直接暈了過去。

宿雲汀擡起頭,眼裏含淚,臉上卻帶著笑:

“我想,我是願意的。”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正文到這裏就結束啦,從七月二十五日開文到今天,期間陸陸續續斷更過好久,很感謝大家沒有離開,一直陪伴著仙尊和雲雲。

第一本寫的長文,我還把當時理好的手寫大綱跟設定給弄丟了,導致砍了些許內容,也多了好些不太必要的劇情,更完番外後會開始修文,大概也要明年一二月了吧。

再一次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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