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倒懸海(一)

關燈
第63章 倒懸海(一)

地海瘋狂地翻湧著, 黑色的浪濤卷起數十丈高,猛烈地拍擊著中央那圈狹長的黑色陸地。

陸地上,正道修士與魔修混戰成一團, 劍光與魔氣交織, 法寶與蠱術碰撞, 喊殺聲震天。

然而,此刻, 原本打得你死我活的眾人卻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 所有人都面帶驚恐地望著那片翻騰不休的黑色海洋。

“嗚——”

一聲悠長而沈悶的嚎叫, 從海底深處傳來,帶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穿透水面,直擊每個人的神魂。

隨著叫聲越來越近,海面翻湧得更加劇烈, 一個個巨大的漩渦憑空出現,仿佛有什麽東西要從那深淵中掙脫出來。

“海裏……海裏有東西!”一個年輕的修士指著海面,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海浪裏, 無數黑影攢動,攪得本就漆黑的海水愈發渾濁。

叫聲越來越近, 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恐懼, 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陣陣頭皮發麻。

貍夭站在人群前方, 臉色蒼白地望著天際那片仿佛隨時會傾覆下來的天海, 又看了看腳下那片正在瘋狂咆哮的地海, 心中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就在她失神的這一瞬間, 一道陰冷的殺氣從側後方襲來!

一個早已失去理智的修士, 揮舞著長劍,面目猙獰地朝著她的後心刺去。

太快了, 也太突然了。

貍夭心中一驚,想要閃避,身體卻已經來不及做出反應。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傳來。

“嗤——”利刃入肉,伴隨著溫熱的血液濺到她的臉頰上,一把匕首正中那修士的後腦,

貍夭驚魂未定地回頭,只見一個清純漂亮的少年,正站在不遠處。

少年一身華麗的錦袍,眉心一點朱砂痣,顯得妖異又俊美。他手裏把玩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嘴角噙著一抹惡劣的笑意,正懶洋洋地看著她。

是曲蓮溪。

“嘖嘖,跟了宿雲汀那麽久,怎麽一點長進都沒有?”曲蓮溪開口,聲音又脆又毒,“打著架還敢分神,他沒教過你嗎?”

他的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嫉妒和酸意。

在他看來,宿雲汀身邊最親近的位置,本該是他的。這個叫貍夭的女人,不過是仗著跟得早,才占了先機。

貍夭沒有理會他的挑釁,只是皺眉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曲蓮溪得意地一揚下巴,“自然是追著他來的。他去哪,我便去哪。”

貍夭的目光再次掃過戰場,神色愈發凝重:“這裏很不對勁,太亂了。海裏的東西,怕是要全出來了。”

她的話音剛落,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說法。

只見一個巨大的黑影在浪濤下若隱若現,緊接著,一只覆蓋著黏膩滑液、長滿倒刺的觸手猛地從海中探出,卷住附近躲閃不及的修士,瞬間將其拖入漆黑的海水之中。

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所有人都被這恐怖的一幕嚇得臉色慘白。

更多的嚎叫聲從海底傳來,此起彼伏。

一只、兩只、三只……無數奇形怪狀的觸手和肢體從翻湧的海水中伸出。

這些從歸墟深處爬出來的妖魔,沒有靈智,不懂恐懼,只剩下最原始的殺戮與吞噬本能。

“快!結陣!擋住它們!”

不知是誰聲嘶力竭地喊了一句,幸存的修士們如夢初醒,紛紛催動靈力,試圖在海岸邊築起一道防禦屏障。

然而,這些妖魔的數量實在太多,力量也遠超他們的想象。

一道道倉促間布下的法陣,瞬間就被那些狂暴的觸手撕得粉碎。

鮮血染紅了黑色的沙灘,慘叫聲不絕於耳。

宿雲汀看著下方這如同煉獄般的景象,眉頭緊緊皺起。他正要有所動作,卻忽然感到頭頂傳來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猛地擡頭。

只見懸於上方的天海,那片蔚藍的汪洋,此刻竟像是失去了支撐,正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緩緩向下墜落!

“天海……天海要掉下來了!”地面上,有人絕望地大喊。

那片蔚藍的海洋如同一塊巨大的琉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沈降,無形的壓力讓空氣都變得粘稠,修為稍弱的修士甚至已經被壓得口鼻溢血,跪倒在地。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沖天而起,頂在了那片下墜的“天海”中心。

“轟——”

金光與藍色的海水碰撞,發出一聲沈悶的巨響。下墜的勢頭,被硬生生地止住了。

一道金色的屏障,在天海之下迅速展開,將這片即將傾覆的汪洋,重新撐了回去。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未湧上心頭,新的恐懼又將他們淹沒。

地海中的妖魔,已經沖上了陸地。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像放大了千百倍的節肢昆蟲,有的像一灘灘蠕動的爛肉,還有的則是無數骸骨拼湊而成的怪物。

沒有章法,沒有戰術,它們只是瘋狂地沖向離自己最近的活物,用利爪、用獠牙、用毒液,將一個個修士撕成碎片。

“啊——救我!”

一個女修正被一只蠍形妖物的尾鉤穿透了腹部,高高舉起,鮮血如雨般落下。

不遠處的貍夭眼神一凜,素手翻飛,數道銀線如靈蛇出洞,瞬間纏住那妖物的巨螯,用力一絞——

“哢嚓!”

堅硬的甲殼應聲而碎,那怪物吃痛,發出一聲尖嘯,松開了女修,轉而將目標對準了貍夭。



地海中,一只無比巨大的怪物,緩緩地從海底冒出頭來。

那東西長得實在太過惡心,身體像是由無數腐爛的血肉和扭曲的肢體堆砌而成,成百上千只大小不一的眼睛毫無規律地分布在它皮膚表面,閃爍著貪婪而邪惡的紅光。

僅僅是看到它,就讓人感到一陣發自內心的戰栗和反胃。

這應該就是傳說中,被鎮壓在歸墟深處的上古巨獸。

宿雲汀順著支撐天海光柱向上找尋,熟悉的身影,靜靜地懸浮在天海之下。

就在這時,仿佛是感應到了他,正苦苦支撐著天海的謝止蘅,艱難地側過頭,朝他看來。

兩人相隔甚遠,目光在空中交匯。

他沖著謝止蘅扯了扯嘴角,算是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吼——”

巨獸仰天發出一聲咆哮,聲波化作實質的沖擊,將靠得近的幾名修士直接震成了血霧。

下方,所有人都被這頭恐怖巨獸的出現,嚇得肝膽俱裂。

“這……這是什麽鬼東西!”曲蓮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也變了臉色。

貍夭的神情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今日,若不斬殺此獠,歸墟之內,乃至整個東海之濱,都將生靈塗炭。

宿雲汀不再猶豫,右手一翻,那把由他自己的靈骨、精血和元神煉化而成的骨鞭,出現在他手中。

白骨森然,紅光流轉。

他身形一動,如一道紅色的閃電,主動迎向了那頭龐大的上古巨獸。

曲蓮溪看到宿雲汀動了,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瞬間爆發出狂熱的光芒。

à i“看什麽看,都給我動手!”他對著身邊那些自己帶來的魔修們尖聲喝道,“想等死嗎?都給我上!殺了那些小雜碎!”

說著,他第一個沖了出去,手中的蓮花法寶綻放出妖異的紅光,將幾只撲上來的怪物絞成碎肉。

貍夭也反應過來,立刻組織起還能戰鬥的修士,結成陣型,艱難地抵擋著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怪物潮。

一時間,這片狹長的陸地,變成了血肉磨盤。

而半空中,宿雲汀已經與那頭巨獸正面交鋒。

巨獸身上那上百只眼睛同時鎖定了這個膽敢挑釁它的渺小生物,無數道粗壯的觸手,如同狂舞的毒蛇,從四面八方朝宿雲汀抽打而來。

宿雲汀身形靈動,在密不透風的觸手之雨中穿梭閃避。

他手中的斷潮生“唰”地一聲伸長,化作一條數十丈長的森白骨鞭。

“啪——”

骨鞭如龍,帶著淩厲的破空聲,狠狠抽在一條襲來的觸手之上。

火星四濺。

那觸手的外皮堅韌無比,堪比法寶,骨鞭抽在上面,竟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巨獸似乎被激怒了,更多的觸手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封死了宿雲汀所有的退路。

宿雲汀緊擰著眉,手腕一抖,骨鞭瞬間回縮,在他手中化作一柄白骨長劍。

劍身之上,紅色的符文流轉,散發出嗜血的氣息。

“破!”

他低喝一聲,一道凝練至極的血色劍氣橫掃而出。

劍氣所過之處,數條堅韌的觸手應聲而斷,黑紅的血液噴湧而出。

巨獸吃痛,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它肉山般的身體劇烈蠕動,正中央那張深淵巨口猛地張開,對準了宿雲汀。

下一刻,一道粗壯的黑色水柱,從它口中噴射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海水,而是歸墟之底積攢了萬年的陰煞死水,蘊含著腐蝕與汙穢的力量。

宿雲汀不敢硬接,身形暴退,險之又險避開水柱。

他心頭一凜,這東西果然難纏。

它的防禦力極強,攻擊手段又詭異多變,唯一的缺點,似乎就是行動相對遲緩。

必須找到它的要害!

宿雲汀一邊閃躲著巨獸層出不窮的攻擊,一邊快速地觀察著。

它的要害在哪裏?是那些眼睛?還是那張嘴?

就在他思索之際,巨獸的攻擊再次襲來。

這一次,是它那條如同山脈般粗壯的、由無數白骨構成的尾巴。

骨尾橫掃而來,帶著萬鈞之勢,所過之處,空間都出現了扭曲的波紋。

這一擊,避無可避!

宿雲汀眸光一凝,電光石火間,手中的骨劍瞬間分解,他將其解體成的兩把匕首橫在胸前,體內靈力毫無保留地灌註其中。

“轟——”一聲巨響,骨尾結結實實地抽在了劍身之上。

宿雲汀只覺得一陣麻麻賴賴的感覺從手臂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被狠狠地抽飛出去,朝著下方翻湧的地海墜落。

眼前陣陣發黑,幾乎快要暈厥過去,他強行咬住舌尖,用刺痛換來一絲清明。

完了,這下怕是要被打進海底去了,也不知道底下存不存在龍宮呢。

他苦中作樂地想。

就在他即將墜入下方那翻騰著無數怪物的地海時,一股溫和而強大的力量,輕輕地托住了他下墜的身體,將他穩穩地接住。

高空之上,正竭力支撐著天海的謝止蘅,在宿雲汀被擊飛的那一瞬間,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驟然緊縮。

靈力將人輕輕送回半空,宿雲汀快速穩住身形,擡頭向上望去。

“你……”宿雲汀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卻見謝止蘅動了。他單手維持著神力輸出,另一只手卻掐了個劍訣。

“霜天,雪寂。”

裁雪劍發出一聲劍鳴,銀白色的劍身轉瞬間便化作千萬柄閃爍著寒光的劍影,朝著那片無垠的天海呼嘯而去。

“唰唰唰——”

無數柄裁雪劍裹挾霜寒之氣,釘入天海,極寒的劍氣瞬間爆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層薄薄的冰霜開始在蔚藍色的海水之下蔓延開來。

謝止蘅竟是想憑一己之力,將這整片天海徹底冰封!

謝止蘅抽空側過頭,目光牢牢地鎖在宿雲汀身上:你還好嗎?

宿雲汀胸口的氣血還在翻湧,他擡起手,朝著謝止蘅的方向,艱難地比劃了一下,示意自己還撐得住。

他那邊的情況比這裏更兇險。支撐天海,冰封汪洋,每一息都在消耗著難以想象的神力。

不能再讓他分心了。

宿雲汀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傷勢,目光重新投向了那頭龐大的上古巨獸。

剛才那一擊,雖然讓他受了傷,但也讓他看清了,這畜生的骨尾雖然威力巨大,但每一次揮動之後,都會有短暫的僵直。

必須速戰速決!

宿雲汀心念鬥轉,手中骨劍再次化為數十丈長的森白骨鞭。他沒有再選擇與巨獸正面硬撼,而是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紅色殘影,圍繞著巨獸龐大的身軀迅速游走起來。

“吼——”

巨獸似乎也被徹底激怒,無數觸手瘋狂舞動。

宿雲汀的身影在細密的攻擊間隙中穿梭,手中的斷潮生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每一次揮出,都精準地抽打在巨獸身上那些扭曲肢體的關節連接處。

“啪!啪!啪……”

骨裂聲不斷響起,雖然無法對巨獸造成致命傷害,但積少成多,劇烈的疼痛讓它愈發狂躁。

就在宿雲汀與巨獸纏鬥之際,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下方的景象。

那片由正道修士和魔修們共同支撐起的防禦屏障,在無窮無盡的妖魔沖擊下,已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明滅不定,顯然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不好!

宿雲汀心中一緊。

一旦屏障破碎,下方那數千名修士,將會在瞬間被妖魔的浪潮吞噬得一幹二凈。

黑色陸地之上,已然是一片人間煉獄。

“頂住,別退,一定要頂住!”一個年齡稍大的老者須發皆張,雙目赤紅,拼命將自己為數不多的靈力灌註到搖搖欲墜的屏障之中。

然而,從地海中湧出的妖魔仿佛無窮無盡。它們悍不畏死,用爪牙,用身體,瘋狂地撞擊著那層薄薄的光幕。

“不好!有東西進來了!”

此刻在歸墟的修士還是太少,好些角落無人看守,裂開一道口子。

離缺口最近的幾個修士臉色大變,還沒來得及反應,幾只通體漆黑、形如蜘蛛的怪物便從缺口處一擁而入,鋒利的節肢如同鐮刀,瞬間便將一個年輕修士的身體砍成了碎片。

“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淹沒在震天的喊殺聲中。

越來越多的裂痕在屏障上蔓延開來,更多的妖魔從缺口處湧入,沖進了人群。

混亂,徹底的混亂。

貍夭素手翻飛,數道銀線在她指尖舞動,纏繞住一只撲向她的妖魔,用力一絞,便將其切割成數塊。

她剛解決掉眼前的敵人,一回頭,卻見不遠處的曲蓮溪正對著一群從海裏爬上來的濕滑軟體怪物,一臉嫌惡地跳腳。

“滾開!都滾開!別過來!臟死了!”

曲蓮溪一邊尖叫,一邊催動著他那朵蓮花法寶,紅光綻放,將那些試圖靠近的怪物絞成肉泥。可那些怪物實在太多,殺了一批又來一批,黏膩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

“我的寶貝蟲兒們都怕水,你們這些濕漉漉的醜八怪,弄臟了我的寶貝,我把你們全剁了!”他心疼地看著自己放出的蠱蟲大軍,一沾到那些怪物身上的黏液,就變得萎靡不振,氣得他哇哇大叫。

貍夭看得一陣無語,都什麽時候了……

她正想開口提醒他專心點,卻感到一股腥風從背後襲來。貍夭心中一凜,反手一記銀鞭抽出,將偷襲的怪物抽飛。可她還未來得及喘口氣,左右兩邊又有數只妖魔同時撲了上來。

面對如此數量的妖魔,她也漸漸感到力不從心。

不只是她,戰場上的每一個人,都在被快速消耗著。靈力透支,法寶光芒黯淡,許多修士甚至已經開始用最原始的肉搏來抵擋怪物的撕咬。

“救命……誰來救救我……”一個被妖魔撲倒在地的修士,絕望地伸出手,然而,沒有人能救他。離他最近的同門,也被三四只妖魔死死纏住,自顧不暇。

下一刻,那修士的慘叫便戛然而止,身體被幾只妖魔分食殆盡。

同出一轍的場景,在這片狹長大陸的每一個角落裏陸續上演。

就在這時,一個修士絕望地大喊:“屏障……屏障要碎了!”

眾人駭然擡頭,只見那道本就布滿裂痕的巨大光幕,在又一波兇猛的撞擊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如同摔碎的琉璃,轟然炸裂。

失去了最後的庇護,幸存的修士們,徹底暴露在了無窮無盡的妖魔狂潮面前。

“完了……全完了……”

恐懼,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半空中,正與巨獸纏鬥的宿雲汀,清晰地看到了下方那道屏障破碎的瞬間。

他的心,猛地一沈。

無數妖魔如開閘的洪水,瞬間淹沒了那片狹長的黑色陸地。修士們的慘叫聲、妖魔的嘶吼聲、血肉被撕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不絕於耳。

他看見貍夭被十幾只怪物圍攻,銀鞭飛舞,卻已是險象環生。

他看見曲蓮溪被幾只巨大的章魚狀妖魔的觸手纏住了腳踝,正拼命掙紮。

他看見那些剛才還在並肩作戰的正道修士和魔修,此刻正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被妖魔的浪潮吞沒,最後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無法留下。

宿雲汀的眼睛,一點點變赤紅。

歸墟之地遠在東海之濱,等仙盟的援軍趕到,這裏早就變成一片死地了。

他緊緊握著斷潮生,虎口因為用力湧出了更多血。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形。

作者有話說:

補充了內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