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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南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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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南詔(二)

宿雲汀霍然睜開眼, 混沌的意識如同退潮般飛速回籠。

他皺緊了眉頭,心裏說不出的別扭。

方才的幻境,他是旁觀者又像是親歷者。他像是看了場戲劇, 卻又能親身體會到‘影’的情緒波動。

甚至他心裏所想, 自己也能知曉。

周遭是濃得化不開的霧氣, 陰冷潮濕,如附骨之疽, 絲絲縷縷鉆入骨縫, 凍得人神魂發顫。

不遠處, 李欽嗣與他手下那幾名護衛的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個個面色煞白, 氣息不穩,顯然被這詭異的毒瘴折騰得不輕。

宿雲汀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心猛地一沈。

謝止蘅呢?

“謝止蘅?”

他揚聲喚道, 聲音卻像是被這濃霧吞了進去,沈悶而短促, 未傳出三尺便消散無蹤。

無人應答。

宿雲汀心頭猛地一緊, 左手下意識擡至眼前,他凝神聚氣, 將靈力註入腕上的清心鏈。

鏈身微燙, 除此之外, 再無半分動靜。

他不信邪, 再度催動靈力, 一次, 兩次, 三次……直到他額角滲出冷汗,那條鏈子依然死氣沈沈。

這破鏈子壓根就沒有什麽距離限制, 更不可能隨時聯系。

某人騙起人來居然臉不紅心不跳!

怒意湧上心頭,可想到謝止蘅是為了替他擋下最後一道雷劫才受的傷,靈力虧空,正是最虛弱的時候。如今在這詭異的南詔毒瘴裏失散,萬一遇到什麽危險……

宿雲汀不敢再想下去,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謝止蘅畢竟是化神期大能,即便虎落平陽,也不是什麽宵小之輩能輕易撼動的,這毒瘴雖古怪,想來還困不住他。

或許,他只是被什麽事絆住了,又或者,這霧氣能隔絕神識與靈訊。

宿雲汀做了幾個深呼吸,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焦躁。當務之急,是先走出這片濃霧。

“祝公子,你還好吧?”李欽嗣的聲音從旁傳來,帶著幾分關切,“方才你站著不動,臉色……不太好看。”

“無妨。”宿雲汀斂起心神,“李少莊主,可曾見到與我同行的那位?”

李欽嗣楞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面露歉意:“方才霧氣陡然加濃,我們所有人都被沖散了,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把大家重新聚攏起來,實在未曾見到尊夫人。”

他見宿雲汀眸光黯淡,忙安慰道:“祝公子不必過於憂心,令夫人修為深不可測,想必定能安然無恙。此地瘴氣已有減弱之勢,想來我們很快便能穿過,說不定他已在前方等候我們了。”

宿雲汀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一行人重振精神,摸索著前行。也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的霧氣漸漸稀薄,隱約可見山石樹木的幢幢黑影。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

仿佛一步踏出煉獄,一步邁入仙源。

先前那陰冷刺骨的瘴氣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山谷,谷中奇花遍野,綠草如茵,一條清溪蜿蜒流淌,在日光下泛著粼粼碎金。

不遠處,幾十座竹樓木屋錯落有致,炊煙裊裊,雞犬之聲相聞,儼然一派與世隔絕的桃源景象。

這便是傳說中“活人進,死人出”的南詔腹地?

眾人尚在驚疑不定,一群身著異域服飾的南詔人已從村寨中迎了出來。為首的是一名四十許的中年男子,膚色黧黑,五官普通,唯獨一雙眼如鷹隼般銳利。他身著一件繡著繁覆圖騰的麻布長袍,身後跟著十餘名年輕男女,個個身形矯健,目光警惕,毫不掩飾地打量著他們這群不速之客。

“外鄉人?”為首的男子開口,聲音沙啞粗糲,“你們是如何穿過‘瘴母林’的?”

李欽嗣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禮,姿態放得極低:“在下昶天山莊李欽嗣,為尋人而來,絕無冒犯之意。我等是服用了特制的解毒丹,才僥幸穿過瘴林。”

“昶天山莊?”那男子聞言,眉頭微挑,似乎對這名號有所耳聞。

他的目光在李欽嗣與他身後的護衛身上一一掃過,最後,如利箭般釘在了宿雲汀身上。

宿雲汀正心不在焉地四處張望,試圖尋覓謝止蘅的蹤跡,被這道目光鎖定,他下意識地擡眸回望。

那眼神深處,藏著審視,藏著戒備,更藏著殺意。

正當氣氛劍拔弩張之際,一個清朗溫潤的聲音自村寨深處傳來,如春風拂過冰面,瞬間打破了僵局。

“阿骨,不可對客人無禮。”

方才還氣勢洶洶擋攔他們的人群臉上滿是敬畏,他們紛紛自覺讓出一條道來,身著紫金長袍的男子緩步而來。

那人看去不過三十許,面容俊雅,氣質溫潤如玉,唇邊噙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令人見之忘俗,他腰間盤著一條精巧的銀飾長蛇,蛇眼處鑲嵌著兩點細碎的紅寶石,行走之間,步履從容,自有淵渟岳峙的氣度。

被稱作“阿骨”的男子立刻垂首,恭敬地退至一旁:“見過大巫。”

大巫?南詔的領權者?

宿雲汀雙眸微瞇。

只見那位年輕的大巫行至眾人面前,目光溫和地掠過他們,最終停在李欽嗣臉上,微笑道:“遠道而來的客人們,歡迎來到南詔,在下曲離淵,是此地的大巫。”

曲離淵。

這名字在宿雲汀舌尖滾了一圈,他面上不動聲色,心底的警惕卻已提至頂峰。

一個能統領傳說中神秘又排外的南詔之地的人,一個能在瘴氣彌漫、蠱蟲橫行的絕地建立起一片桃源的人,怎麽可能像他表面看起來這樣溫和無害。

演得這樣天衣無縫的人,實在教人不得不後背發涼。

李欽嗣顯然被這位大巫親和的態度所感染,他再次躬身一禮,誠懇地說明了來意:“見過大巫。我們此來,是為尋找在下一位十分重要的故人,他一年前為尋一味藥材進入南詔,此後便杳無音信,生死未蔔。還望大巫行個方便,允許我們在南詔盤桓數日,尋找他的下落。”

“尋人?”曲離淵聞言,臉上露出驚訝與同情,“原來如此,南詔外圍的瘴母林確實兇險,你那位朋友孤身前來,的確令人擔憂。”

他嘆了口氣,語氣溫和:“我南詔雖不喜外人叨擾,但尋親訪友乃人之常情,我等又豈有拒之門外的道理?諸位請隨我來,先入寨中歇息片刻,喝口熱茶,驅一驅瘴林的寒氣。尋人之事,我亦會派人協助諸位。”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現了南詔的規矩,又展現了主人家的通情達理,讓人心生好感。

李欽嗣帶來的護衛們都松了口氣,就連李欽嗣自己,臉上也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多謝大巫!”

一行人跟著曲離淵走進村寨。

寨中的南詔人雖然對他們這些外來者依舊抱有好奇和審視,但在大巫的示意下,並未表現出任何敵意。

他們被領到一間寬敞的竹樓裏,立刻有南詔女子端上了熱茶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果子。

李欽嗣落座後跟身旁的宿雲汀小聲道:“我本以為南詔會是個不通人煙的蠻荒之地,裏邊全是蠻夷之人,不曾想這位大巫倒是溫文爾雅風度翩翩。”

宿雲汀沒碰那些五顏六色的果子,他輕聲道:“他們能知曉你們山莊的名頭,不像是對外面一無所知的樣子,要麽他們會遣人外出打探消息,”他聲音壓得更低:“要麽你要尋的那位故友實際上和他們接觸過。”

曲離淵進門時,李欽嗣還在琢磨方才那話。

曲離淵十分健談,他笑著向眾人介紹南詔的風土人情,言語間將南詔描繪成一個淳樸、和平、與世無爭的樂土。

宿雲汀端著茶杯搖晃,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心思卻全在別處。

他悄悄放出神識,想探查一下這個村寨,卻發現神識一旦離體超過十丈,就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阻擋、攪碎,根本無法探出更遠。

“這位公子看起來似乎心事重重?”曲離淵不知何時已坐到了他的對面,正含笑望著他,那雙溫潤的眸子仿佛能洞悉人心。

宿雲汀心裏一凜,面上卻若無其事地擡起頭,扯出一個客套的笑:“讓大巫見笑了,只是內人在瘴母林中與我走散了,至今下落不明,我心裏實在有些擔憂。”

“哦?竟有此事?”曲離淵臉上的關切更濃了,“這倒是在下的疏忽了。你放心,我立刻派人去瘴母林中搜尋,一定盡力幫你找到尊夫人。”

他說著,便對身旁的阿骨低聲吩咐了幾句。

宿雲汀看似在垂眸喝茶,餘光卻一瞬不瞬地盯著曲離淵的唇。此刻看得分明,那溫和的笑意下,吐出的字句冰冷如刀:

“交代下去,把他藏好,若有人走漏風聲,我定將他扔進萬蛇窟。”

阿骨領命,立刻帶人離去。

曲離淵轉而看向宿雲汀:“瘴母林範圍有些大,尋找需要時間,各位可在我這住幾日,若是屆時還沒尋到人,我親自送各位出去。”

當真是體貼備至,周到萬分,宿雲汀嘴上說著“多謝大巫”,心裏卻更沈了些。

他,是誰?

宿雲汀放下茶杯,狀似隨意地問道:“曲先生,我尚有一事不明,想與你請教。我們來南境的路上,聽聞了一件奇案,說是有種名為‘無心蝶’的蠱蟲害了人性命,手法極為詭異。都說南詔是天下蠱術的源頭,不知大巫可曾聽聞過這種蠱蟲?”

“無心蝶?”曲離淵沈吟片刻,緩緩搖了頭,“這個名字,我倒是從未聽過。南詔的蠱術雖多,但大多用於自保、狩獵或是治病救人,像這般歹毒害命的蠱蟲,我南詔是絕對沒有的。”

他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隨即,他又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追憶和惋惜的神色:“不過……祝公子你這麽一說,倒讓我想起了一樁陳年舊事。”

“哦?”宿雲汀立刻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大約在百餘年前,我南詔曾出過一個天賦極高的族人。”曲離淵的語速不急不緩,“他在蠱術上的天賦,可以說是千年難遇。只可惜,此人心術不正,性情乖張歹毒,總喜歡研究一些陰邪害人的東西。後來,他犯下大錯,被廢去了全部功力,逐出了南詔。至於他後來是死是活,便無人知曉了。”

他說完,看了宿雲汀一眼:“或許,公子所言的‘無心蝶’,便與那叛徒有關,也未可知。”

“原來如此,多謝大巫解惑。”宿雲汀又問:“那為何外界關於南詔的記載幾乎為零?幾百年來,就沒人想進來看看嗎?”

曲離淵聞言,溫和地笑了笑:“這倒不是什麽奇聞,只因我南詔有祖訓,凡離鄉族人,終生不得向外人洩露南詔一字一句。若有違背……”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慢條斯理地補充道:“便會遭到全族的追殺,不死不休。”語氣平淡,但話語裏的血腥味卻讓在場的護衛們不寒而栗。

“至於外人……”他無奈地攤了攤手,“你也看到了,光是谷外那片瘴林,就足以攔住絕大多數人了,你們能進來,實屬是天大的機緣。”

言罷,曲離淵還嘆氣:“這亦是無奈之舉,只為護住我等這片小小的棲息地,不受外界紛擾罷了。”

他說的每一句話,聽起來都那麽合情合理。

李欽嗣已經完全被他說服了,他甚至開始覺得,自己之前對南詔的種種猜測,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對著曲離淵歉意地笑了笑,說:“是在下孤陋寡聞了,大巫,我那位朋友……他的屍骨,可還有可能找到?”

“唉。”曲離淵重重地嘆了口氣,“外邊毒蟲遍地,不出三日屍骨便會化為塵土,回歸天地了,李少莊主,還請節哀順變吧。”

李欽嗣眼圈一紅,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許是傷心至極,他默默地轉過身,走出去了,連向主人家告別的禮儀也忘了,背影說不出的蕭索。

衛三和一眾護衛也跟著進去了。

院子裏只剩下了宿雲汀和曲離淵。

宿雲汀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冷光。

曲離淵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宿雲汀身上,帶著一絲探究:“說起來,祝公子氣質矜貴,想必尊夫人定是位溫柔賢淑之人,方能與你這般匹配吧?”

宿雲汀擡眸,迎上他視線,唇角勾起:“他麽?他脾氣不太好,人也霸道,更與賢淑二字沾不上邊。”

“不過……”他目光變得狠厲,像個惡鬼,“無論他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他,誰若傷他一分,我必十倍奉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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