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問道大會(十二)

關燈
第26章 問道大會(十二)

宿雲汀那句話輕飄飄的, 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池塘,讓趙無極的心跟著猛沈。

他擡起頭,對上宿雲汀那雙清亮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這……這是何意?

“祝公子, 這……這萬萬不可能!”趙無極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胡前輩乃是藥谷德高望重的大能,懸壺濟世數千年, 與我天衡宗更是世代交好, 他絕無可能……”

“我沒說他有可能做什麽。”宿雲汀打斷他, 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姿態閑適得很, “我只是好奇,既然南詔如此神秘,與世隔絕, 連趙宗主你都知之甚少,這位胡前輩的消息, 未免也太靈通了些。”

一語驚醒夢中人。

就在趙無極心亂如麻, 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時,一直沈默不語的謝止蘅卻在此時開口道, “胡前輩早年雲游, 曾於南境邊緣救過一位誤闖毒瘴、身中奇蠱的散修, 這些事, 應是那位散修的親身經歷。”

趙無極聞言, 連連點頭:“對對對, 仙尊所言極是!瞧我, 一時情急,竟將這樁舊事忘了!”

宿雲汀眉梢微揚, 似笑非笑地看向謝止蘅。

謝止蘅亦看著他,目光深邃。

“哦——”宿雲汀放下茶杯,拖長了音調,恍然大悟的模樣,“原來如此,那倒是我多心了。”

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誠懇得挑不出一絲錯處:“事關重大,我只是過於謹慎,唯恐錯漏了任何線索,若有言語冒犯之處,還請趙宗主見諒。”

這番變臉的功夫,反倒讓趙無極有些措手不及,方才還辭鋒銳利,咄咄逼人,轉眼間卻又變得這般謙恭有禮。

“趙宗主,”宿雲汀施施然起身,笑意吟吟地問,“不知那位胡前輩,如今身在何處?晚輩對他口中的南詔舊事頗為神往,想當面請教一二。”

趙無極面露難色:“這……胡前輩向來行蹤飄忽,驗看完屍身,留下幾句囑咐便已離去,我亦不知其去向。”

“是麽?”宿雲汀臉上的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了然神色,“那可真是遺憾了。”

這個胡前輩,出現的時機恰到好處,拋出了“南詔”這個線索,又恰到好處地消失無蹤。



問道大會的秘境試煉仍在繼續,水鏡之上光影變幻,各宗弟子或與妖獸纏鬥,或為靈植爭搶,好不熱鬧。

宿雲汀卻看得興致缺缺,單手撐著下頜,長睫半垂,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倒是謝止蘅,從頭至尾都看得極為認真,目光時不時落在玄陵山那幾個弟子的水鏡上,頗有為人師表的風範。

“清豐的劍法,愈發沈穩了。”謝止蘅忽然開口。

宿雲汀掀了掀眼皮,懶洋洋地“嗯”了一聲,權當回應。

“翹姚的陣法也精進不少,竟能困住三階妖獸一炷香。”

“是嗎,那可真厲害。”宿雲汀敷衍道。

“段雲岫與葉紅配合默契,已采得三株‘霜華草’。”

宿雲汀終於忍不住了,他坐直身子,湊到謝止蘅耳邊,壓低聲音道:“都還沒出結果呢,你就開始誇上了?”

謝止蘅的耳根被他呼出的熱氣弄得有些癢,他微微側過臉,避開那股溫熱,聲音依舊平淡:“他們很優秀。”

“是是是,玄陵山的弟子最最優秀,個頂個的出類拔萃……”宿雲汀還準備繼續誇耀。

然而,就在此時,他體內的靈力,毫無征兆地開始翻湧。

那顆由顏羅生畢生修為凝聚而成的靈力珠,雖然被他還給了貍夭,但其逸散出的龐大能量,依舊有一部分在他與貍夭接觸時,被他的身體自行吸收。

此刻,這股能量與他自身靈力匯合,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向那層境界壁壘。

宿雲汀的臉色微變。

不好,雷劫要來了。

他下意識地側頭看向身旁的謝止蘅,卻發現對方也正垂眸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映著他自己略顯錯愕的臉。

顯然,謝止蘅也察覺到了。

“謝止蘅,我……”宿雲汀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促地說道,“我要結丹了。”

謝止蘅的目光掃過廣場上人頭攢動、靈氣混雜的修士,最後落在宿雲汀那張竭力維持著平靜的臉上。

天衡宗主峰,萬眾矚目之下,絕非渡劫之地。

更何況,以宿雲汀的根基與體質,他的金丹雷劫,絕非尋常。

“靜心,收斂氣息。”謝止蘅的聲音通過神識,在宿雲汀的腦海中響起,清冷沈穩,帶著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宿雲汀立刻照做,強行壓制體內那股幾欲破體而出的狂暴靈力。

幾乎在同一時間,高臺之上的謝止蘅站起了身。

他這一動,瞬間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謝止蘅對著趙無極淡然開口:“無心蝶現世,南詔蠱術重出,事關重大。顏長老隕落之事又與此牽連,不可不察。本尊即刻啟程,前往南境一探究竟。”

趙無極一楞,連忙躬身道:“仙尊高義!只是……這秘境試煉尚未結束……”

謝止蘅說,“清豐他們幾個,勞煩趙宗主照拂一二,試煉結果出來後,傳訊於我即可。”

說罷,兩人身影便在原地憑空消失,快得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一眾目瞪口呆的修士,和滿臉愕然的趙無極。

仙尊……就這麽走了?為了追查南詔蠱蟲,連問道大會的最終結果都不等了?

眾人震驚過後,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肅然起敬。

“仙尊果然心懷蒼生,高風亮節!”

“與追查殘害顏長老的真兇相比,區區問道大會的名次,又算得了什麽!”

“有仙尊親自出馬,定能將那殘害顏長老的妖人揪出,為顏長老報仇雪恨!”

一時間,敬仰讚嘆之聲不絕於耳。



當宿雲汀再次腳踏實地時,已身處一片荒無人煙的洞府,腳下是嶙峋怪石,四周是萬丈深淵,罡風凜冽,刮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轟隆——”

幾乎在他們落地的同時,天際傳來一聲沈悶的巨響,方才還晴朗無雲的天空,在短短數息之間,便被翻湧的墨色劫雲所籠罩。

黑雲壓城城欲摧。

一股沈重到令人窒息的天地威壓,從天而降,籠罩了方圓數十裏,山間的飛鳥走獸驚恐地四散奔逃。

宿雲汀擡頭望去,只見那濃厚的劫雲中心,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緩緩形成,漩渦深處,刺目的紫色電光瘋狂閃爍,發出“劈啪”的爆響。

尋常修士結丹,引來的不過是三九或六九天雷,多為銀白或赤金之色,而這等規模的紫霄神雷,通常是大能渡劫時才會出現的景象。

“紫霄神雷?”宿雲汀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嘴唇,挑起的眉梢非但沒有畏懼,反而帶上了幾分壓抑不住的興奮與狂熱,“天道還真是看得起我。”

不遠處的山巖上,謝止蘅立於狂風之中,白衣翻飛,墨發飛揚。

他看著那片聲勢浩大的劫雲,眸色深沈如海。

這雷劫的威勢,已經遠遠超出了尋常金丹劫的範疇,甚至比修士的大乘劫還要恐怖。

他指尖掐訣,迅速在山巔布下隔絕大陣,將此地的氣息與天機盡數遮掩,以免引來不必要的窺探。

“護住心脈神臺。”謝止蘅的聲音穿透風雷之聲,清晰地傳入宿雲汀耳中,“雷劫不僅淬煉肉身,更考驗道心若有心魔入侵,立刻告訴我。”

“你寬心,又不是第一次渡劫了,什麽陣仗我沒見過?天道想除掉我,還沒那麽容易!”他迎風而立,紅衣在昏暗的天色下,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

“轟哢!”

劫雲漩渦之中,紫色雷龍咆哮而下,撕裂長空,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直直劈向山巔那道纖瘦的身影!

雷光照亮了宿雲汀的臉。

在那刺目的紫光中,他眼底的興奮幾乎要溢出來。

他祭出長劍,靈力匯集在劍身,劍尖飛出浴火的鳳凰,鳴嘯一聲飛上九天與神雷相接,碰撞,再四溢。

狂暴的雷電之力順著瘋狂湧入,在他經脈中肆虐沖撞。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仿佛被億萬根尖刺同時穿過,劇痛難當。

“唔!”宿雲汀悶哼一聲,身形從半空中被狠狠砸落,在堅硬的崖壁上砸出一個深坑,嘴角溢出刺目的鮮血。

但他很快便掙紮著站起,擦去血跡,眼中戰意更盛。

謝止蘅負手而立的姿勢未變,但袖中的手指卻已然蜷起。

不等宿雲汀喘息片刻,天空中的劫雲翻滾得更加劇烈,仿佛被他的挑釁徹底激怒。

第二道、第三道雷劫,接踵而至,一道比一道更為粗壯,更為狂暴!

宿雲汀大笑出聲,身姿狂傲如魔,一次又一次地迎上。

他浴血奮戰,紅衣被雷火灼燒得破碎不堪,身上布滿了焦黑的傷痕,卻仿佛一尊從九幽地獄歸來的不敗戰神。

當第八道雷劫落下後,他已是強弩之末,渾身衣衫破碎,血跡斑斑,單膝跪在地上,以長劍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而天空之上,最後一道雷劫,正在醞釀。

那劫雲漩渦的規模比之前龐大了數倍,紫色的雷光幾乎凝聚成了實質,散發出的威壓讓遠處的謝止蘅都感到了心悸。

這一擊,已非現在的宿雲汀所能承受。

“轟——!”

天地震動,一道比山岳還粗的紫黑雷柱,轟然落下!

宿雲汀瞳孔驟縮,他想動想提起劍迎擊,身體卻已不聽使喚。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徑直垂落的紫龍像是被繩子捆住,強行逆轉方向。

謝止蘅竟是催動自身靈力,在雷柱落下的剎那,強行梳理引導著周遭狂亂的天地靈氣,將雷劫之力引向空谷。

此舉無異於以身犯險,公然挑釁天道!

謝止蘅猛地一顫,鮮血噴灑而出,染紅雪白的衣襟。

“謝止蘅!”

宿雲汀目眥欲裂,心臟仿佛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無法呼吸。

他不知從哪來的力氣,沖過去,在謝止蘅倒地前將人死死接在懷裏。

懷中的人臉色白得像紙,雙目緊閉,氣息微弱,胸前那片血色,刺得宿雲汀眼睛生疼。

“你怎麽樣?你傷到哪兒了?”他手忙腳亂地想去探查謝止蘅的傷勢,靈力觸及對方身體,就被混亂暴虐的氣息彈開。

那是天道反噬留下的傷。

“無妨……”謝止蘅緩緩睜開眼,長睫微顫,咳了兩聲,又咳出一口血來。他想擡手擦拭,卻沒什麽力氣,“只是靈力耗損過多,調息片刻便好。”

“都吐血了還無妨?”宿雲汀氣不打一處來。

他手腳麻利地從芥子囊裏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全是上好的療傷丹藥,一股腦地往謝止蘅嘴裏塞。

“吃!都給我吃了!”

謝止蘅被他塞了一嘴的丹藥,卻還是順從地咽了下去。

“我……”他剛想說些什麽,又被宿雲汀打斷了。

“你什麽你!閉嘴!不準說話!”宿雲汀瞪著他,“從現在開始,你給我好好坐著調息,不準再動一下!”

他吼得兇狠,抱著謝止蘅的手臂卻在微微發抖。

作者有話說:

媽呀,怎麽感覺我把他倆一直寫在戰損狀態裏

沒事沒事,現在的苦都是為了以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