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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問道大會(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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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問道大會(九)

“仙尊……”趙無極的嗓音幹澀,他訕訕道:“這……這絕無可能!顏長老德高望重,清譽滿門,究竟是何人會用上這般……這般慘絕人寰的手段殘害他?”

在場的修士們,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方才還同仇敵愾,將矛頭遙遙指向魔域的眾人,此刻卻下意識地與身邊的人拉開了半步距離,眼神裏充滿戒備與猜疑。

“太可怕了……顏長老可是大乘期修士,在天衡宗的地盤上,就這麽無聲無息地……”

“噤聲!你不要命了?真兇尚未捉拿,焉知……焉知他此刻不在你我之中!”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如藤蔓般瘋長,纏繞住每個人的心神。一時間,人人自危,風聲鶴唳,看誰都像是那個藏於暗處的索命惡鬼。

這股疑神疑鬼的陰翳氛圍,竟比那彌漫在空氣中的濃重血腥氣,更令人窒息。

天衡宗的鑒寶長老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截懸掛失身的絲線,用靈力探查了許久,最終頹然地搖了搖頭。

“回稟仙尊,宗主,”那長老面色凝重地拱手道,“這絲線就只是凡間繡娘用的普通繡花線,未附著半分靈力。兇手……兇手此舉,恐怕只是故布疑陣,用以混淆視聽。”

宿雲汀繞過懸吊的屍身,視線落在了那張被完整剝下、掛在窗邊黑松盆景上的人皮。

月光下,那張臉皮上面的血跡已經半幹,凝成暗沈的褐色,軟塌塌地垂著,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那上面……有字。”宿雲汀的聲音輕飄,似羽毛落地,卻在眾人心中重逾千鈞。

趙無極一個激靈,連忙湊上前去。一名弟子極有眼色地遞上明火符,橘黃色的光芒跳躍著,驅散了角落的陰影。借著符光,趙無極定睛一看,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倒退一步,臉色比方才還要慘白。

只見那張血肉模糊的臉皮上,用利刃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字跡深刻,入肉三分,筆鋒淩厲,似是帶著滔天的恨意。

眾人紛紛伸長了脖子,想要看看究竟,一名膽大的天衡宗弟子,鼓起勇氣,顫聲將那兩行字念了出來:

“既無顏面,何留其皮。”

“血債未償,魂歸無期。”

“仇殺……是仇殺,”趙無極喃喃自語,他猛地轉身對弟子吩咐道:“快,立刻去查!查顏長老生平所有結怨之人,無論仙凡,一個都不能放過!”

命令立刻被傳達下去,天衡宗的弟子們如蒙大赦,紛紛領命而去。

有了明確的調查方向,總好過像無頭蒼蠅一般,在宗門內互相猜忌,惶惶不可終日。

宿雲汀依舊維持著那副受驚過度的模樣,眼底深處,卻劃過嗜血冰冷的笑意。

謝止蘅感覺到宿雲汀身體的微顫,他不動聲色地伸出手,將宿雲汀攬得更緊了些,掌心溫熱的靈力透過衣衫,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安撫著他。

宿雲汀順從地往他懷裏縮了縮,心底那因覆仇而翻湧的戾氣,平息了幾分。

天衡宗的效率很高,或者說,是在巨大的催逼之下,不得不高。

不到兩個時辰,一枚詳細記載了顏羅生生平的玉簡,便被人用秘法拓印,恭敬地送到了謝止蘅的手中。

“仙尊,這是本宗能查到的,關於顏長老最完整的生平記述。”趙無極的臉上寫滿了疲憊與困惑,“只是……通篇看來,實在尋不出他與何人結下過如此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謝止蘅接過玉簡,目光僅在其上停留一瞬,便轉手遞給了身旁的宿雲汀。

“你也看看。”他的語氣平淡如水,“興許能有什麽發現。”

這個舉動,讓周圍幾位長老都楞了一下,目光中透出幾分不解,但宿雲汀卻仿佛理所當然,神色自然地接了過來。

纖長的睫羽垂下,一縷神識探入玉簡之中,浩如煙海的文字瞬間湧入腦海。

卷宗裏,詳盡地記載了顏羅生光輝的一生。

從他一介凡俗孤兒,偶得仙緣,拜入清虛觀;到他如何勤勉修行,七十歲結丹,一百五十歲成嬰;再到他如何一步步穩紮穩打,歷經百年風雨終入大乘,成為天衡宗內備受敬仰的太上長老。

樁樁件件,都列得清清楚楚。

卷宗中更是不吝筆墨地讚頌其品性。言其待人寬厚,樂善好施,時常下山游歷,救助凡人,點化有緣。在宗門內,對後輩弟子更是關愛有加,從不吝嗇指點。數千年來,受其恩惠者不計其數。

口碑之佳,堪稱完人。

通篇記述,就是一部活生生的仙門修士勵志典範,光風霽月,無懈可擊。

宿雲汀看得幾乎要笑出聲來。

寫得真好,若非他是親歷者,恐怕也要被這位“德高望重”的顏長老感動得熱淚盈眶了。

他的神識繼續往下掃,卷宗的後半部分,開始記載顏羅生的人際交往。

上面羅列了許多名字,大多是些仙門同道,關系都止於“交好”、“論道”之類,並無深交。

然而,宿雲汀的目光,卻在看到其中一行字時,倏然凝固。

【……道成三百二十年,顏羅生於上京游歷時,結識摯友,時任上京祝家族長祝長風,二人時常論道,相交莫逆……】

祝長風。

宿雲汀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的玉簡上劃過,力道之大,幾乎要將自己的指腹劃破,滲出血來。

卷宗裏提到了祝家的覆滅,只用了寥寥數語——

【……後祝家慘遭宵小覬覦,一夜之間被滅滿門,祝長風夫婦不幸罹難,獨留一子,下落不明。顏羅生聞訊悲痛欲絕,曾閉關三月,痛悼亡友。後更是多方尋找摯友遺孤,耗費心力無數,可惜未果,此事引為顏長老畢生憾事。】

寫得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悲痛欲絕?畢生憾事?

宿雲汀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眼底寒冰凝結。

他緩緩收回神識,擡起眼,清澈的眸子望向趙無極,疑惑問道:“趙宗主,我方才粗略看了一下,顏長老的幾位至交好友,似乎都遭遇了不測?”

趙無極一楞,他之前只顧著查找與顏羅生結仇的人,竟全然忽略了這一點!

他連忙重新探查玉簡,片刻後,臉色驟變。

“這……”

卷宗上,除了祝家,還用極小的篇幅記載了另外幾件事。

譬如,顏羅生年輕時曾結交過一位散修摯友,後來那位散修在探尋一處上古洞府時,離奇失蹤,洞府寶物亦不知所蹤。顏羅生為此“傷懷不已”。

再譬如,他曾與某個中等修仙世家的家主稱兄道弟,後來那個世家莫名招惹了強大仇家,一夜覆滅,唯獨那位家主收藏的一件異寶不見了蹤影。顏羅生亦曾“公開譴責兇徒,並撫恤其族中幸存旁支”。

這些事情,發生在不同的時間,地點也相隔甚遠,單獨來看,都只是修真界弱肉強食下時有發生的意外。

但此刻,將它們與祝家之事聯系在一起,再結合顏羅生今日那般淒慘的死狀……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趙無極心中油然而生。

難道……這些所謂的“意外”,都與顏羅生脫不了幹系?而今日的兇手,便是那些“意外”中的幸存者,或是他們的後人?

“查!”趙無極幾乎是吼出來的,“順著這條線索,去查!去查這些出事的家族和散修,看看他們是否還有後人存世,但凡有一絲關聯都不要放過!”

看著趙無極和一眾天衡宗弟子再次亂哄哄地領命而去,宿雲汀垂下眼簾,遮住了眸中冷光。

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他不要顏羅生就這麽簡單地死了。他要將那張偽善的面皮,一層一層地撕下來,讓他經營了幾百年的名望,徹底爛成一灘汙泥,遺臭萬年!

“怎麽了?”謝止蘅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宿雲汀回過神,仰頭望著他:“我在想,舉頭三尺有神明,做盡了壞事的人,終究是會遭到報應的。”

謝止蘅看著他,眸色深沈。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宿雲汀的眼角。

“嗯,”他低聲應道,“天道輪回。”

夜色漸深,喧囂暫歇。

謝止蘅似是歇下了,呼吸平穩悠長,檐下晚風吹過,銀鈴發出一串清脆的聲響。

宿雲汀悄無聲息地睜開眼,眸中清明一片。他凝視著身邊人的睡顏片刻,終是沒忍住,俯下身在謝止蘅微涼的唇上落下一吻,那人依舊沈睡,毫無所覺。

他披上外衣來到院裏,隨手布下一個隔音結界,一道紫影憑空出現,單膝跪地,正是貍夭。

“公子這溫香軟玉在懷,竟還舍得傳喚小人?”貍夭擡起頭,臉上掛著揶揄的笑。

“說正事。”宿雲汀挑挑眉,擺出前魔君的架子。

貍夭收斂了笑,正色道:“顏羅生那老東西比我們想的還要警惕,我讓清韻在他面前晃了好幾圈,他才終於按捺不住,跟了上來。”

宿雲汀的眼神冷了下來。

白玉廣場上,顏羅生第一次見到他時,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就閃過驚疑,還特意上來盤問。恐怕當時,那老東西就已經對他的身份有所懷疑。

“我們把他引去了後山……”

日暮西沈,金紅的餘暉穿過幽深的樹林,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林間起了薄霧。

顏羅生停下腳步,神色陰沈地環顧四周,方才那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這裏消失了。

“哼,藏頭露尾的鼠輩!”他不屑地冷哼一聲,心中卻已打定主意。若是祝家餘孽,正好擒下,用搜魂之術探查祝家那件秘寶的下落。

他正欲放出神識大範圍探查,一個清越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如同鬼魅,貼著他的脊骨。

“顏、羅、生。”那聲音頓了頓,隨即帶上了玩味的笑,“不,或許我該叫你……顏士誠。”

轟!

顏羅生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猛然倒豎!

顏士誠!

這個他以為早已隨著凡俗過往、被徹底埋葬的名字,怎麽會有人知道?!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隨即又被一個和藹可親的笑容所取代。他緩緩轉身,暗中已將本命法器扣在掌心。

只見薄霧重重中,一個青衣身影靜靜站立。那張臉,分明是白日裏跟在謝止蘅身邊的那個少年,“祝雲”!

不,不對!

這張臉,比“祝雲”更多了幾分柔和清麗,眉眼神韻,像極了……像極了那個人……

祝長風!

顏羅生瞳孔驟縮,但心中的驚濤駭浪,卻被他強行壓下,他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哽咽。

“孩子……是你嗎?雲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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