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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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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標記

鐘遙晚和應歸燎沒有耽擱,在確認過後立刻轉身就走。

他們嘴上說著不管十三號樓的居民,在離開的路上遇到正在逼近的怪物,還是將它們全都凈化了,留足了讓居民上樓的時間。只是那棟樓的墻面上,是否還藏著像項圈怪那樣能攀墻而上的東西,誰也說不準。

兩人快步穿過扭曲錯亂的小道,試圖從地下車庫找條通路,卻發現所有入口都被樓房位移震得坍塌,碎石堵得嚴嚴實實,根本進不去。

路過幾個塌陷的車庫口時,他們隱約聽見瓦礫下傳來呼救聲。聽那中氣十足的腔調,裏面的人應該只是被困,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也沒有怪物被封進去。

現在外面這樣的光景,在地下車庫或許才是最安全的。

他們只是在十三號樓耽擱了一會兒,整個小區已經淪為了地獄。

最初,小區裏人頭湧動,大家都想著要逃出小區。

甚至還有不少人運氣很好,到達了圍欄旁邊。

只是結界已經張開了,他們根本無法出去,而遠離建築的他們也徹底成為了怪物手下的犧牲品。

整條路、整片天,所有的光都似乎蒙上了一層湧動的猩紅。

那是從每一具屍體、每一道傷口、每一寸龜裂的地面上蒸騰起來的血色,在空氣中彌漫、翻湧,像活物一樣呼吸。

路燈還亮著。那些過年時掛上去的紅燈籠還在,在血霧中晃蕩,一搖一擺,像一串串剛剛摘下來的人頭。

道路盡頭,一只怪物正把什麽東西往嘴裏塞。骨頭斷裂的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

另一只怪物拖著半截身體往廢墟裏爬,腸子在地上拖出長長的、濕亮的痕跡,它不痛,甚至還在笑,露出滿口參差的牙。

更遠的地方,一群怪物圍成了圈。它們沒有在吃,只是在看——看中間那個還在動、還在叫、還在拼命往後縮的人。那人每叫一聲,怪物們就往前湊一點,伸出爪子,輕輕劃一道口子,然後退後,等著下一聲。

血從他的身上淌下來,在地上匯成一小窪,映出天上那輪冷冷的月。

這裏簡直就是一場大型的,獨屬於鬼怪的狂歡夜。它們在血泊中翻滾,在廢墟上嘶吼,用尖利的爪牙撕裂鮮活的軀體,將恐懼與絕望當作最酣暢的盛宴。

鐘遙晚忽然覺得自己聞到了什麽。

是鐵銹的腥甜,是內臟的溫熱,是某種黏稠的、腐爛的、正在發酵的東西——不是聞到的,是這空氣太濃了,濃到像一層膜,貼在皮膚上,鉆進毛孔裏,隨著每一次呼吸灌進肺裏,讓他整個人從裏到外都被這味道浸透了。

鐘遙晚以前一直都覺得雙葉小區很大,如果是用散步的速度,單是從他們住的樓走到大門,就要十幾分鐘。放在他暮雪市的出租屋裏,十分鐘都夠他坐上地鐵了。

可是現在,當屍山血海鋪在眼前,當成百上千的怪物和驚慌失措的人擠在這片天地時,他又忽然覺得,這小區小得令人窒息。

小到無處可逃,小到躲無可躲。

不遠處的車子旁邊,一只怪物正在撕咬斷腿的母親,女孩正在已經沒有呼吸的母親旁邊痛哭。

鐘遙晚只能強迫自己將視線從他們身上撕開,拽著應歸燎繼續往前。

兩人又經過了一棟大樓,是五號。

確認了門牌後,他們馬不停蹄地又往下一棟樓跑。

就連最初見到的白色低矮建築,他們都去查看了。那原本是小區的配電室,此刻竟也被這錯亂的空間單獨剝離出來,孤零零杵在原地,與周遭的高樓格格不入。

鐘遙晚手腕一送,青竹棍從一只雙生怪的胸膛裏抽出,黑血順著棍身滴落。他呼吸微促,聲音壓得很低。

兩個人的記憶同時在他的腦海中翻攪。但是鐘遙晚也已經不是兩年前那個剛剛開始接觸捉靈師行業的毛頭小子了,他的身形依舊穩健,只是不著痕跡地咬了咬牙,就將混亂的記憶強行壓回了意識深處。

“沒事吧?”應歸燎扶住鐘遙晚的胳膊。他現在幫不上什麽忙,也就只能在鐘遙晚凈化完怪物後幫他拍拍後背了。

“小意思。”鐘遙晚甩了甩腦袋,試圖驅散殘留的混沌感,目光卻落在了周圍錯亂的樓宇上,“但是這裏也太詭異了,明明所有的樓房都錯位了,配電室都錯位了,為什麽……”他指了指一旁的樓房,窗子裏透出的燈光在漆黑的夜色裏顯得格外突兀,“燈還是亮著的。”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應歸燎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鐘遙晚鬢角幾縷被汗水濡濕的亂發理順,又用指腹輕輕蹭掉他藍發上沾著的點點黑血。他的動作輕柔,語氣卻透著難掩的沈重,“我覺得……我們會不會是進入記憶空間了?只是這個記憶空間和普通的記憶空間不同,所以我們進入的時候沒有那種穿梭感,取而代之的是……”

“傳送。”鐘遙晚立刻接上他的話,“開始的單元門傳送是時空不穩定的表現,而現在……不是房屋錯位了,而是我們進入了記憶空間,這個空間本來就是這樣的。”

“是的,只是這麽解釋還有一點難以解釋。”應歸燎道,“黃泉戲班的思緒體,它們的記憶裏根本不該有雙葉小區,更別說這樣一個錯位的版本了。”

“也有可能是……唐策最近殺死的孕婦的思緒體?”鐘遙晚推測道。

“不好說,那些孕婦好像也沒有住在雙葉小區的,而且要制造出這樣完整的記憶空間,得對這裏有極深的執念或特殊感情才行。”

“也是……”鐘遙晚小聲呢喃著,將那只一直停在他臉畔的手捉了下來。

這幾天應歸燎一直都陷在高壓狀態裏,這會兒幫不上忙一定急壞了。他本想吻吻他的指節再安撫幾句,但是他將那只手拉近後,卻聞到了一股怪物身上的腐爛味道。

鐘遙晚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了滾,終究還是嫌棄地松了手,把他的手甩開了。

應歸燎氣笑了:“你身上現在比我還糟糕好不好?!”

“不管。”鐘遙晚側開了視線,一句話直接剝奪了應歸燎的話語權。

暫歇過後,兩人不敢耽擱,繼續往前尋找。

空間扭曲帶來的影響遠比想象中嚴重,腳下的路早已沒了往日的模樣,樓棟錯位後擠壓出的狹窄通道崎嶇難行,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就在他們經過一棵香樟樹時,頭頂突然傳來嘩啦啦一陣枝葉晃動的聲響。

風聲驟緊!

一棵粗壯的香樟樹椏上,猛地倒掛下來一道黑影!

此刻小區裏怨力沖天,幹擾得靈力感知亂成一團,鐘遙晚壓根沒察覺到樹上藏了東西。

那張扭曲的臉猝然下墜,幾乎貼到他鼻尖,黏膩濕滑的觸感蹭在臉頰上,像陷進了一坨腐爛的肥肉,惡心得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鐘遙晚猛地後跳退開,這才看清怪物的模樣。

這是一只無皮怪,不過,和齊臨制作的截然不同。

它渾身皮肉完好,唯獨整張臉的皮被生生剝去,只剩下猩紅顫動的肌肉、盤結的紫黑血管,裸露的血肉還在往下滴著渾濁的黏液,腥臭刺鼻。而那張人皮臉竟然被縫制到了怪物的胸口上。

雖然齊臨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是他制作怪物是為了找同類,而不是滿足他的口袋和畸形的審美。

這只怪物,顯然是黃泉戲班主的手筆。

鐘遙晚的瞳孔縮了縮,他正打算出手的時候,應歸燎已經快他一步,用小刀精準割斷了怪物臉部最粗的幾根血管。

小刀是鐘遙晚從卷軸裏取出來,給應歸燎的。

黑紅色的血噴湧而出,可怪物卻像是感覺不到痛,渾濁無瞳的視線死死黏在應歸燎手中的短刀上,透著一種詭異的執念。

但下一秒,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脖頸以不自然的角度扭轉,視線猛地釘在了鐘遙晚身上。

鐘遙晚心頭一緊。

“呃啊啊啊啊啊——!!!”

還不等兩人做出反應,怪物爆發出一聲更為淒厲的怪嚎。

它的聲帶像是被徹底損毀了,只能擠出破碎嘶啞的雜音,調子卻在反覆扭曲、拼湊。

他們身後不遠處還有幾個居民正在逃竄,被突然出現的怪物嚇得“嗷”一嗓子就往回逃竄。

應歸燎臉色一變,出手瞬間,靈力灌註刀鋒,每一刀都狠狠劈進怪物體內,試圖打斷它的聲響。

“呃啊啊——!!”

“呃啊——!!”

怪物重覆地叫喊著,擡起一只爪子,狠狠拍向應歸燎。

鐘遙晚也在同時腳下一動,青竹棍橫挑而出,精準格開利爪。

他手腕輕揚,將竹棍往空中一拋,隨即側身旋身,手掌重重按在棍尾,靈力轟然灌註的同時,猛地一推!

噗嗤!

青竹棍如利箭破空,瞬間橫插貫穿怪物側腰,留下一道致命傷口。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靈力從將怪物的軀體一點點瓦解,怪物的嚎叫變得更加淒厲悲涼,聲音卻還在固執地重覆、拼湊。

就在鐘遙晚以為這只是瀕死的嘶吼時,那破碎的音調突然在他耳中清晰起來——

那根本不是無意義的狂嚎。

是三個字。

斷斷續續,卻無比清晰。

鐘遙……晚。

怪物在喊他的名字。

鐘遙晚渾身一僵,驚愕瞬間攥住了心臟——它怎麽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沒等他理清這詭異的疑問,怪物殘破的身軀便化作一縷黑灰煙塵,隨風散了個幹凈,其中一縷還在他的手腕上輕輕繞了個圈才悄然消失。

空氣中的腥腐氣揮之不去。

隨著錯愕一同而來的,還有這段時間經歷的,種種匪夷所思的事件。

在平和路遇到的那只會使用工具的怪物;形狀怪異的結界;可以肆意改變載體的怨力;抓走應歸燎和唐佐佐的怪物;程錦歡的單人豪宅;還有剛才,這只喊他名字的怪物……

這些疑點從前像一團亂麻,纏得人透不過氣,可此刻,那聲嘶啞的呼喚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所有迷霧。

怪物可以在它自身怨力所能及進行實體化,可是二十九號樓並沒有思緒體的存留,也就是說,當時帶走應歸燎和唐佐佐的怪物,它們的怨力就像是連環殺人案中的那樣,怨力是通過媒介體一路游走而來,直接在二十九號樓具象成型。

同樣的,結界也是由怨力構成的。怨力和靈力在某種情況下很相似,那就是持有者只能夠釋放它,但是不能進行精細的操控。

例如想要大面積使用靈力的時候,靈力的光芒永遠是放射狀的,而不能像是射線一樣,只集中於一個位置。

能夠操控結界變成那樣詭異的形狀,一定需要特殊的能力。

鐘遙晚原本以為這是屬於那只鱗片怪物的能力,可是細究這麽多的巧合,或許這個能力根本是屬於唐策的。

除此之外——

鐘遙晚舔了舔幹燥發緊的嘴唇,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轉頭看向應歸燎:“阿燎,程錦歡有沒有說她可以在多大的範圍,讓磁場混亂?”

“她怨力所及的地方,都可以。”應歸燎幾乎是脫口而出。

話音剛落,他猛地對上鐘遙晚的眼神,瞳孔微縮,眉峰瞬間擰緊。

鐘遙晚的神色,分明是想到了什麽關鍵。他順著那點苗頭往下一捋,後背唰地冒起一層冷汗,瞬間明白了對方的用意。

鐘遙晚吞了口唾沫,說:“唐策的靈力特質……操控怨力,該不會本質上是控制怨力的流動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切奇怪的事情就都可以解釋了。他能操控怨力精準抵達目標身後,讓怪物直接在眠眠、南天身邊實體化,所以才避開了所有監控;他能隨意塑形結界,所以攝像頭才會集體失靈——是他切斷了電路!”

應歸燎眸色微沈,順著他的思路繼續道:“許南天說,在昨晚十點左右,他感覺到了怨力和靈力的同時出現。這麽看來,他當時感覺到的靈力就是唐策在控制怨力的走向。”他喃喃道,“所以程錦歡不需要出門,他就可以讓程錦歡的怨力直接引到達張玉敏死亡的垃圾場!”

鐘遙晚點頭,眼神沈得可怕:“沒錯,再誇張一些的話……”

兩人對視一眼,心底同時升起一股寒意。

沈默在彌漫的腥腐氣中蔓延了半秒,他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出了那個推測。

“他甚至能強行操控怨力,讓所有思緒體的沖破束縛。”

“造成現在這場……百鬼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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