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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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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睜眼

雙葉小區,十四號樓。

一聲幹澀的“吱呀”,在死寂的屋子裏拖得漫長又刺耳。

話音落下,兩只枯瘦如柴、泛著青灰的手,輕輕將兩個青年從大箱子裏托了出來。它們的動作放得極輕,像是在觸碰什麽易碎的東西,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應歸燎和唐佐佐緊閉著眼,身體軟綿綿地垂著,像是徹底失去了知覺。

那些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托著他們的後頸和腰背,將安置到沙發上後,方才放在玄關處的推車和箱子,齊齊顫了一下,隨後化作一縷黑煙,悄無聲息地散在了空氣裏。

屋子裏安靜了片刻。

唐策從陰影裏走出來。

他的目光先掃過滿屋形態扭曲的怪物——有的匍匐在地上,有的蜷縮在角落,有的像壁虎一樣貼著天花板,幽幽地往下看。它們的存在讓整個空間顯得擁擠又詭異,空氣裏彌漫著若有若無的腥氣。

他的視線最後落在沙發上昏迷不醒的兩人身上。

“他們沒受傷吧?”

一只四肢畸形瘦小的怪物咕嚕嚕滾到他腳邊。它的身體軟得像是沒有骨頭,只能仰著黢黑皺巴的臉,朝他扯出一個怪異又溫順的笑,輕輕搖了搖頭。

“那就好。”

唐策像是松了一口氣,微微彎腰,伸手摸了摸那怪物的頭頂。

他走到沙發旁邊,伸手取走了兩人的手機,又將隨身的靈契一並收走。

唐策最後要拿走應歸燎的羅盤,但是應歸燎卻像護著命根子一樣,將羅盤攥得死死的。

他的手指已經泛白,骨節分明,卻怎麽都不肯松開。

唐策試了兩下,沒能掰開。

他望向一旁的怪物,問:“這個羅盤裏的靈力還多嗎?小燎身上的呢?”

旁邊一只臉上長滿瓷片的怪物靠了過來,認真感受了一番以後,同樣搖了搖頭。

“好,那就算了。”

唐策松開了手,不再強求羅盤。

他的視線掃向屋子角落裏,一只正抱著自己肚子的怪物。

四目相對的剎那,那怪物渾身猛地一僵,原本緊繃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黢黑皺巴的皮膚下透著藏不住的驚懼,連環著肚子的手臂都抖得愈發厲害。

可唐策卻對著它彎了彎唇角,露出一抹溫和無害的笑意。

隨後,他收回目光,對著圍在身邊的怪物們淡淡開口:“把他們送過去和眠眠、南天一起吧,佐佐應該也很擔心他們,讓他們聚在一起也好。等他們睡醒了,事情應該也能夠有個定論了。”

怪物們紛紛低首應下,動作輕得近乎虔誠。

幾只枯瘦的手臂再次托起應歸燎和唐佐佐,小心翼翼地穿過客廳,往公寓最深處的房間走去。它們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只有衣物摩擦的細微窸窣聲在昏暗的走廊裏若有若無地飄蕩。

房門“哢嗒”一聲打開。

屋子裏的陸眠眠和許南天立刻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後背緊貼墻壁,警惕地看著一屋子的怪物。

他們已經在這個房間裏關了快一周,房門開啟過很多次,小狗門的大小畢竟有限,大件的物品還是需要開門才能送進來。

這群怪物有的時候是給他們送床墊,有的時候是送衣服,有的時候是送桌游。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群怪物對他們不錯,可那一張張扭曲畸形、猙獰可怖的模樣,依舊刻在骨子裏讓人心膽俱寒。哪怕重覆了無數次,刻入骨髓的恐懼也從未消散。

兩人原本以為,怪物又要來給他們送物資。

然而,當目光越過簇擁的怪物,看清被它們小心翼翼擡在中間的人時,陸眠眠和許南天的臉色驟然劇變。

“佐佐姐,應大師?!”

陸眠眠失聲驚呼道,下意識想要迎上去。帶頭的那只怪物卻起擡手臂橫在她面前,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鐵柵。

陸眠眠咬住牙,硬生生剎住腳步。

怪物們將唐佐佐放在小床上,又將應歸燎安置在旁邊的氣墊床。

結束後,怪物們便一個個退了出去。

最後一個離開的怪物甚至還回頭看了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麽一閃而過,但很快就隨著“哢嗒”的落鎖聲消失在門外。

門關上的那一刻,陸眠眠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床邊,膝蓋磕到床沿也渾然不覺,雙手攥住唐佐佐的肩膀,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不敢用力晃,只能一寸寸輕搖,聲音漸漸染上哽咽:“佐佐姐……佐佐姐你醒醒啊……”

唐佐佐沒有反應。臉上沒有傷,呼吸也平穩,像是只是睡著了。但那毫無血色的嘴唇和緊閉的雙眼,還是讓陸眠眠的心沈到了谷底。

許南天快步走到氣墊床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應歸燎的鼻息。

還在。

他松了口氣,但很快那口氣又提了起來。

他半蹲在氣墊床旁,手掌輕拍應歸燎的臉頰,試圖喚醒他:“阿燎?!能聽見嗎?你們這是出什麽事了?!”

沒有反應。

許南天又拍了幾下,力道加重了些,應歸燎依舊一動不動,雙眼緊閉。

陸眠眠跪在床邊,雙手攥著唐佐佐的肩膀,聲音抖得厲害:“佐佐姐……你醒醒……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唐佐佐也沒有回應。

他們每喊一聲,心就沈一分。

“完了完了……”陸眠眠崩潰道,“他們兩個都被抓進來了,我們……”

“喊什麽。”

陸眠眠的話還沒說完,應歸燎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那聲音太輕了,輕到差點被陸眠眠自己的哭腔蓋過去。

兩人同時楞住,連忙朝他望過去,瞇起眼睛才發現應歸燎的嘴唇正在微微蠕動。如果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無法發現。

“這裏有攝像頭嗎?”應歸燎問。

陸眠眠一怔,硬生生把快要掉下來的眼淚憋了回去,連忙壓低聲音,說:“沒有,我們都檢查過了。”

她的話音落下,應歸燎和唐佐佐幾乎是同一瞬間從床上彈坐起來,動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剛從昏迷中醒來。

陸眠眠和許南天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簡直像看到了木乃伊起死回生。

“你,你們沒事啊?!”

“廢話,能有什麽事?”應歸燎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剛才一路上都被關在箱子裏,還偷偷給鐘遙晚傳了信息,肩頸都快被木箱子給攆壞了,“該死的唐策,我還以為他的控制能力只能短暫地控制怪物幾秒鐘呢,沒想到直接當起山大王了。”

唐佐佐被關著的箱子比應歸燎那個要大不少,狀態看上去要比應歸燎好許多。

她比劃道:「我們在二十九號樓遇到了大量怪物。那些怪物攻擊的時候都是一只一只上的,根本沒盡全力。而且抓住阿燎的那只怪物,甚至都沒有捏傷他。所以我們猜測它們應該和綁架你們是同一波,就直接假裝被綁了。」

“這、這樣啊……”陸眠眠長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靠在床邊,“嚇死我了,還以為你們真出什麽事了。”

“明明是我發現的疑點……”應歸燎小聲嘀咕,卻被唐佐佐一個枕頭砸到了臉上,強行剝奪了說話的權利。

唐佐佐瞪了他一眼,隨即繼續望向陸眠眠和許南天,問:「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們沒受傷吧?」

“沒有沒有。”陸眠眠擺手道,“我們也和那只怪物起了沖突,但是奇怪的是,它明明可以很快制服我們,卻一直都在手下留情,最後只是把我們打暈了帶回來,身上連個擦傷都沒有。”

她說完後,略微頓了頓,目光落在唐佐佐還算平靜的臉上,猶豫著問道,“綁架我們的……是小叔嗎?”

唐佐佐垂下眼,沒有接話。

剛才的聲音她聽得很清楚,是屬於唐策的。

這段時間發生的樁樁件件事,唐策看似游離在外,可細細算下來,每件事都和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雙生佛像的流落,他曾經出現在忘川劇場的事實,他和何紫雲以及鐘離的密切關系,在磁場紊亂的地界建房子,他明明早就找到了唐左左的遺體卻隱密不言十數年,還有他保有的黃泉戲班遺留物……

唐策的有所圖謀,其實早就是有目共睹的事實。應歸燎和鐘遙晚早就分析過他的種種反常,一直對他多有提防。這些唐佐佐都是知道的。

可是當唐策的惡意真的擺在臺面上時,唐佐佐還是有些不願去細想。那畢竟是她唯一在世的親人。

唐佐佐動了動手指,像被風吹起的枯葉,帶著幾分遲疑的輕顫。她的眼底掠過一抹覆雜難辨的情緒,像是惋惜,像是失望,又像是看不透至親時的沈重,層層疊疊纏在一起。

她想比劃些什麽,可手指卻始終只是停在半空中。

“是他。”

就在唐佐佐還在猶豫時,應歸燎一把扯掉臉上的枕頭,神色陰騖,眼底翻湧著寒意:“我們剛才聽到他的聲音了,而且他和怪物應該有什麽聯系,怪物都對他唯命是從。他還說今晚會有什麽行動。”

他說完以後轉向唐佐佐,聲音拔高了些:“餵,小啞巴,你要是臨陣倒戈,以後玩桌游我就再也不讓著你了。”

唐佐佐這才回過神,朝著應歸燎翻了個白眼,手指比劃得飛快:「滾蛋,你才會倒戈。」

許南天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唐佐佐的肩膀。唐佐佐回了他一個拇指,示意自己沒事後,他才道:“唐策的目的是什麽,你們知道嗎?”

“還不知道。但是我覺得,他可能是想把我們都抓起來,好讓阿晚落單。”應歸燎看著他,說,“其實我覺得,唐策如果要讓阿晚落單的話,直接把我和佐佐抓過來就好了,沒有必要把你們也關起來。他為什麽抓你們,你們有什麽頭緒嗎?”

這個問題,陸眠眠和許南天已經在被囚禁的日子裏想過無數遍了。

陸眠眠立刻回答:“我們去散步的時候,看到有一棟樓的窗戶都被木板封起來了,本來想去看看的,但是還沒有過去,就被一個持刀的怪物盯上了。”

“我們也是在調查那套公寓的時候被抓過來的。”應歸燎接話,“裏面住著一個高度社會化的怪物,她的能力是可以在怨力所及的地方,改變磁場。”

“也就是說,她可以讓怪物無時無刻實體化?”許南天皺起眉。

應歸燎說:“是的,而且奇怪的是,在她的身上我感覺不到半點怨力,一直到她被凈化的時候,才能正常感覺到怨力。”

“是你們凈化的?”

“不是。”應歸燎說,“是忽然就消失了。我懷疑她的思緒體在唐策手裏,在我們逼問她,為什麽感受不到怨力的時候,她就被凈化了。”

“那麽她的思緒體就很可能在唐策手裏。”陸眠眠說,“那個怪物大概是什麽時候被凈化的,你還有印象嗎?”

“十點左右吧。黃泉戲班的怪物忽然出現以後,我看了一眼時間。”

他話音落下,卻註意到許南天的眉頭越皺越緊,連帶著陸眠眠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唐佐佐問:「怎麽了?」

許南天和陸眠眠對視了一眼,語氣沈下去了些:“差不多十點左右的時候,我忽然感覺到了一股能量的波動,就在周圍。”

“怨力嗎?”

怪物能夠在它怨力可達的地方實體化,雖然雙葉小區的占地不小,但是怨力如果足夠強大的話,要在二十九號樓實體化,並不是辦不到的事情。

只不過,如果唐策保有的思緒體都在同一處的話,整個小區……不,整個平和市的怨力估計都不夠它們分的。

不過考慮到黃泉戲班的思緒體都已經存在上百年了,每個個體到底蘊藏著多少怨力,誰也算不清。

應歸燎的話音落下後,屋內一時陷入了沈默。

許南天抿緊了嘴唇。眼鏡兩邊垂下的金鏈子輕輕晃動,擦過衣領,發出極輕的聲響。

他說:“有怨力,但是……也有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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