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8章 十六樓

關燈
第288章 十六樓

凈化思緒體是一個苦差事。

不僅唐佐佐討厭,任何人都討厭這個工作。

應歸燎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做捉靈師。或許是因為他從小就走在了這條道路上,或許是因為他生來就有靈力,或許是他生前就旺盛的責任感,讓他覺得自己既然擁有這樣的能力,就應該做些什麽。

他也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麽凈化了思緒體以後,凈化者會讀取到它們生前的記憶?

是因為它們的執念未了,一定要留些什麽在這世間嗎?

是因為它們的生平過得太痛苦了,所以希望自己即使在輪回之後,也能夠有人記住它們嗎?

這點或許是說得通的,畢竟完成了思緒體的心願以後,它們會自行凈化——像是終於對人世間沒了留戀,也就不需要再留下什麽了。

他也不知道強行凈化思緒體更好,還是想辦法完成他們的心願才是最好的。但是從生者的角度來看,如果這個世界這麽讓它們痛苦的話,或許早點進入輪回才是真正的解脫。

應歸燎和鐘遙晚曾經去找唐策的那次,唐策說過,想讓黃泉戲班的遺留物都完成自我凈化,這樣不需要讀到思緒體們生前痛苦的記憶,也能讓它們進入輪回。

雖然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嘗試過,但這個做法本身,應歸燎也是認同的。

畢竟黃泉戲班的遺留物的數量太龐大了。

如果能夠將它們暫時封印起來,一點一點凈化的話,他們也需要幾個月的時間才能夠凈化完畢。更何況他們還有別的工作,還需要調養身心的時間。

全部凈化完,或許需要幾年的時間。

但是如果和那些思緒體起了沖突呢?如果不得不一次性全部凈化呢?

上千件思緒體,誰又能夠同時承受它們的記憶?

鐘遙晚曾經凈化了上百只小鬼後,身上疼了好幾個月才消退。而那些卻也僅僅只是嬰孩的記憶,它們的記憶裏只有疼痛,只有寒冷,只有絕望,再沒有其他的了。

可是那些改造人呢?

他們只會承受更多的痛苦。

應歸燎自問他是沒有辦法承受這樣龐大的記憶洪流的,有過同時凈化大量思緒體經驗的鐘遙晚或許也做不到。

他不得不承認,鐘離是偉大的。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鐘離在凈化了一半黃泉戲班遺留物以後,只是得了靈力枯竭癥,這已經是很仁慈的結果了。

如果精神力不強大的話,在接受到了這麽宏量的信息後,或許會精神崩潰,或許會認知崩壞,從而作出一些過激的行為。

可是鐘離都沒有。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得了一場要命的病。

從鐘離第一次使用爆發靈力,到忘川劇場的地震,中間不過兩年時間而已。

應歸燎不敢想,這兩年的時間裏,她到底凈化過多少思緒體,經歷過多少絕望,才能讓她面對數千份被改造的記憶時,依然能夠坦然接受。

應歸燎和唐佐佐一路沈默地到了二十九號樓。

進樓前,唐佐佐拍了拍應歸燎的肩膀,問:「怎麽了,一路上都心事重重的。」

“沒什麽,只是在想找到了那些思緒體以後,要怎麽凈化它們。”應歸燎吐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松快一些,又將帽子壓得更低。他見唐佐佐擰起了眉又要比劃什麽,提前一步打斷了她,說,“不過現在想這些也沒有用,還是先找到思緒體再說吧。”

昨天他們是在樓外的水管處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怨力,既然水管裏沒有藏匿思緒體,那麽那股怨力一定就是從某戶人家裏飄出來的。

二十九號樓有一戶人家用木板把窗戶都釘死了,又在陸眠眠和許南天遇到怪物的附近,當然是最引人懷疑的。

他們之前也來過這棟大樓許多次,但始終沒找到任何怨力的痕跡。

應歸燎還懷疑過那戶封窗的人家用的木板是不是桃木。結果警方去敲1901的門時,出來的是一個看著約莫二十歲的女生,屋子裏也沒有因為開門而洩漏出怨力。

剛才去警局換衣服,萬佳順手塞給他們幾個快遞盒當幌子。

這會兒應歸燎抱著快遞盒走在前邊,唐佐佐就假裝是來熟悉流程的新人,跟在後邊。她抱著備用的快遞盒,實際上手中正捏著羅盤,指尖輕輕蹭著青銅邊緣,好在第一時間就捕捉到羅盤的異動。

他們挨家挨戶地送快遞。大過年的,一大半住戶都在家,開門接快遞的時候還會順便道聲新年好,但沒有一戶顯出異樣。

一層樓又一層樓,空氣始終是潔凈的。

沒有怨力,羅盤也始終沒有反應。

唐佐佐也趁著應歸燎和戶主扯皮的時候,偷偷用靈力探過屋內,確實沒有任何怨力存在的跡象。

找不到思緒體也就算了,應歸燎還收獲了好幾包垃圾。都是戶主開門接快遞時順口要求的,“小夥子幫忙帶下去唄”。

應歸燎以前也沒少讓小穆幫忙帶垃圾下樓,小穆也是個好說話的,從來不推辭。為了保持人設,也為了順水快遞的好口碑,他只能把垃圾接下來,上上下下跑了好幾趟。

經過好一番折騰,臨近五點時,他們終於來到了十六樓,最可疑的公寓前。

應歸燎從某個快遞箱中摸出一瓶水,喝了一水,嘀咕道:“早知道最開始就應該來這裏。”

「別抱怨了。」唐佐佐用手語回他,「要是先查這裏,結果思緒體在一樓,你也有得說。」

“廢話!跑上跑下扔垃圾的不是你,你當然這麽說了。”

應歸燎哼了一聲,等到電梯在十六層停穩以後,立刻收起了埋怨的嘴臉,甚至還搓了搓自己的臉頰,硬擠出一副營業用的笑容。

手機正好傳來了消息,是陳祁遲。

他說給應歸燎和唐佐佐點了晚餐,應歸燎快速回了一句「忙完就回去」後,從唐佐佐懷裏取過一個快遞盒,走到那戶人家門口。

應歸燎摁響門鈴。

叮咚聲響起後,他聽到門內傳來了腳步聲,沒多久,屋門就被打開了

房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香味從屋裏飄了出來。

像是香水。甜膩,濃郁,濃得嗆人。

唐佐佐下意識皺了皺眉,擡手捂住鼻子。

來開門的是一個白發女生,據說她的頭發天生就是這個顏色,銀白如雪,沒有一絲雜色。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脖子上還纏了條同色系的厚圍巾,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很有記憶點的眼睛,明亮、閃爍,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警惕。但是更加引人註意的卻是她的皮膚。

那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瓷白,細膩得沒有半點瑕疵,甚至能隱約看見皮下蜿蜒的細小血管,像覆著一層薄冰的玉。

樓道西側有扇窗戶,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斜射進來,在地面投下一片光,溫暖又寧靜,可她卻整個人死死縮在門內的陰影裏,連衣角都不敢越過光線的邊界。

風從樓道窗戶縫裏鉆進來,掀起她額前幾縷銀發,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眼尾微微繃緊,聲音悶在圍巾後面:“快遞?我好像沒有買東西。”

“地址是寫的這裏沒錯。”應歸燎從善如流地答著,順勢將快遞盒遞了過去。

他的指尖松松捏著盒角,姿態看似隨意,眼神卻不動聲色地掃過門內的陰影。

女生的眉梢動了動,似是在疑惑。她遲疑著頓了片刻,見應歸燎始終伸著手,才慢吞吞伸手去接。她像是極度抗拒與人接觸,刻意收緊指節,只用兩根纖細蒼白的指尖,輕輕捏住快遞盒最邊緣,隨後飛快地抽回手。

她低頭掃了一眼單據上的名字,喃喃道:“萬佳?我好像不認識姓萬的人啊。”

“那你要不要問問你朋友?”應歸燎說,“現在很多人買東西都用網名。”

“行……”

或許是應歸燎把帽子壓得太低的緣故,實在不像正經快遞員。女生回答的時候還有些猶豫,,卻也沒再多問,保持著半開門的縫隙,轉身輕手輕腳回屋找手機。

趁她轉身的間隙,應歸燎立刻收了散漫姿態。他一只手隨意撐在門框上,不動聲色擋住關門的餘地,另一只手背到身後,指尖飛快地對著唐佐佐打手勢:「察覺到異常了嗎?」

唐佐佐用腳尖點了兩下地。

這是沒有的意思。

應歸燎擰起眉。雙葉小區的十五層和十六層有些特殊,一層只有一套公寓。如果這裏也找不到思緒體,那麽他們今天就又白忙活一場了。

這戶公寓的窗欞全被厚重木板死死釘死,密不透風,半縷天光都透不進來。屋內只亮著一盞昏黃欲滅的小燈,幽暗得如同地下密室,仿佛那個白皙的女生,本就生就屬於這片無邊的黑暗。

他屏息凝神,將靈力緩緩渡入門板,無形的氣勁貼著墻面蜿蜒滲入,像無數纖細無聲的觸須,在漆黑的屋內層層鋪開。他閉緊雙眼,全神貫註捕捉著靈力的每一絲反饋。

戶型不明,結構未知,感覺不到怨力的存在。應歸燎只能用這種最耗損靈力的笨法子,織成一張龐大的感知網。

靈力和怨力接觸的時候會產生對沖。用這個辦法即使探到了怨力,也沒有辦法確定它的具體位置,只能明確這裏確實有思緒體存在而已。

靈力鋪散的範圍越來越廣,應歸燎的指尖卻始終空空蕩蕩,沒有半分怨力對沖的悸動。

這裏也沒有嗎?

他微微擰起眉,正要收回架勢的時候,耳畔同時捕捉到一陣腳步聲響起。

是那個女生回來了。

女生猛地拉開大門,應歸燎的手還撐在門框上,猝不及防間身形一晃,踉蹌了半步。

“你沒事吧?”女生驚聲問道。

“沒事。”應歸燎連忙站穩了身子,隨口應道。

受到了打擾,他灌輸中的靈力驟然斷流。

那些早已滲入家具縫隙、地板深處的靈力瞬間失了管束,如同受驚的螢火,猛地從暗處躥升起來,化作細碎柔和的光點,在幽暗的室內悠悠飄浮。

那光芒微弱得近乎無形,普通人大抵是看不見的,但是在靈能者的眼中卻格外醒目。尤其是應歸燎本就對靈力更為敏銳一些,此刻他看著屋內的異狀,有些心虛地揉了揉鼻子,問道:“怎麽樣,確認好了嗎?”

“確認過了,”女生輕聲答道,將快遞盒遞回給他,“我身邊沒有姓萬的朋友,這地址應該是填錯了。”

“原來是這樣,打擾了,我們回去再核實一遍。”

應歸燎說著,伸手接過快遞盒,指尖剛觸到紙盒邊緣,女生便輕輕收回了手。就在這一瞬,一粒螢火般的靈力光點,悄無聲息地擦過了她的手背。應歸燎的瞳孔驟然一縮。

昏沈的暗光裏,那截方才還瑩白細嫩的手背,竟在光點拂過的剎那飛速異變。密密麻麻的透明水泡瞬間拱破薄嫩的皮膚,迅速紅腫潰爛,暗褐色的血痂層層疊疊覆上來,像是被烈焰狠狠灼燒過,又像是從骨髓深處一點點腐壞爛開的。

周圍太黑,應歸燎險些以為自己眼花了,微微一怔,下一秒便猛地擡眼。

更可怖的景象徑直撞入眼底。

恐怖的異變正順著女生的手腕瘋狂向上蔓延,將那層完美的人皮偽裝狠狠撕碎。

風衣下的身軀微微起伏,看不清內裏的慘狀,可唯一暴露在外的眼周肌膚,也在靈力的映照下徹底崩裂。

女生白皙的皮肉瞬間鼓出幾顆飽脹的水泡,清晰可見底下泛紅的血肉。深深的褶皺如刀刻溝壑,爬滿眼周,暗黑色的斑塊從皮下滲出來,斑斑駁駁,觸目驚心。

那是一張宛如被火焰舔舐過、徹底損毀的臉,沒有半寸完好的肌膚,徹底面目全非。

只有那雙眼睛依然是原來的模樣。

黑亮,靈動,在這猙獰潰爛的面容上,顯得愈發詭異。

應歸燎望著面前這一幕,喉結不動聲色地滾動了一下,後背瞬間繃得緊實,強行壓下了心頭的驚駭。

女生還維持著遞出快遞的姿勢,靜靜站在濃得化不開的陰影裏,周身飄著無聲的靈力光點。

終於,女生像是察覺到了異樣,那雙靈動的眼睛裏浮起錯愕與驚慌,聲音破碎地響起: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