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8章 散步

關燈
第268章 散步

鐘遙晚把本子交給應歸燎以後就先去洗澡了。

他原本看那支影片看得頭昏腦脹,洗完澡以後倒是精神了些。

鐘遙晚擦著半幹的頭發走出房間時,廳堂裏只開著一盞暖黃的落地燈。應歸燎側躺在沙發上,正專註地翻看著鐘離的日記本,眉頭微蹙。那只黑貓蜷成一團,安穩地趴在他腰間,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睡得正香。

黑貓顯然是把應歸燎的身體當作搖籃了,爪子還要勾在他的衣服上。

“還在看?”鐘遙晚輕輕把睡得迷糊糊的小貓提起來,放回它角落裏的軟墊小窩裏。他自己則順勢在沙發邊緣坐下。

應歸燎的目光從日記本上移開,很自然地伸手攬住他的腰,輕輕一帶。鐘遙晚也順勢一側身,直接躺下,腦袋枕在應歸燎的胳膊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有研究出什麽嗎?”鐘遙晚問,聲音帶著剛洗完澡的松弛。

廳堂裏的空調溫度打得不高,應歸燎把被子撈過來,蓋到鐘遙晚身上,說:“有點發現。”

“嗯?”

應歸燎聞聲,把鐘遙晚摟得緊了一下,下巴擱到他肩膀上,這樣兩人都能看清日記本上的內容。他翻到被撕掉頁碼的那幾處,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毛邊,說:“這本日記撕掉的地方沒有泛黃,很有可能是最近才被撕掉的。”

“啊?!”鐘遙晚一楞,“這段時間有人來過家裏的意思嗎?”

“時間倒也不一定這麽緊迫。”應歸燎說,“單從紙張氧化程度來判斷,誤差不小。一兩年內撕掉的,和幾個月前撕掉的,看起來可能差別不大。”

“可以啊阿燎,以後可以去鑒定科謀生了。”鐘遙晚說。

“那沒有,是我拍給嚴梁,他正好還在加班,找了個鑒定科的同事,初步判斷的。”

鐘遙晚:“……”白誇了。

他問:“這都淩晨一點了,嚴警官還沒下班?”

應歸燎說:“聽說最近案子挺多的。你最近不在平和市所以不知道,一出門到處都是警車。”

“這樣啊……”鐘遙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而且,”應歸燎將話題帶了回來,手指無意識地輕撫著鐘遙晚的腰側,“我大致翻了一遍,這本日記本裏沒有提到過耳釘。”

鐘遙晚立刻明白了應歸燎的言外之意,精神一振。

他接過日記本,快速翻閱起來。鐘離在開篇就說自己得到了一枚可以透支未來靈力的玉佩,卻沒有提到耳釘。

那麽原因很明顯。

耳釘是在日記記錄期間才得到的。

並且,在被撕掉頁碼的後一頁,鐘離提到了“希望有人的靈力特質是能夠為靈契充能”,這很可能指的就是後來得到的耳釘。

應歸燎知道鐘遙晚一定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又繼續慢悠悠地補充道:“如果鐘離不知道耳釘的具體用途的話,或者,耳釘裏沒有靈力的話,她應該是不會進行佩戴的。”

“確實,耳釘雖然可以讓枯竭癥能夠優先消耗儲存在裏面的靈力,可前提條件也得是耳釘裏有靈力儲存。”鐘遙晚的瞳孔微微顫動,一個令人不安的猜想浮上心頭,他說,“你是覺得鐘離她……”

“我覺得應該不至於。”應歸燎打斷了他,“就算把小啞巴殺了,也頂多能支撐鐘離多活半個月而已,杯水車薪。更何況這個世界上有靈力的人本來就少,更別說小啞巴那樣的了。”

鐘遙晚沈吟片刻,思路轉向另一個方向:“那她戴著耳釘,可能是因為……當時耳釘中還存有黃昏戲班時代留下來的靈力嗎?”他皺了皺眉,“齊臨他們到底殺了多少人。”

“用於修覆身體的靈力耗損不了多少,他們也不用靈力凈化思緒體,掠奪來的靈力大部分可能都被儲存起來了。”應歸燎說,“但是裏面的靈力要供給靈力枯竭癥患者的話還是太勉強了一些,所以鐘離還是采用了血親轉移術的辦法。”

應歸燎繼續道:“而且我們之前忽略了一點,鐘離很可能是在她死亡的瞬間,主動讓她的靈力進入爆發狀態的,這就說明她很可能清楚這枚耳釘的具體用法。既然唐策和她當時走得這麽近,很有可能也知道耳釘的細節,接下來也能試試找唐策套話,或許……”

“不過……”

鐘遙晚認真聽著,忽然話鋒一轉,打斷了他。

應歸燎轉眼望過去,還以為這個工作狂魔會就著這事兒和他好好探討一番,卻見鐘遙晚晃了晃手裏的筆記本,說:“你之前就說要把耳釘的事情查清楚,結果呢?卷軸畫事件是我們一起撞上的,這本關鍵日記是我發現的……應大偵探,您這邊,好像沒什麽實質性進展嘛?現在又鎖定上唐策了?能有用嗎?”

應歸燎摟著鐘遙晚的手臂一僵,臉上閃過一絲被戳中的窘迫,立刻開始打哈哈:“哎呀,阿晚,咱們倆還分什麽你我?你的發現不就是我的發現嘛!”

鐘遙晚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眼裏帶著促狹的笑意:“這種時候,我覺得可以稍微分一下。”

眼看說不過,應歸燎連忙祭出轉移話題大法:“話說回來了阿晚,你要不要在家裏多住幾天?你要是想在臨江村待著的話,我也可以請假陪你。”

“不用了吧。”鐘遙晚說,“奶奶的身後事也處理差不多了,這個時間事務所也挺忙的。”

“工作的事情可以放一放,大不了以後加班補回來嘛。”應歸燎說著,握在鐘遙晚腰間的手微微用力,帶著他靈巧地轉了個身,變成面對面的姿勢。

兩人身體貼得很近,呼吸可聞。

沙發的空間很小,要容納兩個人很勉強,但是鐘遙晚和應歸燎曾經可是有過「在一張單人床上擠了一個多月」的輝煌戰績,要做幾個大幅度的動作對他們來說都是小菜一碟。

鐘遙晚順勢摟住應歸燎的脖頸,想了想,說:“陪我出去散步吧。”

“嗯?現在?”

“對,現在。”

應歸燎看著他,沒有再多問,只是湊過去,在他唇上輕輕印下一吻,然後利落地坐起身,順手把鐘遙晚也拉了起來。

“好,走吧。”

兩個人剛站起身,就驚動了角落裏睡得仰面朝天的小黑貓。

小家夥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以為到了開飯時間,暈頭轉向地朝他們走過來,結果沒走兩步,困意再次襲來,身子一歪,“噗通”一下軟倒在地毯上,眼睛又瞇了起來。

鐘遙晚看得好笑,走過去把它輕輕抱起來,重新放回鋪著軟墊的小窩裏,又細心地把小毯子給它蓋好。“上個月看照片的時候,還是瘦瘦小小的一只,這才多久,就長這麽大了。”

“是啊,他可能吃了,長不大才奇怪了。”應歸燎拿起兩人的外套,把厚實的那件遞給鐘遙晚,瞥了一眼重新打起小呼嚕的貓,隨口問道,“說起來,他叫什麽名字啊?”

“小黑。”鐘遙晚套上外套,拉好拉鏈。

“啊?”

“嗯,就叫小黑。”鐘遙晚說,“老人家取得名字嘛。”

應歸燎失笑,這些天他一直黑貓黑貓地叫他,沒想到距離他的本名也就一字之差。

他轉身,很自然地朝大門方向走去,卻被鐘遙晚一把拉住了手腕。

“走這邊。”鐘遙晚拽著他,不是往門口,反而朝屋內走。

應歸燎有些疑惑,但還是跟了上去。只見鐘遙晚徑直走回自己的房間,來到窗前,毫不猶豫地“嘩啦”一聲推開了窗戶。

夜晚清涼的空氣立刻湧了進來。

屋裏空調打得熱,陳祁遲還沒睡,被凍得一激靈,扭頭驚愕地看著他,說:“鐘遙晚!你有病啊?!大半夜的翻窗?!”

“睡你的覺吧。”鐘遙晚頭也不回。

他雙手撐住窗臺,動作熟練輕盈地一翻,整個人就利落地躍了出去,穩穩落在窗外的小院裏。

應歸燎看到這一幕,先是楞了一下,隨後也學著他的樣子翻了出去。

兩個人甚至沒走大門,而是輕車熟路地繞到院墻邊,借助墻邊的老柿子樹和幾塊墊腳石,三兩下就翻過了不算高的圍墻,身影融入了臨江村靜謐的夜色裏。

兩個毫無責任心的人甚至連窗都沒關就走了,陳祁遲只能自己爬起來關窗,嘴裏嘀咕著:“神經病吧,都多大的人了,還非要翻窗翻墻。”

*

鐘遙晚帶著應歸燎在村子裏漫無目的地亂逛,最後循著熟悉的水腥味,走到了江邊。

夜色下的江面比白日更顯遼闊幽深,墨色的水流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碎光,如同撒了一把碎銀,無聲地緩緩向東流淌。

遠處偶爾傳來夜航船只低沈的嗡鳴,拖著長長的尾音消散在風裏。兩人並肩沿著江岸慢慢走著,腳步聲輕緩,混入草叢的窸窣聲中。

夜風迎面而來,帶著江水的氣息和冬日的清寒,吹亂了鐘遙晚額前的碎發。現在的臨江村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小漁村了。不僅有了更加現代化的房屋,村子的版圖也擴大了不少。原本江畔坑窪不平的土路,早已鋪成了平整寬闊的柏油路,路面映著月光,幹凈得能看清兩人並肩的身影。

村子變得越來越現代化,便利的設施、規整的新開發區,都昭示著這裏的變遷。可唯有彌漫在空氣中的江水腥味,依舊是記憶裏的味道,帶著鹹濕的溫潤,讓人懷念,又莫名上癮,像是一根無形的線,牽著游子的思緒,讓人在變遷中尋到一絲安穩的歸屬感。

鐘遙晚的聲音被夜風吹得輕輕柔柔:“你今天和阿遲爸爸在說什麽?”

“也沒說什麽,”應歸燎把鐘遙晚額前飛揚起的發絲理好,說,“就是問我們相處得怎麽樣,讓我一定要對你好,有什麽需要的、缺的就盡管和他們說。後來聊開了,又說覺得你和他們太客氣了,但也不知道怎麽改善。最後他還問我,阿遲是不是在追我妹妹。”

鐘遙晚一楞:“你妹妹?佐佐嗎?”

“對啊,”應歸燎忽然笑了起來,眼尾彎起一點淺弧,“我跟他說,就按照阿遲的現在這個進度,要追到太難了。基本沒戲。”

“確實,不過他可以自封為佐佐唯一的麻瓜朋友。”

應歸燎一拍手,說:“我當時也是這麽想的,但是沒好意思說,我就說慢慢來吧,這急不得。然後他爸爸就急得錘拳頭了,說阿遲這小子,一點都沒有他當初追虞姨時候的風範。”

話音落下,他還輕輕笑了兩聲,可那笑意卻沒在臉上停留多久,像是被江風吹散般,漸漸淡了下去。語調也跟著沈了幾分,原本輕快的腳步不自覺慢了半拍,並肩前行的身影微微錯開一點距離,周身的氛圍悄然從輕松轉向凝重。

應歸燎是不喜歡在私人時間說一些沈重話題的,然而,不得不承認的是,自從唐策出現以後,某些事件似乎也在暗地中發展著,許多事情似乎正在被串聯成線,可是應歸燎卻怎麽都想不明白其中能有什麽關聯,每當似乎抓到了一些頭緒以後,那些想法卻又如同被碰散的水中倒影一般,怎麽也無法凝聚成形。

這種感覺很不好。

他從小浸淫在捉靈師的世界裏,也旁觀過無數他人的人生片段。

這些經歷沈澱下來,形成了一套豐厚而獨特的經驗庫,讓他自認為在洞察人心、事件判斷方面,也該有相當的敏銳度。

可是當他用這種豐厚的經驗望向唐策時,卻依然弄不明白他那張斯文的外皮下到底到底潛藏著怎樣的內核、怎樣的欲望、怎樣的盤算?

那種看不見摸不著,又不清不楚的感覺,讓應歸燎的心思怎麽都開闊不起來。

鐘遙晚察覺到他的異樣,疑惑地轉頭望過去。

月光鋪在應歸燎的側臉上,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流暢的下頜線,輪廓清晰得近乎分明,可落在眼底的光影卻有些晦暗,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緒。

“怎麽了?”鐘遙晚問。

應歸燎沈默了兩秒,聲音比剛才低沈了許多:“沒什麽,就是忽然想起了今天追思會上,唐策看你時候的樣子,讓人火大。”

“我聽說了,你看到他那副樣子的時候,想沖上去揍他。”

“阿遲告訴你的?”

“對。”

“那他沒感覺錯。”

“他當時到底是一種怎麽樣的眼神?”鐘遙晚望向應歸燎。追思會上他幾乎一直在忙,心情也很低落,根本分不出神思去過多地註意唐策。

應歸燎擰了擰眉,說:“我也說不上來,就是一種讓我很不舒服的眼神。有種……我的人被覬覦了的感覺。”

鐘遙晚聞言,誇張地用手抱住自己,說:“不會真像阿遲說的那樣,他是我老爹吧?”

應歸燎看著他,氣笑道:“別胡說了,你倆長得一點都不像。”

鐘遙晚笑了笑,沒再接話。他的視線忽然頂格子啊更遠處黑暗的輪廓,腳步微微停頓。

應歸燎註意到了,轉頭看他:“怎麽了?”

鐘遙晚指向不遠處的石橋,說:“你看那裏。”

應歸燎順著看了過去,才發先兩人不知不覺間,已經沿著主幹河流,漫步到了北邊的支流。

前方不遠處,那座熟悉的石橋在夜色中沈默地橫跨水面。

應歸燎看見那座石橋就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說:“要是新娘事件發生在現在的話,我跳進河裏一定會被凍成冰棍的。”

“是嗎?我還以為你不怕冷呢。”鐘遙晚被他逗得笑起來,隨後沒有靠近,而是拉著應歸燎轉身往回走。

直接回去臨江村的路要穿過一片小林子。

沒有路燈,只有手機電筒的光束切開濃密的黑暗,照亮腳下蜿蜒的小徑和兩旁影影綽綽的樹木。四周異常安靜,連蟲鳴都很少。

“小時候,”鐘遙晚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林間顯得很輕,“臨江村附近很多地方夏夜都有螢火蟲,唯獨這一片……幾乎看不到。現在想想,也許是因為這裏離當年新娘們沈睡的河段太近了。那種積聚不散的哀傷與怨念,連螢火蟲都不願靠近吧。”

“可能吧。”應歸燎低聲應道。

他們路過一棵大榕樹時,應歸燎停下腳步,用手電光指了指樹根盤結的陰影處:“當時……我們就是在這裏找到你的。你當時睡得不想醒,非要我背你回去。”他想了想,找到了一個準確的形容,“像小黑一樣。”

“去你的,我那是不想醒嗎?”鐘遙晚笑罵了一聲,隨後看向榕樹。他緩慢地眨了眨眼,說,“當時那個窮追著我的新娘……新郎?還管我叫鐘離呢。”

日記本裏提到,鐘離在病中,並不敢大量使用靈力。所以鐘遙晚猜測,她最多只是用少量的靈力,加固了河床的封印而已。

可是鐘棋已經封印了新娘們數十年了,為什麽新娘們害怕的卻是鐘離而不是鐘棋呢?

河裏的思緒體最終只有二十幾個……會和鐘離有關嗎?

兩個人漫無目的地在臨江村的夜色裏穿行,腳步隨意,方向隨心。他們走過了樹林,走過了稻田,還走過了一條讓應歸燎覺得格外眼熟的小河,最後,拐上了一條不起眼的小路,沿著一條細細的支流前行。

河岸鋪滿了被水流沖刷得圓潤的鵝卵石,在手機電筒的光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岸邊有一塊半人高的大巖石,看起來像是天然為路人準備的歇腳處。

明明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眼前的一切卻讓應歸燎心頭莫名一動,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但他確信自己從未踏足過臨江村的這片區域。

他們走過這段河岸時,應歸燎還忍不住幾次回頭望去。

鐘遙晚見狀,說:“別看這條河不起眼,裏面的魚可難吃了。”

應歸燎收回目光,有些不解:“這河連著主江,不都是一樣的魚嗎?”

“就是很難吃。”鐘遙晚肯定道,“我小時候在這兒釣魚,本來想安靜一會兒。結果來了個跟我年紀差不多大的小鬼,城裏來的,穿得挺幹凈,就是嘴巴特別煩人,吵吵嚷嚷的。那小子說他不想回家吃飯,看見我釣了魚,就躥騰我,非要我當場烤了吃。我那時候也是閑得慌,居然真被他攛掇動了。結果……”他做了個一言難盡的表情,說,“那魚烤出來,又腥又柴,還有股莫名其妙的焦糊味,根本難以下咽。還好我從隔壁大嬸家要了點西瓜,不然那天下午就得跟著他一起餓肚子了。”

他指了指身後的河段:“自打那次以後,我釣魚都會特地換一條支流。每次只要看到這段河,那種糟糕的焦糊味和腥氣,就好像會瞬間沖進我嘴裏一樣,心理陰影巨大。”

“居然還有這樣的事。”應歸燎聽得有趣又驚訝,“那小孩也是你們村的嗎?”

“不是,”鐘遙晚說,“後來我再也沒見過他。不過那段時間,村裏正好在籌備規劃建設,經常有城裏來的領導和考察團。我猜,他可能就是哪個來考察的領導家的小孩,跟著大人來玩,自己溜達出來的。”

“這樣啊……”應歸燎了然,隨即義憤填膺道,“那小孩可真不靠譜!魚都能做得難吃,害你都有心理陰影了。等回去了我給你露兩手,讓你補一下小時候的遺憾!”

兩人說笑著,繼續沿著江岸漫步。

路過某江段的時候,鐘遙晚還向他介紹:“這裏就是著名的陳二瞎景點。”

“陳二瞎?”應歸燎立刻反應過來,“陳祁遲那個外號?”

鐘遙晚說:“對啊!這家夥小時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連著兩天都掉進了這段江裏,所以我們就叫他陳二瞎。當時我們還說呢,就陳祁遲這迷糊勁兒,連著一周掉進去都沒問題。誰知道陳祁遲精得很,接下來一周都不出門了。”

應歸燎聞言後,略微回憶了一下,說:“感覺這事兒聽著有些耳熟。”

“嗯?”

鐘遙晚還以為是應歸燎犯過一樣的蠢,誰知道應歸燎下一秒卻一拍手掌,說:“我想起來了,好像說聽陳祁遲自己說的。他把這事兒當成英勇事跡,添油加醋地跟佐佐講過一遍。”

鐘遙晚:“……”好家夥,果然是陳祁遲幹的事兒。

他們最終在黎明時分,登上了後山。

陳暮和鐘棋的墓地坐落在半山腰一片幽靜的竹林裏。

晨光熹微,透過茂密竹葉的縫隙,灑下幾縷柔和的金線,落在簡樸的墓碑和周圍打掃幹凈的空地上,光影斑駁,顯得寧靜而肅穆。

鐘遙晚盤腿坐在墓前,和爺爺奶奶說了會兒話,昨天上來的時候人太多了,讓他都沒有時間和他們說一些貼心的話。

而應歸燎呢,大概是昨天被陳飛升叮囑了太多遍一定要對鐘遙晚好,又或者只是想在長輩面前表個態,於是這會兒在兩位老人家的墓前也在一個勁兒地發誓,說自己一定會對鐘遙晚很好很好。

鐘遙晚的心情原本還有些沈重,被他這麽一鬧沒來由地笑了出來。

恰巧一陣山間的晨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那風聲掠過耳畔,輕柔得像一聲低語的呢喃。

發絲被風吹過,蹭過臉頰,帶出些癢。鐘遙晚慢慢擡起手,將額前散落的頭發仔細梳理好,輕輕攏到耳後。目光再次落在那兩個熟悉的名字上,眼神清澈而平靜。

“爺爺奶奶,那我先回去了,過陣子再回來看你們。”

他說完,撐著膝蓋站起身,一擡頭,就見應歸燎正背對著自己單膝半跪在地上。

“你幹嘛?”鐘遙晚問。

“背你回去啊!”應歸燎說。

“去你的!”鐘遙晚氣笑了,差點沒忍住往他屁股上踹一腳,“這才哪兒到哪兒啊,我走得動。”

“你不懂,這意義不一樣!”應歸燎維持著姿勢,振振有詞。

鐘遙晚挑眉,抱臂看著他:“哦?什麽意義?”

應歸燎朝著墓碑瞥了瞥嘴,一本正經地分析:“第一,這是在爺爺奶奶面前,我得做出個好兒媳……不對,是好兒夫……也不對……呃,反正就是要表現出要我的優良形象和美好品德。”

雖然鐘棋不認識應歸燎,但是他在陳暮那裏的形象應該是完全沒有了的。不過鐘遙晚忍著笑,沒有這麽快戳穿他。

“第二呢?”

“第二,今天晚上不是回憶之旅嗎?解決完河神新娘事件以後就是我背你回去的,我們這叫做有始有——”

“終你個鬼!”

這次鐘遙晚沒忍住,一腳踢上了應歸燎屁股。

“哎喲!”應歸燎立刻配合地叫喚了一聲,卻紋絲不動。

鐘遙晚看著他這副耍寶又堅持的樣子,最終還是妥協了。他上前一步,伸手按住應歸燎的肩膀,然後利落地趴到了他寬闊的背上。

感覺到了背上的重量,應歸燎臉上那點誇張的表情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而滿足的笑意。他穩穩地托住鐘遙晚,站起身,調整了一下姿勢,便邁開步子,沿著來時的山徑,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雖然是冬日,但是下山時的風卻帶著微微的暖意。

鐘遙晚把臉搭在應歸燎的頸窩裏,感受著顛簸,聽著山風的輕語,竟然生出了一絲困倦。

他打了個哈欠,這才後知後覺自己這兩次才睡過幾個小時而已。

他打算在應歸燎背上睡一會兒,反正應歸燎第一次背自己回去的時候,他也是昏迷狀態。現在睡過去,頂多算是高度還原現場。

鐘遙晚慢慢閉上了眼睛。

就在他意識即將沈入夢鄉的邊緣時,應歸燎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穿透了鐘遙晚朦朧的睡意:

“小晚。”

“嗯。”鐘遙晚模糊地答著,眼皮沒動。

“我知道你去彩幽市是想變得更強,你想做個合格的捉靈師,你想靠自己的力量站穩,想保護身邊的人。”

應歸燎緩緩地說著。此刻他看不見鐘遙晚的眼睛,只能感覺到他均勻的呼吸和依賴的姿勢。也正因如此,這些平日裏或許會覺得有些肉麻的話,才能如此順暢地說出口。

他知道鐘遙晚是為什麽要去彩幽市,所以更不敢輕易地叫他放下包袱。

他說:“你現在已經很強了,真的。那天在溫泉酒店的小院裏,我雖然五感消退了,像個瞎子聾子,卻還能夠感覺,還有怨力留在小院裏。”

“然後……我感覺到了靈力的輸出,我本來以為你會用靈力直接把他們強制凈化了,這對你來說是很輕易的事情。可是我能感覺到,你的靈力是像涓涓細流那樣的,穩定緩慢的輸出。然後怨力就那樣一點點消失了。”

“我雖然眼前一片黑,但是又好像能夠看到。我能看見站在那個小院中央的身影,專註,沈靜,掌控著一切。”

“我知道你為了變強,每天都很努力,每天都很拼命。”

應歸燎感覺到緩著自己的力道緊了緊,他便又道:“但是……變強是很累的事情。既然回來了,既然我們都在……就多依靠我們一點吧,不要勉強自己,也不用有負擔。”

“像以前一樣就好。”

他的聲音輕輕落下,背上的人卻長久沒有回話。

耳畔的呼吸平穩而綿長,應歸燎也不急,只是穩穩地背著他,一步一步,踏著灑滿晨光的石階向下走。

就在應歸燎以為鐘遙晚已經睡著了的時候,頸窩處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回應。

“嗯,我知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