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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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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突兀

興許是已經被他們見過了真實面貌,半面男不再掩藏。他周身纏繞的黑霧如活物般收縮,貪婪地鉆進蒼白皮膚的每一個毛孔,露出下方布滿扭曲筋絡的軀幹。

它沒有咆哮,僅存的那半張臉扯出一個被疤痕撕裂的獰笑,向前踏出一步。那笑容裏浸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它很清楚,經過連番消耗,眼前這幾人早已是強弩之末。

唐佐佐此刻靈力近乎枯竭,呼吸急促。鐘遙晚不知道在自己先前意識恍惚時,她獨自承受了多少次沖擊,但此刻,那微微顫抖的肩膀明確地告訴他,同伴已到極限。

鐘遙晚咬緊牙關,強撐著站起,他還能感覺到身體中靈力的奔湧,可是身上受了太多傷,讓他光是站起就能夠感覺到臟器的抽痛。

就在他起身的剎那——

半面男左腦空腔處,那些蟄伏的觸手如同被驚醒的蛇群,驟然瘋狂蠕動!黑紫色的觸手在翻湧間將本就脆弱的皮肉再次撕裂,一根根粗壯如蟒的觸手以撕裂空氣的速度暴射而出!粘稠的黏液在空中拉出腐臭的絲線。

它們的目標明確,直指剛剛站穩、破綻百出的鐘遙晚!

一旁的陳祁遲眼見觸手襲來,幾乎是本能地就想撲過去推開鐘遙晚。

可半臉男那泛黃的眼珠只是冷漠地一轉。

其中一根觸手如同鞭子般淩空抽來,帶著破風聲,精準而狠戾地砸在陳祁遲的胸膛上。

砰!

一聲悶響,陳祁遲甚至沒來得及發出痛呼,整個人就被狠狠摜飛出去,後背重重撞上後方堅硬的巖壁,隨即癱軟在地,咳出一口鮮血。

鐘遙晚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只覺得一陣風從眼前掠過,隨後,那根最初襲向他的觸手已如鐵箍般死死纏住了他的腰腹!一股完全無法抗衡的巨力傳來,巨大的力量將他猛地拽離地面,直直拖向半面男的方向!

“呃啊——!”

劇痛從腰椎炸開,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攔腰折斷。他在失控的飛掠中拼命催動靈力,指尖剛泛起微光,觸手表面那顆渾濁的眼球就詭異地滑進他的指縫,冰涼的觸感令他汗毛倒豎。黏膩的觸手絞緊他的手腕,將剛凝聚的靈光徹底碾碎。

唐佐佐的反應很快,在觸手剛纏上鐘遙晚腰間的時候已經伸手搭上了滑膩的表面,可是指尖靈光明滅,使出的微毫靈力竟然完全不能奈何觸手的攻擊!

鐘遙晚的視野在高速移動中扭曲變形,風聲裹挾著半面男逐漸放大的獰笑灌入耳膜。他徒勞地蹬動雙腿,指甲摳進觸手冰冷黏滑的表面抓撓,卻連片刻的阻滯都無法造成。

不過瞬息之間,他已被吊在半面男面前,對上那只充滿貪婪的獨眼。

半臉男扯動嘴角,露出一個令人膽寒的詭笑。纏在鐘遙晚腰間的觸手猛地一甩,拖著他向後疾退!

鐘遙晚的後背重重擦過粗糙的地面與雜草,火辣辣的疼痛尚未傳來,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陡峭的懸崖竟近在咫尺!鐘遙晚瞳孔驟縮,他認得這裏,在唐左左的記憶碎片裏見過這處絕境!半臉男就是在這裏墜崖身亡的!

它帶自己來這裏做什麽?去見本體嗎?

不。鐘遙晚猛地驚醒。他和陳祁遲不同,他體內靈力尚且充沛,只要能找到一絲空隙,他就有能力反擊,凈化這怪物。

那麽,在達到目的前,這怪物會做什麽,答案已經昭然若揭。

它要先折斷他的手腳,碾碎他的意志,將他折磨到油盡燈枯、再無反抗之力,就像當初對待唐左左那樣!

眼看身體已被拖到懸崖邊緣,半個身子都懸在了空中,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冷風從谷底呼嘯而上,吹得他衣袂翻飛。手指被觸手死死纏住,連想要扒住地面延緩它的速度都無法做到。鐘遙晚絕望地閉上眼,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劇痛或墜落。

然而——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襲來。

腰間的束縛感正在一點點消退,緊纏著手腕的觸手也莫名松脫。他驚疑不定地睜開雙眼,赫然發現身上那些滑膩的觸手竟真的消失了!

鐘遙晚連忙扒著草地起身往回退,直到後背抵住堅實的巖壁,徹底遠離那致命的懸崖。

他喘息著擡頭,只見四周黑霧仍在翻湧,但空氣中那股如影隨形的濃重怨力,卻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散。

鐘遙晚錯愕地望著這詭異的一幕,瞳孔微微顫動。

半臉男……被凈化了?

鐘遙晚擡頭看了一眼月亮,現在距離應歸燎離開不過一個小時而已。

一股不好的預感忽然升起,他連忙原路返回。

*

空地上,唐佐佐在鐘遙晚被觸手拖走的瞬間就想追上去。但半面男顯然不會讓她如願。

盡管唐佐佐此刻靈力所剩無幾,全憑精湛的體術也仍然能夠在一根根滑膩的觸手間流暢周。然而逐漸消耗的體力讓她的反應慢了半拍,手臂和腰間又被劃開幾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就在她擰身閃避一道橫掃時,另一根蓄勢已久的觸手悄無聲息地刺向她面門!

唐佐佐慌忙轉身的時候,長觸已經近在咫尺!她的視線穿越過觸手,清晰地定格在記憶中那張醜惡的臉上。

就是這張臉——

就是這個臉將唐左左拖進深淵!

就是這張臉讓她的童年萬劫不覆!

十多年的恨意,在此刻壓榨出她骨髓裏最後的力量。

她不知從哪湧出一股蠻力,竟反手一扣,五指如鐵鉗般死死攥住了滑膩的觸手!

觸手在掌心中瘋狂扭動,黏液從指縫間滲出,卻被她越收越緊。唐佐佐手腕猛地翻轉,將觸手在臂上纏繞數圈,腰腹驟然發力,整個人如一張拉滿的弓,帶著積壓多年的怒火狠狠向後一拽——

“給我!!滾下來!!”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可聞。一直穩立原地、如同山岳的半面男,右腿呈現出一個詭異的角度,身軀轟然向前栽去!

“啊啊啊啊嗷嗷嗷——!!”

半面男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被拽倒在地的羞辱讓它徹底暴怒。它殘缺的軀體劇烈顫抖,右眼充血赤紅,死死鎖定在唐佐佐身上。那些蠕動的觸手不再試探,而是如同狂舞的鞭影般從四面八方襲向她!

唐佐佐心頭一凜,立刻松開觸手向後疾退。

她現在的靈力所剩無幾,遠程周旋只會被對方消耗至死,必須尋找近身突破的機會。

也不知道鐘遙晚那裏怎麽樣了。

她緊盯著那張令人憎惡的臉,此刻的半面男顯得異常龐大駭人。它左臉空陷的斷面處,無數黑紫色的觸手瘋狂舞動,扭曲蠕動的景象宛如神話中的美杜莎。這些張揚的觸手幾乎將他的身形放大了整整一圈,在夜色中投下令人窒息的陰影。

就在這片狂亂的觸手叢中,她敏銳地捕捉到其中一根正以不自然的姿態向後延伸,悄無聲息地沒入遠處的黑暗,與其他張揚舞動的觸手截然不同。

——就是那根觸手挾持了鐘遙晚。

唐佐佐抹去臉頰滑落的血珠,眼神愈發銳利。也不知道她這裏打得激烈一些能不能讓鐘遙晚那裏的戰況好過一些。

唐佐佐吐了一口氣,目光掃過狂舞的觸手群,尋找著那條能夠直取本體的路徑。

可就在她蓄勢待發的瞬間——

怪物那只原本透著不屑的右眼瞳孔猛地一縮,隨即開始不自然地抽搐。

唐佐佐一楞,還以為半面男又要耍什麽花招,立刻警戒起來。可緊接著,半面男卻毫無預兆地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嗷嗷——!”

它喉嚨裏擠出的已非人聲,更像是野獸垂死的哀鳴。怪物殘缺的身軀劇烈痙攣,完好的右眼瞪得幾乎裂開,血絲瞬間爬滿眼白。皮膚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無數蠕動的水泡,水泡接連爆裂,濺出黑黃色惡臭膿液。半面男的軀幹也在同時開始扭曲、塌陷。

大塊大塊腐爛的皮肉混著黏液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更令人作嘔的是,那些暴露在外的骨頭正迅速變黑、碎裂,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

最終,在一聲極度痛苦的嘶鳴中,半臉男的軀體徹底爆裂!化作一股濃稠如墨、散發著刺鼻腐臭的黑煙,翻滾著升騰而起,漸漸消散在夜色中。

直到那濃稠的黑霧徹底消散,一縷山風輕柔地拂過唐佐佐的臉頰,帶來鬢發飛揚的細微觸感,還有輕透的風聲嗚咽。

風聲……?

她眨了眨眼,這才驚覺耳邊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死寂。消失的不止是眼前這個可怖的傀儡,還有那原本籠罩整座山脈、令人喘不過氣的沈重怨力。

半面男被凈化了。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一松,隨即立刻沖向癱軟在地的陳祁遲。她小心地將人扶起,指尖探到他頸側。

陳祁遲的脈搏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

「醒醒。」她輕輕拍打他的臉頰。

陳祁遲眼皮顫動,緩緩睜開眼。“唔……疼死了……”他虛弱地呻吟著,背後的劇痛讓他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傷口,話未說完就又咳出兩口血沫,險些窒息。

「半面男被凈化了,」唐佐佐快速比劃著,「你感覺怎麽樣?」

“凈化了?!”陳祁遲眼睛一亮,驚喜之下仿佛連傷痛都減輕了幾分。他急忙環顧四周,卻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等等……阿晚呢?”

「剛才被觸手拖走了,」唐佐佐指向遠處的草叢,「你在這裏休息,我去找他。」

“沒事,咳咳……”陳祁遲咬著牙,用顫抖的手撐住旁邊的樹幹,倔強地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這鬼地方……不能再走散了。”

這十天的荒山之旅讓他心有餘悸。

這時,一旁的草叢窸窣作響,鐘遙晚撥開枝葉,深一腳淺一腳地朝他們走來。剛才的拖拽過程中,他的右腿磕碰在巖石上,此刻他的右腿明顯有些使不上力,每次邁步都帶起一陣細微的抽氣聲,額角也沁出了冷汗。

鐘遙晚見陳祁遲沒事,也松了一口氣。他也清晰地感知到那彌漫山野的濃重怨力已然消散,但憑借比唐佐佐更敏銳的靈覺,他仍能捕捉到一絲絲極細微的怨力從遠方飄蕩而來,若有若無地刺激著他的感知神經——那大概是青面鬼們的思緒體。

他靠近過去,問:“都還好嗎?”

“疼,”陳祁遲把手指搭在自己的脈搏上,感受了片刻後,道,“就是可能得回去再借一下眠眠的大箱子了。”

“能撿回條命就不錯了。”鐘遙晚說。

唐佐佐就不用問了,她雖然因為靈力耗損過度,臉色顯得有些蒼白,身上也添了幾道淺淺的傷痕,但身姿依舊挺拔如松。

他望向唐佐佐:“剛才那個是半面男的本體嗎?你凈化的?”

「不是,」唐佐佐比劃。她望向應歸燎離開的方向,「阿燎應該用至信的力量趕路了。」

鐘遙晚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遠處山巔那道熟悉的白色光柱已然消失無蹤。他的心猛地一沈。

“你們先回山洞,”他當即轉身,語氣急促,“我去找他。”

他和應歸燎囑咐過了,到了危急關頭才會使用羅盤的力量。他那裏一定發生什麽情況了。

鐘遙晚說完立刻就要走,陳祁遲卻叫住他:“阿晚!你別……咳咳,你……咳,先等等!”

陳祁遲一著急,說話時就止不住咳嗽。

他朝唐佐佐拋過去一個求助的眼神,唐佐佐立刻攔住了他,比劃道:「阿燎不會有事的,就算真出了什麽事,也一定會趕在事情糟糕以前先一步使用空間轉移的力量離開的。我們就算全速過去也得起碼兩個小時,萬一他沒事已經在回來路上的話,這山裏這麽大,我們就又走散了。」

鐘遙晚緊抿著唇,目光仍死死盯著遠處沈寂的山頭。

理智告訴他唐佐佐說得對,可一想到應歸燎可能正獨自面對危險,胸口就像被什麽東西揪緊了。他們相識以來,那人總是把最從容的一面展現在旁人面前,可是鐘遙晚知道,他也只是個普通人,會生病,會痛苦,會決策失誤,也會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默默舔舐傷口。

他討厭這種無能為力的等待。

唐佐佐看出他的掙紮,繼續比劃:「先回山洞。如果天亮他還沒回來,我們一起去尋。」

陳祁遲也忍著劇痛,聲音虛弱卻清晰:“阿晚,聽佐佐的……我們現在這狀態,進山也是添亂。”

兩人的話語像兩根纜繩,一左一右,將幾乎要被沖動裹挾的鐘遙晚拉回現實。他垂下眼簾,指尖深深陷進掌心,直到感受到清晰的痛感。半晌,他終是啞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

“……好,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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