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監獄裏看你父親？”池震問道。

“對，他不是你姐姐案子的兇手，那這就是刻意的嫁禍。我想問他有沒有線索。”

陸離上一次去探視陸子鳴已經是半年前。他不想去，可母親總是找理由讓他送這送那。母親自己從來不去，可能她是害怕，也可能疑惑，自己的枕邊人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兇手，甚至不能放過自己的學生。

“我和你一起去。”池震不想讓陸離一個人面對。陸離也是受害者，他被自己的父親騙了，他的精神世界裏被構建的一切都已經坍塌，靠著信仰支撐到現在。池震會陪著他，直到最後一刻。

“你剛才沒聽我說話？我本來也是這麽打算的。”

陸離和池震在監獄裏見過很多次，池震作為律師保釋犯人，池震去探視同哥；陸離送犯人到監獄，陸離去探視父親。兩人總能遇見，每次都是劍拔弩張。唯一一回沒遇到，就是池震綁走陸子鳴的那次。

如果陸離沒有及時趕到，池震會開槍嗎？兩個人都想過這個問題，沒有如果……

陸子鳴是陸離的父親，這種血緣不會因為發生任何事情斷絕。池震從沒有因為這件事恨過陸離，即使是剛剛知道的時候。陸離的母親自己見過，是個特別和藹的人，自己有些惡意的謊稱是和陸離關系很好的同事，陸母忙裏忙外做了一桌子菜。

要是我母親也是這樣就好了。

池震落荒而逃，為自己產生這樣的想法感到羞愧。李慧娟是個好母親，雖然她一直無意識的折磨池震，但誰又不是這樣呢？眾生皆苦。

“你和你父親聊過這個案子嗎？”池震問道。

“沒有，他承認了除了你姐姐以外的所有案子。我當時還只是個警校學生，但我知道我不需要再問什麽。”

陸離也想問，問他為什麽這麽做？他怎麽能這麽做？他有什麽不滿足？他有錢，有社會地位，有美好的家庭……這都填補不了他內心的空虛嗎？他奪走的不僅僅是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屬的一切，還有我的……我作為人的一部分。

“那你想好怎麽問了嗎？不行換我來？”池震有些擔心陸離。提起陸子鳴，陸離總是回避一些。自己又何嘗不是。

“沒想好，總會有辦法。現在這種狀況，必須要讓他說出他知道的。”

樺城監獄離市區有點遠，兩人開車開了三個小時。監獄的探視時間已經過了，不過礙於陸離的身份，便大開方便之門。

監獄長認識陸離，畢恭畢敬的向他問好。然而看到池震的瞬間楞了一楞，不過很快恢覆了平靜。終日生活在這種環境裏，監獄長對人的消失與出現見怪不怪。

透過鐵窗觀察陸子鳴，總讓陸離產生一種罪惡感。他是犯人也是父親。如果對他產生同情，萌生愛意，是不是太對不起受害者家屬了。可是他是自己的父親。那些他講過的大道理，陸離還記得，現在看起來只覺得諷刺。即使這樣，也不能忘記嗎？

陸子鳴很欣慰，兒子還願意來看自己。他看到後面那個年輕人，是池雯的弟弟。他來幹什麽？

“爸，我今天來是為了問你一件事。”陸離思量再三，直接拋出了問題。在監獄裏的幾年，父親逐漸老了，他的背駝的直不起來，肚子顯現。手指也變粗了，大概是因為不再彈鋼琴。如果父親沒有被抓，他會在自己身邊一天一天變老，那還好，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每一次見面都恍若隔世。

“你瘦了，一諾還好嗎？”陸子鳴擔心自己的孫女，他不能奢求陸離帶著一諾來看自己，可自己總是忍不住想，畢竟自己一次也沒見過一諾。

“她身體還好嗎？”自從到了監獄，陸母堅持不見陸子鳴。陸子鳴也從來沒有要求過陸母來見自己，但他還是擔心。生命就是線香，總有燃盡的一天，他害怕，陸母會永遠也不見他。

“她們都很好。池雯究竟是誰殺的？”

陸子鳴表情一震，之後嘴不自覺地的閉緊，眼睛回避陸離的眼神：“我不知道，但確實不是我。”

“你怎麽解釋現場留有你的DNA，你把什麽留在現場了。”

“我不知道。”陸子鳴微微頷首。天黑了，看不清他的表情。

“其他現場呢？你能回憶起來嗎？”

“我不知道。”

“你再仔細想想，那是五條人命！”陸離以為自己可以以警察的身份和陸子鳴對話。他以為他可以……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陸子鳴喃喃的說，就像是說給自己聽。

“你在實施那五起犯罪的時候，有人在現場嗎？”陸離換了個問題。

“沒有。只有我一個人。”陸子鳴想都沒想，馬上回答了陸離的問題。

“我勸你再仔細想想。”陸離察覺陸子鳴在說謊。如果這是其它人，他可能會使用暴力。可這個人偏偏是他父親。

“確實沒有，我都是一個人做的。”

“你認識嚴翼通嗎？”

“誰？”陸子鳴的表情不像偽裝，他確實不認識嚴翼通。

“嚴翼通是個掮客，偶爾幫人處理屍體。他被委托處理你所有案子裏的屍體，包括池雯的。你竟然不認識他？”

“對不起……”

“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麽用，你能不能不要這樣！”陸離終於發了火，倒不如說他早就想這麽做。

“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對不起媽！對不起受害者！對不起受害者家屬！你教育我的那些話，難道都是騙人的？你怎麽能做出這種事！你被抓起來就什麽也不管了，你知道媽的日子都是怎麽過的嗎？受害者的父親天天都在我們家車庫鬧，媽害怕鄰居生氣，天天去清理。她整晚都睡不著覺！這都是因為你！你是老師！傷害別人能帶給你快感嗎？你和其它人一樣娶親生子，卻殺害別人的妻子女兒。你的心究竟是怎麽長的！”陸離像倒豆子一樣將憋在心裏的話全都說了出來，他忽然感覺很放松。一直以來，他都忍著，忍受別人對自己的冷嘲熱諷，忍受一切。

可他受夠了，他想把這一頁翻過，和池震走到人生的下一階段。

陸離的聲音太高，本來在外面守著的監獄長也偷偷瞅他幾眼。

“陸離，不要再說了。”池震握住陸離的手，想給他一點安慰，“還是換我來吧。”

池震在一邊看不過去，走到陸子鳴面前：“陸老師還記得我嗎？”

“你是池雯的弟弟。你母親的身體還好嗎？”陸子鳴猜不透池震的心思。池震今天穿了一身絳紫色的休閑西裝，圍著千鳥格圖案的灰色圍巾，一點也不像個警察。

“重新介紹一下我自己。池震，刑偵局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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