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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此去經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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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此去經年4

晚上,季漻川回到家裏,發現手機上有幾十個未接來電。

一連串的陌生號碼讓他覺得心煩。

唯一引起他註意的,是一條短信,內容是一張照片。

照片裏只有一枚綠幽幽的翡翠指環。

季漻川沈默。

季漻川深吸一口氣,回撥了那個電話:“宋叔叔,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男人的笑:“小季,你終於肯接電話了。”

“嗯。”季漻川麻木地說,“宋叔叔,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照片看到了吧?”

“是的。”

“想不想要?”

季漻川抿嘴,“您可以還給我嗎?”他低聲說。

男人呵呵笑著:“小季,你說還不還的,可不太好聽。這明明是你父親自己給我的。這是我的東西。”

不。

是被你騙走的。

季漻川散漫地想。

男人說:“如果你想要回這枚戒指,就來見我一面吧。”

季漻川有些猶豫。

“怕你父親不同意,對嗎?”

男人說:“這點你放心,我不會讓他知道的。季家的人也不會管你的。我們就約在這周末,可以吧?”

他最後還是答應了。

因為那是母親的指環。

季漻川睡前揣著手機看了好久,照片裏的翡翠指環顯得幽深又冰冷,被吊在另一個人手心裏,背景是雜亂的酒桌,堆放著一沓歪歪扭扭的酒瓶。

他沒有忘記這天。就是這個夜晚,十六歲的季漻川蜷在被子裏,看了一晚上指環的照片,做了一個決定。

正是那個決定,讓他從十八歲起,就背負了常人幾乎一生都無法還完的債務。

但是他不後悔。他從來沒後悔過。

他不記得十六歲的自己,在接到這個電話後,有沒有躲在被子裏哭了。

但是他現在肯定不會再哭了。他只是抱著被子,看看指環,又看看外頭的月亮。

真冷啊,他想,翻了個身。

明天還是換個被子吧。

這是他睡前最後的想法。

……

“許昀俍,老王叫你去辦公室!”

“……哦!”許昀俍說,“好,我這就去。”

“你在睡覺嗎?你怎麽睜著眼睛啊?你在發呆啊?”

許昀俍含糊地說嗯,他穿好校服外套,準備離開教室。

起身時,他很隨意地往後瞥一眼,視線掃過後排在補覺或者聊天的同學,和季漻川極快地對視一秒,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好像只是稀松平常地回頭掃一眼。

但是季漻川知道,那並不平常。

教室裏吵嚷嚷的,季漻川埋下腦袋,小聲說:“零,他今早上看了我很多遍。”

電子音滴滴說:“季先生,每天都有很多人,看您很多遍。”

季漻川說:“也是。”他有些沮喪。

喜歡他的人太多了。

他不能僅靠這個就確定誰才是那個“對方”。

電子音說:“季先生高中的時候很裝。”

季漻川說:“不是這樣的。我太無趣了,所以沒什麽人願意和我說話。”

電子音說:“他們都被您推遠了。”

季漻川低頭。

他想到什麽,抹抹眼睛,說早知道以前就不那麽裝了。

搞得現在心裏總是很苦。

那個人一定也很苦。

電子音說:“沒關系的,季先生。都是命運。”

季漻川苦兮兮地問零,要是他沒認出來怎麽辦。

要是他沒找對那個人怎麽辦。

要是他一不小心,在哪一步走錯了,導致這段回憶裏的未來,對方沒出現怎麽辦?

電子音滴滴安慰他:“季先生。”

“相信您的心。”

季漻川覺得零現在越來越沒用了,主要是講話越來越虛。

他煩躁地按住腦袋。

……

王富貴把許昀俍劈頭蓋臉訓了一頓,因為許昀俍寫的答題卡越來越離譜了,題目問武松在殺完張都監後在墻上留下了哪八個字?

這是一道標準的送分題,參考答案是“殺人者打虎武松也”,只要沾點邊都能拿滿分。

但是許昀俍寫的是:你家的鍋盔真好吃。

全年級唯一一個被老師們爭相傳閱的答案。

王富貴氣得摔了好幾次保溫杯,他很想把許昀俍的腦袋挖開看看裏面是怎麽長的。

王富貴說:“許昀俍,你要是個智障,我也就認了,哪怕所有老師都指著我嘲笑我,我也認了。”

“但你的數理化能拿滿分,所以你應該不是智障。”

王富貴深呼吸,壓制怒氣:“所以,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許昀俍說:“老王,真沒有。我對天發誓。”

王富貴指著卷子:“那你為什麽要寫鍋盔?”

許昀俍臉一紅。

王富貴說:“我教不了你了。我江郎才盡了,我教不了你了!”

許昀俍說:“老王,你別這樣……”有些懵逼。

王富貴一擺手:“你以後每天晚自習拿著卷子去找李老師!”

……哪個李老師?

許昀俍驚悚地回頭。

竟是最不茍言笑的年級主任李老師。

許昀俍有點想哭。

許昀俍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去了,李老師神情淡淡地掃視他的答題卡,首先批評了他的字,讓他不要在答題卡上練書法。

又說:“你去看看你們班那個季漻川的書面,就非常整潔。他的字也有筆鋒,就不像你的那麽亂,那麽沒有章法。”

許昀俍說:“老師,我該去找季漻川學習嗎?”

李老師想說的是所以你該好好練字了,冷不丁被許昀俍一打斷,覺得也有點道理:“你去跟他學學吧。”

所以季漻川一回教室,看到的就是笑瞇瞇的許昀俍。

許昀俍推開陳利哲,坐在他旁邊。

“季漻川。”

他好像很開心,好像只要能光明正大喊季漻川的名字,就足夠讓他開心。所以他又喊了一遍,特別理直氣壯的:“季漻川!”

季漻川說:“嗯。”

許昀俍發現季漻川興致不高,不知道是什麽惹他不高興了,可能是今天課太多,可能是晚上的作業太難,可能是陳利哲太鬧騰,可能是外頭路過的小鳥太吵。

許昀俍就慢慢收斂了。

“季漻川,”他第三次叫了季漻川的名字,才慢吞吞地說,“李老師讓我跟你學寫字。”

他早早在心裏打好了草稿,如果季漻川婉拒呢?如果季漻川不相信呢?如果季漻川覺得奇怪,詢問他細節呢?如果季漻川什麽也沒說,直接把筆記給他呢?

他該說什麽?他該做出什麽反應?他該怎麽笑,才能讓季漻川覺得眼前一亮得剛剛好,才能讓季漻川覺得順眼,才能順理成章和季漻川有進一步的交集?

他在心裏預演了每一種反應的應對手段,他自認為自己萬無一失,游刃有餘,嘴角也忍不住洩出一抹笑。

然後他毫無預兆。

他看到直接轉過頭來的季漻川。

幾十公分的距離,他清晰地看見對方黑白分明瞳孔裏,自己錯愕的倒影。

他像被一張網困住,然後變成被關在井底的青蛙。他唯一可以觀察、可以窺探的,只剩下頭頂淺薄的光。來自季漻川眼瞳的一點光。

季漻川說:“嗯,給你。”

許昀俍根本不知道手裏接過什麽東西。

過了一會,見他還不走,季漻川又扭頭:“還有事嗎?”

許昀俍抿嘴。

半晌,許昀俍小聲說:“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季漻川點頭:“許昀俍。”

他是該為這聲呼喚感到歡喜的,因為那像一聲對“季漻川!”的回應。但是比歡喜先淹沒心情的是一股酸澀的感傷。

許昀俍揉揉鼻子,“那我……我不打擾你了。”

他看著季漻川平靜的側臉,往後是玻璃窗上的倒影,他在倒影裏看到了茫然的自己,因為一個人的一點反應輕而易舉露出脆弱的神情。

許昀俍吸吸鼻子。

許昀俍抱著筆記本走了。

他又開始趴在座位上,披著校服外套,好像在睡覺了。然後他又別過臉,習以為常的、假裝不經意地回頭一瞥——

一群埋頭苦學的同學裏,有一個靜靜坐在那裏,直直看過來的季漻川。

他覺得自己不敢直視季漻川的眼睛,但好像此刻立即移開視線又有點太刻意了,所以他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季漻川沒什麽表情。

許昀俍不知道季漻川有沒有發現。他腦袋昏沈發脹,一半在想他也許不會發現,畢竟自己做的事一向不太明顯;一半又在想,季漻川有一雙冷淡的眼,但林艙說得對,那雙眼有招惹人萌生好奇心的能力。

他對季漻川是如此的好奇。

他一直對季漻川,是如此的好奇。

季漻川微微皺起眉,似乎對他的註視感到非常不適,於是許昀俍當即收回目光,後知後覺地感到膽顫心驚。

他失落地抓緊那本筆記。

他好像被討厭了。他想,他好像被季漻川討厭了。

而後排,季漻川放空的思緒終於收回了。

他要破防了。

他眼神空洞,喃喃自語:“零。真的好難啊。我不會寫。”

同桌的陳利哲還在埋頭奮鬥,雖然覺得季漻川念念叨叨的有點奇怪,但寫數學物理的哪有不瘋的,他自己還老左手右手結印呢。

電子音滴滴說:“季先生加油。”

季漻川要哭了:“我連題目都看不懂。”

“季先生要努力。”

“我要給你差評。”

“季先生,請您拿好筆,”電子音說,“我看看,第一題,您先寫個解,再寫,於點A建立空間直角坐標系……”

季漻川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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