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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壁爐夜談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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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壁爐夜談18

“先生,您醒來以後,看上去總是心事重重。”

短暫的僵持後,還是護士先打破沈默,“您不必感到緊張。”

護士的琥珀色眼珠,在這樣溫煦的午後,也顯露出一種意外的溫和與包容。

墻壁上,時鐘指針緩慢移行,哢擦哢擦。

護士說:“先生,我非常能理解您現在的感受。”

“您經歷過那樣恐怖的創傷,任何人在那種情況下,成為唯一的幸存者,都會感到莫大的壓力。”

“您有心理陰影是完全正常、合理的,”護士溫和地說,“另外,先生,有時候我們的身體為了保護自己,會創造出很多奇思妙想。”

“所以,您不用害怕不被理解。”

“我們都會幫助您的……竭盡全力地幫助您。”

季漻川心裏一暖。

他覺得護士的聲音裏有一種奇妙的、安撫的力量。

但是季漻川還想為自己辯解兩句:“那些不是幻覺。”

他真的沒瘋。

護士沒有否定他,只是雙手交叉,搭在胸前,低下頭,輕輕靠著桌沿,像在享受短暫的休息。

季漻川看了一會。

季漻川在輪椅上坐正了。

季漻川的心不暖了。季漻川還有點想跑,在護士溫和的註視中,手慢慢按上輪椅。

這時窗外起了一陣好大的風,吹的林葉沙沙作響,他被聲音吸引得往窗外看,再回頭時,護士已經抱起一堆雜物準備離開,神色如常。

陽光照進來,屋裏亮堂堂的,只剩下他一個人。

時鐘的哢擦聲裏,他又在想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也許他不應該那麽敏感,草木皆兵只會消耗他的心力。

畢竟,他不用做多餘的事情。

他只要阻止俞池前往月亮橋就好了。

就在他松一口氣,忍不住在暖暖的陽光裏露出懶洋洋的神情時,風吹起桌上幾頁紙,不偏不倚落在他身前。

他可以不撿的。

窗外,已經能看見廊下返回的俞池,邊翻著手中的檢查報告,邊朝他的方向過來。

隔著窗戶,俞池說:“親愛的,你在看什麽?”

季漻川抓著剛撿起來的紙:“一份x光片報告。”

俞池不悅:“我這裏也有很多報告。親愛的,你應該先關註醫生對你自己的叮囑。”

在他進屋之前,季漻川低頭掃了一眼手中的影片。

很正常的白骨輪廓,沒有署名標記。

但是頭骨裏有一片詭異的陰影。

他指尖微頓,按在那片陰影上。

它像……一枚嵌入頭骨的耳釘。

……

“醫生說你沒什麽大礙。”

俞池推著輪椅,他們走過鋪滿落葉的長廊。

“腿傷很快就會痊愈的,順利的話,其實我們明天就能出院。”

俞池溫柔地說:“不過,親愛的,我們更需要關註的,是你的心理問題。”

他伏在季漻川膝前,溫聲說:“再和我講講那個故事,好嗎?”

“醫生說,你需要傾訴,和被信任。”

“親愛的,”他低頭吻季漻川發涼的指尖,“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手心落下濕熱的吻。

“你就這樣坐在我身邊,”俞池蹭蹭他的手心,“對我講故事。”

季漻川說:“那個故事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嗎?”

俞池輕聲說:“沒有一點疑慮嗎?也許還有錯漏的線索,沒有解釋的伏筆,被遺忘的視角,矛盾的證據……”

……

沒有一點疑慮嗎?

風吹過,林葉沙沙作響,像安寧的樂章。

季漻川靜靜地看著俞池:“那你覺得,還有哪裏不對勁?”

“很多。”

俞池直視著季漻川,鎏金光線中琥珀瞳孔宛如油畫中鑲嵌的透亮寶石,眼瞼下的小痣是點綴寶石的金粉。

他說:“親愛的,不是我覺得不對勁,是……你。”

“講故事的時候,”俞池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溫柔地說,“你皺起的眉頭,你猶豫的語氣,你困惑的停頓,還有偶爾你謹慎的、思考的神情,都在說,你覺得這個故事很不對勁。”

“起碼,很明顯的一點……”

季漻川呼吸放輕,精神高度緊繃,看著俞池。

“受害者,是否,太完美了。”

……?

俞池輕聲說:“從始至終他都是一個被壓迫的形象,難道他就沒有一點錯嗎?”



這是什麽道理?

季漻川神情覆雜,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不能……不能譴責受害者。”

俞池說:“是嗎?可是我覺得他是咎由自取。”

“……咎在哪裏?”

“他讓情人愛上了他,”俞池說,“我認為情人是沒有錯的,他只是無辜又無知地愛上。”

“這位受害者,反而是,窮兇極惡,罪大惡極,殘忍恐怖……”

季漻川捂住他的嘴:“別說了。”

俞池眨眨眼,有些懵懂。

晃動樹影裏,季漻川靠著輪椅,打量了俞池好一會,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的確覺得不對勁。他一直放不下那個疑點。

他猶豫著說:“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你是故事裏那個情人,”季漻川小聲說,“你該怎麽接受,過去的自己竟然做過那麽多過分的事情?”

俞池頓了很久。

“接受?”

“親愛的,我有點不理解你的意思。”

俞池很溫柔地說:“恐怕我無法達成你的期待了。你是希望我表現出後悔或者愧疚嗎?或許我應該痛哭流涕,像這樣嗎?”

他伏在季漻川膝前,半跪著,仰著頭,說:“我祈求你的原諒,我為我的過去懺悔。像這樣嗎?”

“親愛的。”

他被季漻川怔楞的表情逗笑了,鎏金光線中嘴角陷下動人的陰影。

“如你所說,如果,我是那個情人。”

季漻川不明白,為什麽俞池要這樣直直望進自己的眼,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對他說話。

“我不會批判,或是否定過去的自己。”

俞池溫柔地吻他發白的指尖,聲音很輕,像在吐露一個殘忍又真實的秘密:“親愛的,那並不過分。”

他嘴角動人的笑影融在金白光暈裏。

季漻川覺得怪怪的。

加害者自我譴責,被害者溫柔小意。

他覺得和俞池講不明白,蔫蔫地垂下眼,靠在輪椅上。

俞池推他回去。

橡膠輪胎碾過堆積的落葉,沙沙作響。

俞池說:“親愛的,你走以後,我有好好照顧家裏的玫瑰。”

“它們和我,都很想你。”

在無人的拐角,晃動樹影下,他在季漻川耳邊落下一個輕巧又飛快的吻,觸碰的瞬間齒碾過敏感的耳垂。

“親愛的,”他用氣聲說,“我很懷念,你倒在玫瑰花片上的樣子。”

倒在玫瑰花上,黑發散開,紅色蔓延。

他的思緒瞬間回到那個月光黯淡的夜晚,他曾震撼、僵硬、絕望,他問俞池:“我和他們的區別是什麽?”

季漻川慢吞吞地想,對哦。

的確有很多瑣屑的疑點,還不能自圓其說。就算刻意忽視,也會讓人覺得如鯁在喉、難以越過。

他為什麽要這麽問呢?

……

他被微弱的痛感驚醒。

是針歪了,細小的血珠自手背冒出來。

季漻川看了一會,幹脆伸手拔掉針,吊瓶裏的液體咕嚕嚕冒氣泡。

夜裏很安靜,他正想俞池去哪了呢,一墻之隔,忽然聽見輕輕的說話聲。

應該是來查房的護士,正在門外和俞池交談。

在和外人說話時,俞池聽上去會有些冷淡,他似乎在拒絕護士的某個提議。

“……總之,這不是重傷,他恢覆得很好。”

護士低聲勸阻俞池,她說應該讓季漻川再多住院幾天,不要著急拖動病體,最好保持觀察。

畢竟那真的是一場很恐怖的大型車禍。

俞池陷入思考。

手背已經不冒血珠了,房門虛掩,露出一條縫。

桌上有一堆藥片,季漻川抓起兩個,正要找水杯,忽然想到什麽。

他直接含住一片藥。

一點都不苦。

吊瓶中的液體咕嚕嚕冒著氣泡。

近乎死寂的夜晚,他覺得心臟怦怦直跳。

好一會,俞池才說:“我會照顧好他的。”

“只是行動不便而已,”俞池輕輕說,“這對我來說,倒不是什麽難事。”

盡管護士竭力勸阻,俞池依然決定明天就帶季漻川出院。

他詢問了幾句註意事項,忽然話題一轉:“他的註意力,好像一直陷在那個夢裏。”

“醫生告訴我,噩夢,是潛意識的求救。”

俞池的聲音越來越低:“實際上,這個故事,和我們的很像,我是不是應該……”

季漻川聽不清。

幾秒裏,他的本能反應就是靠近那條縫,貼近,聽外面人的說話聲,而這時候俞池已經說完了。

那條縫這樣小,透著光,外面是明亮,裏頭是模糊的黑暗。

他的輪廓就這麽隱沒在黑暗裏。

他從縫隙中往外窺探,看見背對他的俞池,和戴著口罩的護士。

護士的聲音很清晰:“先生,夢境是現實的投射,每個反覆出現的意象都有對應的指代。”

比如惡靈靠近的沙沙聲,實際上是窗外,有風吹過落葉。

比如漫天飄飛的紅色楓葉,宛如血霧蔓延蓋住他的眼。

倒在車禍廢墟裏時,暴雨和血的顏色真的讓他覺得觸目驚心。

比如月亮橋下死人蒼白的臉和旋轉氣泡,那是意識模糊不清時,輸液袋晃動的虛影。

比如持續不散的咖啡苦香……他已經發現病房裏的藥水,會融合成一股特殊的氣味。

護士說了很多話,無非就是讓俞池關註季漻川的創傷反應和心理健康之類的。

俞池垂著眼瞼,聽了半晌,說:“這樣啊。”

尾音意味不明地拖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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