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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高山仰止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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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高山仰止32

手術非常成功。

徐暄暄前半生做的所有好事,大約都回報到了這次的危機之上。

她的傷勢很重,可以說只差一點就無力回天,但好在都“差了一點”,她安穩地度過危險期,很快醒來。

雖然反應還很遲鈍,說話也含糊不清,不太能動,但已經是很好的結局了。

窗外,晚春將逝,盛夏悄然靠近。

她被安排在特護病房,季漻川每天都來看望她,會給她餵水,低聲問她還疼不疼。

有一天她發現季漻川手腕上有痕跡,像一圈圈的鐵扣束縛長久印下的紅痕,她問發生了什麽,季漻川說沒事,就是點小情趣。

徐暄暄註視著季漻川,他的衣服領口不低,露出的地方有明顯的零星吻痕,卻順著衣裳往下,分布越發密集,好像被親過很久很久,久到舊的痕跡還來不及消散,就被新的蓋上了。

徐暄暄聲音沙啞:“景止,你跑吧。”

季漻川無奈:“先關心下你自己吧,暄暄。”

她還不能有特別大的動作,怕牽扯到傷口,所以流眼淚也得季漻川幫忙擦。

但她一遍又一遍地說:“你跑吧,他抓不到你的,你跑遠點,去北邊,去大城市。”

她萬萬沒想到,短暫的沈默後,季漻川點頭:“好。”

徐暄暄怔住了。

季漻川把她臉上亂七八糟的淚擦幹凈了,又說:“暄暄,再過兩天,我就走了。”

“去哪?你想好了嗎?”

“嗯,去投奔以前的朋友。”

徐暄暄固執地想確認他說的話,所以他一聲聲耐心地回答:“對,我在孤兒院的老朋友。”

“是的,做些小生意。”

“沈朝之……沈朝之他管不了。”

他俏皮地眨眨眼:“這是我們兩個的秘密。暄暄,我會偷偷跑遠,所以也沒辦法聯系你,你不要擔心。”

“也不要聯系沈朝之,跟沈朝之透露我的行蹤,我怕他找你的麻煩。”

徐暄暄點頭,認真地答應他:“就算死都不說。”

季漻川說:“好。”

過了一會,感覺徐暄暄要睡著了,季漻川幫她把屋裏收拾了一下,接了杯水放在床邊,又替徐暄暄掖好被角。

“我走了,”他註視著女孩蒼白的睡顏,“再見了暄暄。”

她眼皮顫動,很輕微。

季漻川悄聲關上了門。

這個時間,醫院難得的安靜,消毒水味漫延在空氣裏,偶爾有人低聲交談。

季漻川整理著思緒,一步步往外走,看到門口的玉蘭花開得正好,但是花下聚集的卻是幾個喝酒的流浪漢,正吆五喝六,吹牛鬥氣。

他不常喝酒,所以最先聯想到的,還是不到一個月前,和徐暄暄一起在燒烤攤那喝的啤酒。

那天徐暄暄說:“景止,每個人,都有必須要做的事情,像某種使命。”

女孩的苦笑,在昏黃燈光和酒氣裏,時遠時近。

她說:“不得不說,我們都只能認命。”

……

那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季漻川當即回頭,跑得越來越快,甚至撞到幾個人。

病房所在的樓層安靜得近乎溫馨,他卻渾身冰涼,氣喘籲籲,猛地推開那扇門。

——徐暄暄手裏,正握著他留下來的水果刀。

刀尖對著自己的胸口。

單薄的病服已經裂開,刺目的血絲湧出。

那瞬間——

他們猝然對視的瞬間,季漻川覺得很多的問題的答案,都呼之欲出——

誰才是那個把沈朝之帶出畫的人?

季漻川懷疑過李連藝,懷疑過吳小米,甚至懷疑他自己,但從來沒往徐暄暄身上細想過。

因為很久之前他就看過徐暄暄的證件,她的戶籍不在鹿鳴市,看起來她從小到大都和鹿鳴市沒什麽關聯。

但現在這也成謊言了。徐暄暄做了高明的偽裝,季漻川那點探查手段,只不過是跳梁小醜。

見他回來了,徐暄暄顯然非常詫異,手上的動作卻停住,仍是安靜地註視著他。

季漻川問:“為什麽?”

事已至此。

她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笑,慢慢地說:“景止,你好像沒發現,那些故事裏,都少了一部分。”

“有窮兇極惡的兇手,模糊的動機證據,無辜悲慘的受害人。”

“煽風點火的記者,憤怒恐懼的民眾。”

她輕聲說:“和,無能的警察。”

季漻川心一沈。

“是的,我父親也是一名刑警。十六年前,”她轉頭,望向窗外盛陽下的玉蘭,“他就任職於鹿鳴市。”

“那一天,那三場案子,發生在同一天的,駭人聽聞的命案。”

她輕輕笑了:“都是我父親負責的。”

金店劫燒案,死傷二十三人。

老區跳樓案,死了四個人。

養老院中毒案,死了三個人。

任何一個案子單獨拎出來,都足以使該轄區的派出所被狠狠處分。

何況三個大案在同一天發生,當年的主負責人直接心臟病進醫院,牽連的幾個副手也從此前途盡毀,但層層剝削下來,最後被壓住腦袋的,只是包括老徐警在內的幾個同僚。

他們戰戰兢兢,殫精竭慮,但漫長的時間過去,一無所獲。

因為十六年前,真的太遠了。

缺少現代科技的刑偵輔助,缺少關鍵的人證物證,他們甚至找不出罪犯的作案動機——如果存在罪犯,罪犯尚在。

徐暄暄看著父親一點點衰弱,頭上的白發越來越多,慢慢變得沈默。

“如果只是如此,”她輕聲說,“我大約也只會心疼父親的責任感,但他依然是我敬仰和追隨的目標。”

可是吳小米的父親也出現了。

他是個碌碌無為的記者。

他需要頭版,需要聲望,需要踩著別人的血與肉,鑄造自己的榮光。

“……黑盒子,是虛構的嗎?”

徐暄暄笑得停不下來:“多可笑啊,那個年代,誰家裏沒點儲物的盒子啊?”

“只要找到一個差不多的,他就拍下來,處理完了,拿出去說,嘿,這就是被藏在現場的黑盒子!”

“與其相信是意外、是巧合、是別有用心的兇手,不如說是三公子,是虛無縹緲的鬼神,是噱頭,是名聲,是裝進他口袋裏頭實打實的錢……哈。”

徐暄暄說:“景止,你也讀過那些報道。”

那幾十篇的、密密麻麻的、極其煽動人心的報道。

她面無表情:“捫心自問,你信過嗎?”

沒等季漻川回答,她又自顧自說:“起碼,非常顯而易見的一點,當年三個案子發生的地點,在地圖上連起來根本不是所謂的正三角形,自然也跟三公子遺址扯不上什麽關系。”

“這麽明顯的、編造的、謊言,漏洞……”

“為什麽,從來沒有人發現啊?為什麽啊?”

輿論是可以殺人的。

當年的記者在這件事上費盡心機,幾乎整個城市都被煽動進入一種慌亂又仇恨的情緒之中。

一個人或許很聰明,但一群人必然會變得愚蠢。

徐暄暄父親也曾試過辯解和安撫,但收效甚微,“無能”這兩個字像刻在他脊骨裏的罪孽,即使輿論中犯下罪惡的是三公子,但情緒的宣洩口最後只落在了活生生的人身上。

徐暄暄那個時候十一歲。

她無法理解整個事件的發生,實際上即使是十六年後的今天她也無法理解那個小城的愚昧和殘忍。

但是她還記得她父親說過的話:“人犯下的錯都是有痕跡的,暄暄,我們只是需要一些時間,把它們證明出來。”

她不明白為什麽犯錯的不是父親,但是最後撤職、停薪、檢討、道歉、被潑豬血、被送花圈、接受指責謾罵、下跪、抑郁、最終渾渾噩噩死在路口的,會是她的父親。

她在葬禮上,得到了記者的道歉,對方說自己不是故意的,他沒想到幾篇文字會把事情對立成這個樣子。

但是轉頭,他還在報紙上試圖覆刻當年的熱度,輾轉筆墨,寫他如何被黑盒子的恐懼困擾,寫他後來遇到的事情又如何的與黑盒子有關。

徐暄暄對此,茫然無措。

那年她十二歲,她的母親沒有接受她進入新的家庭,所以此後她成了一個被踢來踢去的皮球,一個沒有根的寄生物,一個不斷被寄養、只能寄人籬下的孤女。

在她意識到自己有著和父親同樣的夢想之前,她就意識到了自己和父親的不同。

她會恨,濃重的怨恨,對真相的渴望之外,她還有濃厚的、絕望的怨恨。

父親當年的同僚也有試圖覆查過的,但是礙於時移事遷,最後都不了了之。

徐暄暄悲哀地發現即使她完美地覆刻了父親曾走過的前半段路,她也永遠不可能將父親缺少的後半段補出。

重壓之下,她猛地想到那個糾纏鹿鳴市多年的傳說,那個,被埋在四面八方的——

沈三公子。

徐暄暄說:“我用了整整十三年的時間,找到了他身體的所有碎片,由此,我找到了束縛他的那幅畫。”

供臺後占據一整面墻的水墨畫煞氣森森,畫中人好似聽到她的腳步、她怨恨的內心。

他傘面微斜,低眉偏首——

徐暄暄需要知道遙不可及的真相。

三公子需要從那幅畫裏走出來。

交易就此達成。他們簽下契約。

惡煞滲入人間,彼此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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