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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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天已經亮了。

這是林侑平連續不睡覺的第三十七個小時,

游戲日活暴漲,版本疊代跟不上,之前為了趕上線欠了一堆技術債,投資人那邊還在施壓,他的日程表已經以十分鐘為最小單位進行分割。

跟銀行那邊通完電話,他一頭栽在了辦公室的床上。

常青分別在十號和十一號的上午各收到一筆一百萬的銀行匯款。

匯款人:林侑平。

除此以外林侑平再沒有任何消息發來,一條微信也沒有。

但她知道這筆錢的用途。

準確地來說,是只有她和林侑平兩個人知道。

當年家裏走投無路,已經向周圍的親戚借了個遍,還差最後一筆,在和林侑平商量後決定借下網貸。

女婿和丈母娘私底下互相看不過眼,他覺得她是自私功利的中年女人,她覺得他是拖累女兒的殘疾男人,只有在這件事上,他們很有默契

——兩個人都選擇瞞著柴露萌。

柴露萌對此一無所知。

酒店房間的遮光簾合得嚴嚴實實,她一夜好眠,睡到中午十一點。

昨晚洗好烘幹的polo衫掛在衣架上,她脖子發力,擡起頭看了眼,然後重重躺了回去,抱著被子翻了個身,側躺著。

打了個呵欠,擠出的眼淚流到耳朵裏,

醒床和起床之間,通常要隔一小時的玩手機時間。

她媽雷打不動發給她公眾號短視頻——《怡城國企事業編招聘,知道這些,領先在起跑線》。

她無話可說,回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林侑平沒有給她發消息。

?竟然沒給她發消息?

柴露萌點進去看了一眼,見確實沒有新的信息,撇撇嘴退出來。

再往下看,十點的時候,也就是一個小時前,梁嘉元問她還在酒店嗎。

柴露萌一想,完,人家應該是那個時候要來取衣服。

怕耽誤事,她直接打電話過去。

對方很快接起。

“餵,不好意思,我沒看到你的消息。”她一只手支起身子,靠在床頭的軟墊上,剛睡醒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你給我一個地址吧,我一會兒找個跑腿把衣服給你送過去”

對方也楞了一下,“早上好啊柴小姐,剛剛睡醒嗎?”聲線不疾不許,尾音拖著一點懶散的腔調。

心跳變得有些快了。

還想聽他說話,她便把自己多餘的話咽回去,幹巴巴回了個嗯。

“沒關系,我今天沒事做,你幾時來都可以,我等你。”

“好的。”

匆匆掛了電話,他的聲音還像海鷗一樣從她的左耳盤旋到右耳。

我等你......

好的......

不對,好什麽好,怎麽成她去了,她一開始不是說了找跑腿嗎?

雖然數落著自己,但一點也不耽誤她立刻翻身滾下床,一步,兩步,她系著浴袍帶子,腳步輕盈地走到窗邊。

南方的初夏,綿長的雨季,潮濕的空氣裏有草木和土壤的腥氣,仿佛在空中隨便一抓便是滿手滑膩的青苔。

昨天她還十分確定,自己無法忍受珠市的鬼天氣,今天她就已經像一只雨後的蝸牛,欣然從殼裏伸出了柔軟的觸角。

化妝,換衣服,她好像重返了自己的學生時代,找回一點當年雀躍的心情,心甘情願折騰這些麻煩事。

出門前對著鏡子,最後檢查一遍。

頭發,口紅,衣服,襪子,鞋。

鞋子是奶白色的,側邊沾了些灰,她忙去洗手間拿紙沾了水擦幹凈。

視線最終落到左手。洗漱後她總是習慣性地先戴上戒指。

她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右手輕輕擰動戒環。

摘下的戒指被她放進包裏。

這下對了,順眼了。

她跟二十歲的自己幾乎徹底沒有了區別。

柴露萌也想不到,在二十七歲的某一天,從鏡子裏看到自己,竟也會覺得陌生。

\

梁嘉元發來的地址就在附近,打車過去十五分鐘。

她把一切反光的物體都當鏡子照,寫字樓的玻璃感應門,擦得鋥亮的金屬電梯箱,還有手機前置攝像頭,貼近看看,又拿遠瞅瞅,最後才摁下門鈴。

梁嘉元來開門的時候,她的手指剛從頭發裏順出來,迅速背到身後。

他今天穿了一件亨利領長袖,直筒破洞牛仔褲,戴一副黑框眼鏡,一只手幫她撐著門,一只手插在褲子口袋裏。

和前兩次見面不同,今天他的頭發沒打摩絲,是洗後略微淩亂蓬松的狀態,顯得很松弛。

也......很青春。

柴露萌站在門口,正要將裝衣服的紙袋給他,卻見他微微彎腰頷首,十分紳士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對她說。

“請進。”

他比她高很多,她歪了歪頭,頭頂蹭著他的胳膊進了門。

梁嘉元在前面領路,柴露萌跟著後面,走到了沙發旁邊坐下,從他手裏接過已經沏好的一杯茶。

她小口嘬吸著清亮茶湯,眼睛像相機快門一樣,一眨一眨,記住了他工作室的樣子。

上下兩層的構造,裝修現代硬朗,大面積使用了木頭和微水泥,墻面做成了凹凸不平的粗糙紋理,角落裏擺放著幾株寬葉綠植。

靠墻放的桌子長到有些誇張了,隨意擺放的線稿鋪滿了一大半。

“你平常就在這裏工作嗎?”她收回視線,看向已經坐回電腦前的男人。

“嗯哼。”鼠標點點點的聲音已經響起,他說道,“稍等,還有一點點工作,我很快結束。”

等他結束。所以結束以後要去哪裏,去幹什麽?

她在桌子另一端坐下,拿起一張他的手稿,上面貼著不同式樣的灰色網格紙。

她有點好奇,想問他,轉過頭去,卻發現他正對盯屏幕聚精會神地畫畫,手腕動得飛快。

這讓她想起了自己碼字時候的樣子。

好慘,替他默哀一秒鐘。

她手拖著腮,看他工作了一會兒,在發現他的精神全部聚集在電腦屏幕之後,她的視線變得肆無忌憚起來。

他的耳廓上打了一排圓圈耳骨釘,他的車掛港市車牌,是右舵,他現在挽起右手的袖子畫畫,她才發現手臂上有刺青。

畫著畫著,他的手腕忽然停頓了一下。

柴露萌幾乎是立刻就把頭扭了回去。

她掩耳盜鈴地讓自己忙起來,一張張看他的手稿,她很少看漫畫,但也不覺得無聊,看得起勁了,隨手拿起一張網點紙放在線稿前比劃了兩下。

“這個很好玩的。”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她身後,忽然出聲道。

他雙手撐住膝蓋站在她身後,聲音不大,但柴露萌還是打了個激靈,猛然回頭。

“嚇死我了。”

“啊,對唔住...對不起。”他扶著她的椅背,衛衣邊緣碰著她的肩線,聲音伴隨著一種濕冷的廣藿香的味道,輕輕落在耳邊,“你試過這個嗎?我教你,很好玩的。”

一轉頭就是他的臉,有那麽一瞬間,她差點呼吸不動了。

幸好他接著起身走遠,把自己的椅子拖了過來,一手拿美工刀,一邊將網點紙放在線稿上。

勁瘦的手用力很流暢,他細致地將不同樣式的網點紙切割好,拼貼在線稿上。

窗外的雲層好像慢慢散開了,陽光從百葉窗鋪灑進來,一條一條斜斜地穿透紙張。

“比彩色的好看。”突然出現的陽光有些刺目,柴露萌瞇起眼,歪著頭看了看,說,“怎麽說呢,好像表現力會更強,當然我不懂,只是隨便說說。”

“沒事,我也這麽覺得。”他的聲音再度傳來。

“...我能試試麽。” 她試探問道。

“當然。”

他在桌子上翻了翻,沒找到合適的手稿,於是從一摞白紙裏抽出一張,幾筆勾出輪廓。

眼前是逆光,他低著頭,憑著記憶和感受慢慢在白紙上增加細節。

伶俐的眉峰,直順鋒利的發尾,恬淡表象下瘋狂的眼神,看人的時候喜歡盯著人的眼睛,直勾勾的,張揚嬌俏但並不淩厲。

合上筆帽,他將稿紙給她。

“這是我嗎。” 她舉起來,認真看了一會兒,問。

“我覺得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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