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 Ch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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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Ch20

◎不敗的樹(上)◎

食物是熱的,水汽升起,霧化了所見之物。

周裕樹坐在康俊仁對面,想問的事情太多了。

康俊仁給他倒水,他托起杯子,完全是後輩的姿態,仰頭喝完了那杯水。

西裝沒脫,板正中帶著陌生的成熟。康俊仁觀察著他,問他:“過得還好嗎?人模狗樣的,真混成探花郎了?”

“你呢?”周裕樹盯著他反問。

康俊仁笑了。監獄蹲過幾載,還能有什麽好和不好。他低頭吃飯,動作間有一種被規訓出來的約束。他不提從前,只講以後:“有你交的那些房租,出來後應該不愁飯吃。”

“你怎麽知道的?”

他們像在打一樁啞謎。

康俊仁說:“其他師弟來過,他們和我說了很多事情。你租了我爺爺奶奶的房子,幫他們養老送終,還自己開了家酒吧。可以啊,周裕樹。”

周裕樹沒有動作,連表情都僵硬。

事實如此,他租住在康俊仁爺爺奶奶的房子裏。過去兩年,他時常來往養老院,陪那對老人度過了晚年。他的租約被寫進老人家的遺囑裏,過世後房屋轉給康俊仁,那些租金全都變成他出獄後的生活保障。

周裕樹在用一種很務實的方式做彌補。

畢竟多年前,為了不讓康俊仁誤入歧途更深,是他親手打了那通報警電話。

“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他問這位師哥。

“餵馬,砍柴,周游世界。”

“我認真的。”

康俊仁也認真反問:“難不成去你的酒吧裏擦杯子?”

沈默彌漫著。

這頓飯沒有吃多久,天很快黑了下來。店裏開燈,社會公民下班進門,二氧化碳呼出、分解、循環,氧氣更顯稀薄,叫人覺得沈悶。

熱氣騰騰的兩側都無話。

最終,是康俊仁先開口勸他:“快樂地生活吧。”

周裕樹做了片刻的沈思。

在有人上來詢問是否能拼桌前,他離開了這裏,留下一句“你也是”。

室外的冷空氣無孔不入,停留在夜色中的人如同身著鋼鐵。

他駐足很久,望著光點一般的月亮長舒出一口氣。

這麽多年,堆積在心頭的責任感,還有一些離奇的負罪感都隨著康俊仁出獄而消解。

好像哈利送給多比一只主人的襪子,告訴他“你自由了”。

這麽多年,周裕樹總把康俊仁歸結為自己的罪。

望向餐館的玻璃窗戶,正好對上康俊仁的眼睛。他捏著小酒盅朝周裕樹輕輕一擡,仿佛釋懷。

他們的交集就停在這裏,隨意至極。很多故事來不及說,很多話根本沒必要解釋,成年人千帆過盡,用麻木的精英身體和過去道別。

周裕樹揮了揮手。

他們從十幾歲開始成為朋友,一起走到這裏,珍貴又不易。

*

陸西出門了。

她打了一輛出租車回桐眙莊園,快速且面無表情地走進自己家的城堡。

做工阿姨驚喜她主動回到家裏,上前去搭話,卻被她揮開。

媽媽不在家,陸伯海在書房。

陸西無遮無攔推開了書房的門,走進去,把兩張名片甩在陸伯海面前。

剛吃過飯,陸伯海正在看書。亞當斯密的《國富論》,厚得可以當板磚。

陸西盡量控制自己心平氣和:“周裕樹是你的人。”

陸伯海別好書簽,摘掉眼鏡,看了眼那兩張名片,隨後糾正:“如果你指的是員工,那他不是。合作夥伴,他姑且可以算。”

“有必要嗎?”她提高分貝質問陸伯海。

義務教育使人習得尊卑,要敬重長輩。陸西出國太早,腦中只有“人人平等”的概念。

她大聲地說:“有必要嗎?陸伯海,陸總!”

刻意的一字一頓更顯嘲諷。血緣在此刻只能是利器,即便和事佬跑來也不能緩和氛圍。

陸伯海看著她,陸西繼續說下去:“你有必要這麽一而再再而三地證明我很可笑嗎?你放棄我了,我接受。我搬出去,你也接受,為什麽還要安插這樣一個人到我的生活裏?你覺得好笑嗎,爸爸,你是不是每天看我像小醜一樣團團轉覺得特別解氣?”

所有人都可以擺布,任何人都是排兵布陣的棋子。掌握話語權的人往往一錘定音,陸西寧願他們父女倆之間有個痛快,也不想一遍遍被羞辱。

“為什麽是周裕樹?”

陸伯海說:“為什麽不能是周裕樹?”

“我們家的事情,為什麽非要拉他來當炮灰?”

陸伯海搖了搖頭:“他是你選的。”

恰好是那棟樓那戶人家,恰好住著周裕樹而已,恰好陸西喜歡,胡謅一個觀察窗外植物生長的謊話,不管不顧地搬了進去。

但她聽不進去任何話,正氣頭上,胡言亂語:“我討厭你!我煩死你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陸伯海靠進椅子,按著手邊那本《富國論》。作為父親,他不需要解釋。可憐天下父母心,隔著這麽多完全不相同的人生閱歷,他不指望陸西能理解。而且,往往“為你好”這種言論也會被曲解。

他們父女之間的誤會太深了,不是單純地說明“那是湊巧”就能讓人相信的。

陸伯海緩緩開口:“既然你知道了,就搬回來住吧,過幾天請付——”

過幾天請付鑫卓來家裏吃個飯,把該定的事定下來。這是陸伯海想說的,可話到一半,就被尖銳聲響打斷。

陸西打碎了一只杯子。她傷敵八百自損一千,切口割破了她的手指。

打掃阿姨聞聲趕來,驚呼大叫,趕緊去拿消毒酒精。

血流了出來,像蜿蜒藤蔓的生長,順著桌面紋路,緩緩浸紅了幾張陸伯海眼前的文件。

她不知天高地厚地說些意氣用事的狠話:“這個家,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轉身離開,緊攥住手心的傷口,血水刻為短暫的掌紋。

陸西憤懣出走,跑出城堡後,眼淚開關才在凍人的冷天裏啟動。

她一邊哭一邊往外走,把從小住到大的城堡留在身後,好像真的再也不會回來。

*

周麥琦沒想到今晚會有不速之客上門。

打開門,又抵住門,看見是陸西,意外之餘還有些嫌麻煩。

她把陸西晾在門外:“你來幹嘛?”

這位富家女腫著眼睛說:“我沒地方去了。”

外面沒下雨,但是看陸西狀態,外面似乎要下一場雨才更應景。

周麥琦給了陸西一杯熱的可可和一張創可貼。

陸西坐在餐桌邊,像被挖掉了電池的機器人。周麥琦輕點她手臂,說了一句:“開機。”

陸西回過神,疲憊的五官撐不起任何表情。

周麥琦又搶過那張創可貼,貼住她手指上的傷口:“有什麽事你就直接說吧。能用錢解決的事都是小事。”

陸西晃了晃腦袋,眼神仍然空乏。“一夜之間發現自己被所有人背叛。應該要換個星球才能解決。”

“所以你才跑到我這裏?”

“我覺得和你在一起很安全。”陸西轉過臉,豎起貼上創可貼的大拇指,“安全到連噩夢都不會找上我。”

“周裕樹呢?”

“我不知道怎麽面對他。”

來這裏之前,陸西站在老小區樓下,邁不開腿,走不動路。不知道見了面之後該怎麽辦,也不知道失望和生氣是不是可以表現出來。

她想罵他,想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打一頓,然後逼他把事情的始末交代清楚。

也想過收拾東西一走了之,讓他後悔,看他幹著急。

可是,她想到他是周裕樹,對很多事情都無感,對大部分結果都無所謂。她一走,也許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眼下,陸西不甘心,一邊生氣,一邊猶豫。

她除了嘆氣,還是嘆氣。

周麥琦問她:“周裕樹闖禍了嗎?”

陸西搖頭:“我不知道。”

“你別怪他。”

聞言,陸西昂起腦袋。所有網絡上“girls help girls”之類的標語沖上心頭,她跑到成功女性這裏尋求短暫的庇護,這個周麥琦竟然不是向著她的。

陸西說:“你也是女生,我碰到渣男背刺,為什麽不幫我說話?”

周麥琦給出無懈可擊的理由:“他是我的家人。”

她又說:“他以前發生過很不好的事,行為處事變化很大,他覺得沒錯那八成就是沒錯。”

陸西眉頭蹙起:“以前?什麽事啊。”

“你想知道你就去問他。跟他和好,把話說開,別在我這裏呆著。”

說著,周麥琦抽紙擦桌子,好像真的和收拾垃圾一樣把陸西打包出去。

陸西捧著那杯熱的可可站起來:“我害怕。”

“你怕什麽?”周麥琦克制住想白她的沖動,“他不打人又不罵人。”

“我怕話說開了就到大結局了。電視裏都是這麽演的,他走他的獨木橋,我過我的陽關道,此身分明不再交集。”

陸西這個人,不會服軟,不願意一波三折,更不想用迂回的辦法解決事情。

以前那些假姐妹背後說她情商超低,其實她都知道。

她太註重自我了,開不開心,舒不舒服,有沒有必要等等,全都服務於自己。她不關心別人的想法,只在意自己的情緒。想要就得到,十分喜歡就霸占不放手,這是很簡單的真理。

可是現在這個情況,她想不到兩全其美的辦法,只好問周麥琦:“怎麽辦啊?”

周麥琦笑了出來。她擦完桌子,非常野蠻地奪走了陸西手上的杯子,還把她往門口推:“你把這些話也說給他聽就是了。”

然後“啪”的一聲,大門關上。

無可奈何,她只能回家去。在冷風中轉悠,忐忑又回避,煩惱又痛苦。

邁開灌了鉛的腿,一步步走上樓去,碰見樓下的張奶奶開門。

張奶奶往陸西身後看:“裕樹還沒回來?”

陸西抓了抓下巴說:“應該快了。”

“我們家電視又不出畫面了,你和他說回來了幫我們看看。”

陸西點頭。

對面的吳阿姨聽見動靜,又裝了整袋的紅薯和芋頭過來:“我們老家拿來的,你們吃,你們多吃點。”

陸西木訥地道謝。

吳阿姨又說:“這些東西都不值錢,你不要再拿保健品過來,裕樹也是,不用再幫我們家老人介紹護工和醫生了,他很忙我們都看得出來,你們就忙自己的,不要把這些東西當作負擔。”

陸西低頭,看著手裏的東西,楞楞應了聲“嗯”。

從搬過來的第一天起,她無恥的害羞表演就讓別人誤會了他們的關系。周裕樹沒有否認,也許是想保全她身為女孩的名節。陸西不想解釋,到後來順水推舟地應下,她和周裕樹從兩個人變成了一個小集體。

她喜歡這種小集體的感覺。只要是周裕樹,她就想肯定。

所以,無論如何,還是要把話說開。

即使他做錯了事情,如果態度誠懇地認錯,陸西還是會原諒他。從始至終,有問題的都是陸伯海,陸西在心裏確信,也找借口為周裕樹開脫,一定是陸伯海要求他這麽做的。

一定是。

想通之後,整個人豁然開朗。她等在客廳,關上茶幾抽屜,假裝小插曲從來沒有發生,頓覺神清氣爽。

可是那一天那一晚,周裕樹沒有回來。

陸西心裏為他找的所有借口都坍塌。

沒有消息,沒有音訊,他不告而別一般地出走,把陸西忘在家裏。

一直到第三天,大門解鎖,推開時滿室寂靜。

陸西抱著手臂靠在墻邊,她對上三宿不歸家的周裕樹。

氣惱大於理智,陸西走上去,卻在看見他滿是紅血絲的眼睛和一蹶不振的神情時,氣焰全消。

她問周裕樹:“你怎麽了?”

“我——”他的嘴巴好幹,像逃避重大決策而去睡了三天橋洞的人。

她不忍心看他這樣,給他倒來一杯溫水。

“你先喝水。”

周裕樹沒有接那杯水。小小的杯口倒映他自己,狹窄之間,他面目渾濁。

站在陸西面前,他不攻自破:“陸西,我總是做錯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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