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 Ch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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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Ch14

◎使之發生(上)◎

陸西幹了五天策展人就不幹了。五天已經是她的極限。

主理人給她報價一天一千的工資,她把賺到的錢全部還給了周裕樹。當然,她也不傻,一天一千這種天上掉餡餅的臨時工工作幾乎不可能存在,陸依莎在暗中加了價,她多少能猜到。

對於家姐用這種自掏腰包的方式幫她周旋,陸西也不能當個白眼狼。她在老小區門口的水果店裏買了點蘋果買了點香蕉,還斥巨資買了點車厘子,準備上門去找陸依莎說話。

進了陸依莎的家門,她打開冰箱看看,打開櫥櫃看看,打開衣帽間又看看,鎖定了幾個稀罕的貴包。

上門探望是假,醉翁之意不在酒才是真。

知妹莫若姐,陸依莎威脅她:“你要是敢偷我就敢打110。”

陸西切了一聲,關上衣帽間的門。

大白天的,陸依莎在家做美容,臉上塗著各種顏色,哪壺不開提哪壺地在勸陸西:“你也別太極端了,現在能讓自己吃飽穿暖就行了。家裏沒指望你怎麽樣。”

陸西立馬要大做文章:“那爸爸——”

陸依莎趕緊打斷她:“我什麽都不知道,別問我。”

掃興,太掃興了,陸西幹脆閉上嘴不說話,任由氛圍隨意地流淌。

陸依莎大陸西幾歲,小時候吃過的苦比陸西多了那麽一點。她跟著陸伯海長大、學習、工作,父女倆的思考方式如出一轍,她總是無條件站在有益大家庭的那一邊。

事到如今,她還在勸陸西:“你跟爸爸服軟了沒?說你錯了沒?還願意當他的小棉襖了沒?陸西,人活著別和自己過不去。”

不說還好,一說陸西就和點燃的鞭炮一樣,馬上要炸開。

她反問陸依莎:“你知道爸爸是怎麽規劃我的終身大事的嗎?”

“隱隱約約有聽說。”

“那你還說這種話!”

明明知道是個坑,所有人都要把她往坑裏推。這是和自己過不去嗎?這是沒苦硬吃啊。

反正餓不死,陸西的骨頭寧折不彎,陸西的腳寧願下田也不要進豬圈。

陸依莎偵查能力很強,瞇起眼睛打量陸西,見她這種異樣,就要反將她一軍:“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陸西瞪大了眼。

陸依莎深度推測:“和你那個同居的小哥?”

陸西表情扭曲,宛若印證了猜想似的。

陸依莎剛要借題發揮,就被陸西野蠻地按住肩膀。

為了自保,陸依莎安撫家妹:“你別惱羞成怒啊,我還什麽都沒說。”

“你才是別血口噴人,我好好一個純情少女,別給我造這些戀愛謠!”

“隨便你了,隨便你了。”正好陸依莎也不關心她的感情狀況。

陸西坐了回去,故作自然又強行地扯開話題,和陸依莎打聽:“你跟我講講家裏的事。”

“有什麽好講的,”家裏的事無非是投了什麽項目,項目賺了多少錢之類的。陸依莎沒興趣講這些,但想起來最近莊園裏的一則八卦,“哦,有一件事,我跟你講,文瀟瀟又出事了。”

“這次幹什麽了?”

“這次是想去跳海,上次是要喝農藥。後媽帶進來的孩子日子也是不好過,三天兩頭整這些。”

陸西皺眉:“又為了什麽?”

“陳年舊事啦,”陸依莎擺擺手,“媽嫌她不爭氣,傍不上其他公子哥,爹覺得她沒眼力見,不能棄文從商,家裏還有個哥,以後那些新錢舊錢肯定都是文栩路的。”

說到這裏,苦口婆心的陸依莎借題發揮:“所以我才說你——”

後面的話,被朦朧聒噪的聲音覆蓋。回憶發出聲響,帶人穿越過去。

陸西目光無焦點地落在某處,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他們一家住進城堡的三年後,對面的文家才重新進來一位女主人,還帶著一個年齡和她差不多的女孩。

大家都是同一片的鄰居,上學、玩樂的範疇幾乎都重合,但陸西沒怎麽和文瀟瀟接觸過。

歸根結底,陸西覺得文瀟瀟那樣扭捏又內向的女孩很沒勁。她想要什麽,從來不會大聲說“我要”,只會迂回地鼓動別人去幫她爭取。

有一次,他們一群人去捉莊園裏罕見的老鼠,跑出了院子的鐵門,只有文瀟瀟左顧右盼不敢邁步。

她攥著衣服下擺說怕媽媽擔心。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謊話,她只是怕被罵而已。

陸西一度很看不上這樣的文瀟瀟。

不過,同樣身為女孩,同樣被視作過“無能力”“花瓶”“家裏的附屬品”,陸西聽完這番話,想到了自己,忽然之間湧起一股心酸。

“文瀟瀟吧,”她扁扁嘴巴,有點替她難過,也替自己難過,“也挺可憐的。”

*

周裕樹在去“收到”的路上被瀟瀟堵住了。

她從小巷裏竄出來,毫無預兆地張開手臂擋在周裕樹的小毛驢前。

一個急剎,車身堪堪停下,後坐力卻讓人頭腦發昏。

看清是瀟瀟,周裕樹止住了嘴裏的臟話。

女生垂頭走近,儼然也知道自己做了錯事。她一言不發地站在周裕樹身旁,扯了扯他的袖子。

“裕樹哥。”

周裕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對瀟瀟沒有除了“朋友的妹妹”之外的任何標簽。他們不熟,更談不上是點頭之交或是別的什麽。

前段時間她在微信上找他,他出於禮貌回過幾條。後來事態發展走偏,她把他當樹洞,不用互動也能進行下去。他幹脆一直開著消息免打擾,任由她抒情或者吐苦水。

反正他不去看就是了。

但是今天跳出來攔車就說不過去了。

周裕樹語氣應付:“我著急上班,下次說。”

瀟瀟卻拉著他的袖子不放。她不說話,也沒動作。

周裕樹催她:“要找你哥來接你嗎?”

瀟瀟捏緊手裏那小塊布料,搖了搖頭。

半晌靜默,像是心裏那幾百番建設終於做完,她把那通自己也覺得難以啟齒的話問了出來:“我們兩個有可能嗎?”

可能?

什麽可能?

一男一女之間除了血緣捆綁的親情和交集形成交互的友情,只剩下愛情。

瀟瀟突然這麽問,真的很像網絡上的無預告大瓜,把周裕樹嚇了一跳又一跳。

講道理,他和陸西已經是扮家家酒游戲裏的配對角色了,無論是游戲還是現實,都只允許擁有一位伴侶。

瀟瀟冷不丁說起這個,到底是在考驗他周裕樹的定力還是測試他的言語理解能力?

“你是不是喝酒了?”

男女之事方面,他向來非常苦手。

雖說決定要做個好人,但也達不到完美無缺的慈善家這個程度。

路見不平已經是他的極限了,對於拯救失足少女這件事,他沒有任何想要發表的見解,或是想做到的成就。

而且,他真的很忙。

瀟瀟站在身側,見他質疑,固執地把話連起來又問了一遍:“裕樹哥,我們有可能嗎?”

“沒有。”

所謂快刀斬亂麻,就是一點念想都不要給別人留。

周裕樹說完,擰動把手。

衣袖布料跑出瀟瀟的手指間,她茫然地看過去,只能看見搖擺的背影。

而周裕樹,顧不得別人是悲傷、不甘還是憤懣,趕緊開著他的小毛驢去上班了。

這件事,他沒和文栩路說。但是總覺得像個待辦事項,一直冒著紅點等待他去解決。

他呆在“收到”的時候怕瀟瀟找過來,呆在家裏又容易分神。

摸著石頭過河的人很現實,他怕瀟瀟攪局,也怕自己被拖累。

瀟瀟的精神狀態尚不明確,萬一受了刺激又做出極端行為,追根溯源查到他這裏,那不是要被千夫所指?

人就是這麽自私的動物。

大家萍水相逢,他又不是要做好事集郵的志願者。

思來想去,他決定把這件事告訴文栩路。

電話正要撥通,家門開了,陸西拎著大包小包回來。

客廳至玄關,目光交接時,她深嘆一口氣,他提起的半顆心卻回落了一點,像看見了一個有可能的出口。

周裕樹跑到陸西面前問:“你跟文瀟瀟熟嗎?”

陸西當即冷臉,問他幹嘛,疑心他在外面是不是有了其他special girl.

“她——”周裕樹也想吐點苦水,但是又有一種保護客戶隱私的使命感,最後只砸了下舌,“就,哎,我挺怕她的。”

聽見他這麽說,陸西一反常態地沒有挖苦或者很不爽地評頭論足。

她走進來,把東西放下,好像跑了一場馬拉松,有點脫水,快要幹涸。

把手伸出去,周裕樹就知道她要什麽。

去拿杯子,倒了溫水,送到她手裏,熟練到周裕樹都不想計較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被陸西訓練成這樣的。

陸西喝著水,視線呆呆地落空,又把陸依莎說過的話想了一遍。

說實話,她沒讀過女性主義的大熱作品,所有性別爭議的消息獲取全都來自網絡。

可她也有自己的思考方式。

以家庭為整體,想要得到什麽,就註定要放棄些什麽。

以她和文瀟瀟為例,不過是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個體而已。生在類鐘鳴鼎食的氛圍裏,根本也沒有自由可言。

陸西開口:“文瀟瀟她蠻慘的。”

雖說沒資格評頭論足別人的人生,但那些不被剖析開來的灰暗,遲早有一天會反射到自己身上來。

“純純家門不幸,投胎運不好。諂媚的親媽,唯利是圖的後爸,再加一個現在沒什麽話語權的哥。”

慘啊,慘啊。

她在心裏嘆息,卻沒發出聲音。怕說得太多,又怕暴露得太過。於是,說完這幾句的陸西馬上變換嘴臉,一副刨根問底的樣子:“你怕她幹嘛?她又沒對你怎麽樣。”

末了,又想起之間周裕樹跑去龍竹的那一次,警覺說:“我想起來了,上次她還跑到家裏來找過你,你們什麽關系?”

說起這些話,她越來越有正宮的架勢,臉不紅心不跳地扮演著她的女主人角色。而這些全都被她納入為“特別的人”職責。

周裕樹對天發誓:“我跟她沒關系。”

即使是這樣,陸西也長了眼睛,承認周裕樹小有姿色。“她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啊?”

之前她看過文瀟瀟和他講話的神態。女孩之間總有敏銳捕捉的雷達。

周裕樹沈思,拇指和食指托著下巴:“十有八九你可能說對了。”

他也很聰明,不經男女事,多少也了解感情。

“她之前來店裏找過我幾次——”

話沒說完,就被陸西大喊一句“我不想聽”給叫停。

她擡手捂住耳朵,閉上眼睛,好像要封鎖五感,拒絕一切不想知道的東西。

擡手動作之大,讓她手腕間缺了顆紐扣的袖子暴露在周裕樹眼前。

話題自然扭轉,他撚著她的袖口問:“你扣子呢?”

陸西放下手臂,恍然想起,指著地上的大包小包:“哦!跟我姐搶東西,我把她那套新的萊珀妮帶回來了,她跟我搶了半天。”

可以想象,並不意外。

周裕樹輕輕點頭說哦,下一秒,就被陸西抱住了手臂。

她用變臉一樣的技能,討好又乖巧地朝他微笑,動機非常之明顯。

周裕樹率先拒絕:“首先,我不是你的仆人,沒有義務幫你縫扣子。”

趕在他的“其次”出來前,陸西眼疾手快地放出自己最可愛的笑臉:“其次,我們是對方特別的人,奮不顧身,難舍難分。”

還搖晃他的手臂,撒她手到擒來的嬌。

她差點要唱出來,周裕樹差點也要吐出來。

不過,周裕樹此人,一貫的吃軟不吃硬,很快折服。

他說“好好好”“行行行”“okokok”,就這樣逐漸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人。

針線擺在茶幾,陸西換了家居服。周裕樹穿針引線縫扣子,陸西在旁邊搔首弄姿般照鏡子。

她感嘆世道不公:“擁有這般美貌的女子竟然要親手洗衣做飯加搬磚。”

周裕樹呵呵冷笑:“親手洗衣做飯的人是我好嗎?”

“一家人就不要說這種兩家話了啦。”

“一家人,”他一邊縫著扣子一邊重覆,“既然是一家人,你有沒有什麽好處能給我?”

“我已經給了你我二十幾歲的大好年華了,”她就這樣不負責任地胡謅,又加碼,“我們住在一起,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等我哪天住回大房子,我一定給你在我對面也安排一間。”

周裕樹給針線打結,剪掉線頭,甩了甩那件襯衫:“敬謝不敏。折現就行。”

“做人不能太市儈哦。”

“市儈才活得好啊,”忽然之間,他有一種想搖著陸西肩膀和她理論的沖動,“呼風喚雨,在家當皇帝,完全就是逍遙啊逍遙。”

“這就逍遙啦?”

富家女輕蔑一笑,喚出了自己的說書先生人格。

時間還早,用來聽她那些誇誇其談的傳奇人生也不算浪費。他順著翹起尾巴的陸西,很給面子的捧場:“您請說。”

陸西清嗓,端坐身體,要他備好瓜子,然後迅速投入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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