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 ? Ch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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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Ch12

◎dreams,books,powerandwalls(中)◎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陸西覺得周裕樹還挺純情。

別人拉個小手都不當回事,他要叫喚半天,認定自己被占了便宜。

他越是這樣,她就越想捉弄。

掉在一邊的電話顯示還在通話中,尚總仍然超大聲放著狠話。

周裕樹手腳並用起身,撿了手機,佯裝鎮定,說了兩句“知道了”“好的我重做”“三天就三天”然後掛斷。

陸西扶著椅子靠背艱難爬起,捂住自己的心臟,調侃起周裕樹:“天吶,我以為我的心臟要被你的心跳震碎了。你是不是有什麽心率不齊的隱疾啊?”

周裕樹冷酷地把手機放進口袋,裝作漠然地想要離去。

陸西又說道:“嘴巴也有隱疾是吧。”

他仍然不理她。

陸西放出大招:“全身都有隱疾是不是!男人的難言之隱?”

不出所料,周裕樹停住腳步折返了。

全天下的男人都是這樣,打打嘴仗可以,挑戰自尊不行。

周裕樹站在她面前。他們一坐一站,頭一低一仰。

陸西伸腳想踹他,沒想到落在空中,忽然就被周裕樹捉住了腳踝。

五指冰涼,貼緊她的皮膚。

她下意識想要收回,周裕樹卻牢牢桎梏,用力一拉。

實在是喧賓奪主。

他附身,靠近的眼睛看著彼此,攏起陰鷙的氛圍。

陸西問他:“幹嘛啊?”

突然之間就這樣。不過是他不理人,她就說了兩句沒那麽好聽的話而已。再說了,他有什麽資格甩臉色,光是他煮粥到一半就丟下她出門這點,發到網上就要被網友罵出一千層樓。

她嘟起嘴,用下三白表現自己的不滿。

卻換來周裕樹一句語重心長的叮嚀:“陸西,玩火自焚,玩火自焚你知不知道?”

陸西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他。

雖然這是言情小說經典語錄之一,但是周裕樹少年老成,這話怎麽聽都不像調情。

她說:“現代人不講文言文。”

“我是說,你這粥煮的一點粥香都沒有,就別浪費我家的米和燃氣了。”

說罷,圈緊她腳踝的手掌松開。

捂熱的皮膚重新曝於空氣中,眼前陰影也散開。像熟睡之中突然被人掀開了被子,陸西討厭這種感覺。

她爬起來就沖上去,一下子跳到了周裕樹的背上。

“你不對勁,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周裕樹招架不住,拍打她手臂說:“你給我下來。”

“你不說我就不下來。”

“你不下來我就不說!”

“隨便你啊!”陸西沒什麽所謂,“那我直接在你背上睡覺好了。”

說著,用臉貼上他的後背,好像真的就要睡過去。

周裕樹甩不掉背後的人,使勁地跟她講道理,還跟她妥協,甚至說要給她錢。

陸西見錢眼開,動搖了一下,問他要給多少。

他讓她先下來,她就是不,圈緊周裕樹的脖子,壓縮掉他們之間的空隙。

吵吵鬧鬧中,一直到門鈴響了,他們才安靜地對視了幾秒鐘。

從貓眼裏看出去,是住在對面的吳阿姨。

門打開一條縫,吳阿姨看著他們腦袋疊著腦袋的狀態,先感嘆一句:“你們感情真好。”

再提出請求:“輕點啦,我們家老人要睡覺了。”

陸西哦哦哦地點頭,又把手掌蓋在周裕樹臉上,表示他們知道了。

送走吳阿姨,室內短暫陷入沈默。

周裕樹疲憊至極。

陸西拍拍他:“跟我說啊,我們是特別的人嘛。”

特別的人也好,特別的工具人也罷。周裕樹今天沒力氣和陸西扯動扯西了,他也有自己的情緒要處理。

於是背著陸西,走回房間,猝不及防仰躺在床上。

陸西失去抓力松開了手,就被眼疾手快的周裕樹抓起推出了門。

房間門關上,隔絕了兩個人。陸西的話在嘴裏,最終也沒說出來。

*

周裕樹通了個宵,把程序重新寫了一遍。

太陽升起,城市亮堂,新的一天又是鳥語花香。

外面有動靜。

他開門出去,看見昨晚被他警告玩火自焚的陸西又在廚房忙活。

而她昨晚那鍋粥仍然原封不動地放在桌上。

抱手靠在門邊,看陸西舉著鍋蓋當保護盾,手裏的鏟子一下一下,最終把煎蛋戳破了。

浪費食物是大忌,周裕樹無可奈何,走了過去。

她看見他來,表情驚喜,把鍋蓋和鏟子都交給她,然後跑出了廚房。

早餐只有陸西一個人吃,周裕樹坐在沙發上無聊地按著電視遙控板。

她吃到一半,腮幫子鼓起,扭頭看周裕樹無所事事,幹脆端著盤子坐到他身邊。

“你真不吃啊?”

“不餓。”

“我看你昨晚沒睡吧。黑眼圈要掉到下巴了。”

“等下睡。”

陸西敏銳察覺,瞪著大眼睛看他:“真的等下睡還是假的等下睡?”

周裕樹快速一瞥,放下遙控板,一了百了地承認。

“我睡不著。”

他很少有睡不著覺的時候,平時累得半死倒頭就能睡,現在累得太過反而像田野裏的稻草人,合不上眼,沒有睡覺的機能。

陸西放下盤子,抽紙擦了擦手,忽然和他說:“我陪你睡。”

她還是那種隨意的口吻,不負責任的語氣,甚至沒怎麽過腦的想法,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說:“肩膀借你啊。”

多仗義,多無畏,多天真無邪沒有煩惱。

周裕樹看著她,她也看著周裕樹。

做決定是大事,邁出第一步需要很大的決心。有時候從起點出發,是比到達終點還要困難的事情。

周裕樹不知道該不該享受自己的權益。

大約停頓五秒,大腦快速思考,最終作罷。

他不跟她客氣了。

什麽男女有別,什麽過去的仇家現在的室友,什麽你親過我的臉還拉過我的手我就必須要和你保持距離的想法,統統被那一紙“特別的人”公約粉碎。

他有義務,也有權力。陸西想要那種特別的感情,特殊的陪伴,不一般的關系,他也可以從中獲益。

何樂而不為。

她把肩膀送給他當枕頭,何樂而不為。

周裕樹把腦袋放下,把沈甸甸的思緒也放下。

一整夜,困擾著他胡思亂想的煙霧,像顆炸開後的信號彈,沒了影蹤。

他覺得眼皮好重,真的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睜開眼,日光已經偏移幾寸。

陸西維持著這個姿勢沒動,在刷她的手機。

周裕樹突然出聲,嗓音啞啞地問:“幾點了?”

陸西扭頭,見他醒了,給他看屏幕時間:“才九點,你只睡了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夠了。”

他想起身,脖子肌肉卻酸痛。

陸西摁著他的腦袋,像個嚴格的監護人:“半個小時哪裏夠,你再睡一下下吧。”

看不出來她這麽善解人意,也不知道這一出是不是另有所圖。

周裕樹靠著她肩膀上沒動,盯著無聲的電視畫面,有點走神。

安靜之中,他想到了什麽,開口問:“你那個海外專輯的大業怎麽樣了?”

“我下午要去趟銀行,辦一下這個業務那個業務的。”

“靠譜嗎?”

她咂舌:“你不要給我烏鴉嘴。”

但是,越怕什麽就越來什麽。

真的不能怪周裕樹烏鴉嘴。

陸西下午從銀行回來,魂不守舍地進門,踢掉鞋子,撲進沙發。

她無力地撲騰兩下手臂叫人:“周裕樹,周裕樹。”

周裕樹正準備出門,應了她一句:“怎麽了?”

“我被騙了。”

她果不其然被騙了。

騙子是全國巡騙,專門坑騙手頭有點小錢還準備用這點小錢生大錢的女生。

“他說讓我把錢轉給他,我想也沒想就轉了,我真的沒腦子,看過這麽多反詐案例,結果我自己被騙了——”

“剛才我在路上查,才發現他被好幾個人掛過,我一點懷疑都沒有——”

她把頭擡起來:“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蠢。”

周裕樹問:“那怎麽辦?”

事已至此,他也不會空口說些沒用的話安慰她。

陸西扁扁嘴巴:“不知道。”

被騙錢是小事,證實了自己很蠢才是大事。

這點錢沒什麽,人有手有腳就能賺回來。但她不能接受自己犯這麽低級的錯誤,不能真的脫離了媽媽和爸爸就活得這麽廢物。

陸西一蹶不振地靠坐在沙發上,眼神一轉,發現餐桌上那鍋粥不見了。

“我的粥呢?”她問。

周裕樹在門邊穿鞋:“我吃了。”

“還能吃?”

“湊活吧。”他站直起來說,“反正吃不死。”

陸西唉聲嘆氣,又問他:“你去哪裏?”

“‘收到’。”

“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在家悶了好幾天,她實在想出去透透氣。

周裕樹站起身:“隨你。”

他說的是“隨你”而不是“跟我來”。但陸西輕車熟路跑到他的小毛驢邊,拿頭盔,自己戴上,仿佛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周裕樹看時間,保持著酷蓋的風度和陸西說:“下車。”

陸西不高興問:“為什麽?”

“交警上班了,騎車帶人要被抓的。”

她哦了一聲:“那怎麽辦,我沒錢打車。”

他把手裏的頭盔放到車頭,四下張望,也沒有別的辦法。恰好是傍晚過渡的時段,天冷得有些發灰,凍手也凍臉,但無計可施之下,只能如此。周裕樹說:“走過去吧。”

“收到”不遠,但步行很遠。

陸西跟在他旁邊,一下被身後的電瓶車按喇叭,一下又被共享單車按鈴。

她很久沒在城市裏悠閑地走過路了。

街邊是小時候爸媽休假帶她來過的景區,第一家開在杏川市的連鎖快餐店,當地特產,伴手禮專供,等等等等,形形色色,都在途經時沖撞她的視覺網膜。

每天都生活在這裏,每天都錯過這些煙火氣。

信號燈閃爍,車來車走。十字路口,交警吹哨管制交通,身邊的人拉了她一把,恍惚間才回過神。

陸西跟著周裕樹牽引,到了馬路的內側。

他們肩膀貼著肩膀,無端讓人覺得安心。

而她剛被騙錢這一出雷人的戲好像單單只是一出戲。

落了戲臺的幕布,她做回無憂無慮的陸西,有人在意,還有人保護。忽然之間,她小小地原諒了一點自己的愚蠢。

深秋快要入冬,天黑得早,溫度降得快。陸西覺得冷,伸手去找周裕樹的口袋。

他們在斑馬線前等紅燈。

手背忽然被碰到,好像兩塊冰碰撞。他們的手在口袋裏各朝一邊,仿佛同床異夢的兩顆腦袋。

周裕樹飄渺的眼神聚焦回來,什麽都沒說,似乎早就習慣了一樣。

陸西在紅燈倒計時十秒的時候開口:“小時候沒人說過討厭我。”

周裕樹側目。

“因為覺得關系好,所以常常擁抱或者拉手。”

想到她也許是在意有所指地說明些什麽,周裕樹把目光收了回來。

陸西繼續道:“我很小的時候就出國了。住在寄宿家庭,大家都是從陌生人開始的,但親個臉頰牽個小手都是很自然很自然的事情。上次你問我海歸是不是都這樣,我想了一下——”

她說到這裏,信號燈跳轉至綠色。周裕樹提步,他們共處一個口袋的手臂牽動陸西的身軀行走。

風從耳邊刮過。他步子邁得很大,她必須小跑才能跟上。

過了斑馬線,陸西在口袋裏的手忽然捉住了周裕樹的手指:“我想了一下,因人而異吧。沒有人說不喜歡,我就默認可以這樣做。”

周裕樹依然沒有說話。

“所以,周裕樹,這樣是可以的嗎?”她收攏手指,幾不可查地晃了晃,“你得和我說,我們要溝通,不能光是讓我猜。我猜的話就是會踩雷,做不好還會被說越界、不知檢點、沒有廉恥心——”

她看過電視劇,她當然知道這些戲碼。追究起來,她就是占下風的性別和性格。

而且她也不是想一出是一出地突然拋出這些。

“剛才我說我被騙了,我很受挫,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蠢,但是你沒有罵我。”

即使她被騙的那一筆是周裕樹借她的錢。

陸西扭頭盯著周裕樹的側臉。

特別的人就是這樣,不需要指引,總在特別的時候發揮作用力。

他們另辟蹊徑,無獨有偶,會讓人驚喜,也叫人委屈到可以釋放所有壓力。

那些包羅萬象的大道理,被人吐槽的小規矩,如果不值得在意,那就不需要在意。

陸西想把所有話都講給周裕樹聽。

“我覺得你真好,我想和你親近。”

就像小動物一樣,感知到善意就去靠近。冷了就去找熱源,餓了就求他幫忙。

陸西這樣一通剖白,竟然讓能說會道的周裕樹安靜了下來。

他沒說話,甚至目不斜視地一直往前走。

來往的人路過他們,不覺得奇怪,也沒做打量,只當他們是普通的一對。

口袋裏,兩只手擦出濕熱的手汗。陸西仍然抓著他的手指,而他不知不覺間蜷縮擠壓掉多餘的空氣。

外面這麽冷,一只口袋裏另有天地。

又一條人行道,又是一場紅燈。他們停下來,手臂碰到手臂。

周裕樹說話了。

發聲時隱隱有振動的餘韻,構建了字字句句的量級。

身後是便利店,顧客進出,大門開合,飄出的暖氣宛若周裕樹的言語:“親密是人的本能。”

他做出了這樣的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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