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 ? Ch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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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h02

◎痛恨灰塵◎

中介連連道歉,看著手機裏的信息說:“哎喲,看錯了看錯了。我說怎麽打不開門,抱歉抱歉這位先生,你繼續睡啊,繼續睡。”

中介後退一步,引導周裕樹關門。

腦袋尚不靈清,周裕樹見外面的人要他關門,手上施力,門輕輕關上,陸西的臉從門縫中消失。

隔著一扇門,中介的聲音模模糊糊,變得很遠:“起太早傻了,房子在樓上,我帶你去看啊陸小姐。”

他撐著門框,回想剛才門口的人的樣子。

腳步借著慣性回到房間,身體倒下,疑心看見的陸西說不定是在夢游。

於是眼睛一閉,打算再睡個回籠覺。

不得不說,周裕樹的作息非常混亂,工作性質也很離奇。

“收到”是他和堂姐周麥琦一起開的酒吧,營業額可觀,夠他吃喝不愁,但他辭不掉那份司機的工作。

朋友們平時戲稱他是“探花郎”,讀書好就算了,長得也夠哇塞。知名高校本碩連讀,畢業後沒有入職所謂的百強企業,反倒去別人家裏當起了司機。

前段時間他想辭職,提前一個月打了申請,交接途中老板卻以招不到人為由強留他又多幹了一陣。

周裕樹是絕對不會讓自己吃虧的那類人,留下來可以,但他也有條件。

孩子上下學他不接,阿姨買菜他不接,客人送機他不去。

老板問他具體什麽場合能讓他出馬,他擺出本末倒置的姿態:“您商談的時候叫上我。”

老板笑了,特允他回去休息一下,交代過兩天有個很重要的商業活動要去。

休息歸休息,但人總不會和錢過不去。周裕樹身體力行,能幹的都幹,能賺的都賺。

他口碑好,以至於把客戶都發展成了朋友。

迄今為止唯一崩盤的一次,或許是拜陸西所賜。

醒過之後很難再睡著,周裕樹幹脆睜眼望著天花板,聽著樓下人來人往的動靜放空。

手機響了。

周麥琦給他發消息,說最近人不在家,有快遞先寄到他這裏。

規矩的三聲門鈴是他和這一帶的快遞員形成的默契。睡不著索性就不睡了,周裕樹起床去開門。

天光透亮,早餐好香,氣味鉆進門縫跑進來,讓人誤以為早餐攤子停在了他家門口。

他揉揉頭發,要去拿門口的快遞,結果打開門又看到了陸西。

他有一瞬的呆滯,低頭看,地上沒有快遞。擡頭再看,只有拎著早餐的陸西。

*

陸西不請自來,不等他邀請就擠進門了。

周裕樹驟然清醒:“你幹嘛?”

她把手裏的早餐舉起來,問他:“吃了嗎?”

頭發很亂的男生退開半步,警惕地重覆:“你幹嘛?”

“你先拿著。”陸西托起他的手,把早餐掛在他手裏,繼而四處扭頭,“我看看。”

看房子方位,朝向,采光,家具擺放以及布置的風格。

兩室,比較簡單的格局。墻重新刷過,幹凈透亮。落地窗外是小區的綠植,高度正好,飽和度相宜。木質家具很簡單,整體配色陸西也喜歡,裝飾性的擺件雜亂,但無端有種活人感。

陸西兀自點頭,看上去挺認可他的裝修。

周裕樹的身體卻突然擋住她視野,第三遍問:“你幹嘛?”

陸西開門見山:“你這房子怎麽賣?”

“什麽?”

她背著手,像個外出調研的專家,提起步子往裏走。

木質地板容易留灰,她沒脫鞋,剛踩過外面的水坑,現在留下了一串不道德的腳印。

周裕樹痛恨灰塵,拒絕任何臟汙。

趕在嘴巴裏說出難聽的話前,他先沖去陽臺拿拖把了。

跟在陸西身後,一個一個拖掉她的腳印,他好脾氣地第四遍問:“你來幹嘛?”

陸西一一檢查頭頂的吊燈和落地窗外的風景,才轉身看著周裕樹的眼睛,非常真誠地問:“都住市中心了,怎麽不買大點?”

世界上就是存在這種人,沒吃過苦,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為得到之物都簡單容易。

周裕樹拄著拖把,迎面朝光,忽然哂笑。

他一點都不掩飾自己的無語,然後告訴陸西:“大小姐,這是我租的。”

“哦?”

聞言,陸西嘴巴變成小小的“o”型,似乎真的被驚訝到了。

繼而又說:“哦!那我聯系誰能把這房子買下來?”

周裕樹皺眉:“你幹嘛?”

“我喜歡這裏,我想買這裏,我要住在這裏。”

他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不管是打啞謎還是整蠱他,周裕樹都完全不想搭理,只拿她昨天罵他那句來回敬:“你有病啊。”

“配合一點吧。”陸西說,“大家相識一場。”

調和之類的話從她嘴裏說出來仿佛太陽從西邊升起。

周裕樹沒急著和她爭論什麽,只是納罕地觀察著她。

從正面到側面,再到背面。

他圍著她繞了一圈。

陸西姿態端得高傲,抱著手臂,站在他家客廳裏,貼心地提出了補償措施:“你的租期還剩多久?我按照合同給你賠償。”

周裕樹嗤笑出聲:“我租了十年。”

“你別誆我。”她稍一擰眉,用那種不滿和懷疑的表情看著周裕樹,“這麽離譜的話我是不會信的。”

雖說沒有自證的義務,但周裕樹為了讓她能夠知難而退,還是去找了簽過的租房合同。

租期的確是十年,落款處簽上了雙方的大名以及手印。

陸西說:“那我去找房東解決。”

她攤手:“聯系方式給我。”

“你找不到的。”

租給他房子的老太太和老先生去年就去世了。租期十年,唯一租客周裕樹甚至被他們寫進了遺囑。

周裕樹說:“你走吧。”

他推她出門,她扒拉著門框,左右看看,還在和他打商量:“我說真的,我特別喜歡你這裏,我可以花1.5倍買下來,你的賠償金什麽的都好說。”

周裕樹去摳她拉住門框的手指頭,趕客一般:“不賣不賣,走走走。”

“我不!”大小姐脾氣上來,推了一把周裕樹。

男生趔趄往後兩步,然後看她氣呼呼地叉腰。

陸西還是昨晚碰見的那副打扮,臉上沒有妝容,衣服輕便樸素。她的馬尾甩在腦後,本能地讓人想到活力和跳躍,可她此刻臉上的桀驁卻沖掉了這種和諧。

多像有錢人閑得無聊穿著睡衣就出了門,街邊看到心儀的房子隨手就要買下。

周裕樹冷笑:“大小姐你看看樓上呢,看看樓下呢。這裏是七樓,七樓不賣。”

他要關門,卻被大力陸西一把按住。

“樓上我看了,景不好。樓下我也去了,太吵。你這裏是七樓,正好是我的幸運數字。說來說去不就是錢的事?你開個價吧,今天我就和你簽合同。”

她完全是油鹽不進的架勢。

末了,又想到什麽,站在門邊好整以暇地開口:“怎麽,你一個人做不了決定啊?要不要把你姐叫來商量商量——”

周裕樹也快速地以眼還眼:“你怎麽不把你姐叫來看看你現在無理取鬧的樣子呢?”

不修邊幅的成年人們,站在一戶住處的門口,搬出了監護人來相互攻擊。

他們是姐寶孩子毋庸置疑,但要親口承認實屬艱難。

陸西不爽:“你搞搞清楚——”

周裕樹搞得很清楚,這裏是他的家,他的地盤,無緣無故被上門的陸西要求騰出去,無論換做是誰都會惱怒。

他見機行事地關門,陸西卻卡著手掌不收,像是料定他不會做狠心決絕的事一樣。

事已至此,陸西攤牌她的誠意:“餵餵餵,我是真的誠心要買,你再考慮一下啊!”

周裕樹站直,冷漠地將視線往下掃,告訴她:“考慮不了。房東不在了,我能做的只有履行合約,收手吧陸西,再見。”

“周裕樹!”她大叫。

“你叫我名字也沒用。”

“周裕樹,你不講道理!你狼心狗肺,喪心病狂,王八蛋,負心漢!”

陸西提高分貝,把能想到的詞全都罵了一遍,完全是在以毒攻毒。

帶著孫女孫子外出的老人家上上下下,目睹這幕,捂著小孩眼睛耳朵走開,權當不看不聽不知道。

周裕樹有口皆碑,不僅業務能力好,同時深得這一片老人家歡心。人設崩塌在此一舉,陸西這麽一鬧,再經八卦的鄰裏一傳十十傳百地擴散,就算他問心無愧,也要被謠傳成真正的負心漢了。

他還是很在意自己的名聲。

陸西還在罵:“你口腹蜜劍,信口雌黃,裝腔作勢,趾高氣昂——”

忽然之間,裏面抵住門的手稍一卸力。陸西猝不及防,嘴裏念著“外強中幹”,身體就失力撲了進去。

大門關上,他們各自整理儀容儀表,然後清嗓談論正事。

陸西要求他:“我要住在這裏,你想想辦法。”

周裕樹說:“沒辦法了,難不成你還要硬搬進來?”

一個剎那而已,陸西眼睛亮了。

“你這裏兩個房間——”

周裕樹意識到她話裏有話的某種可能性,急忙打斷:“你想都別想,再說了,你願意?”

“不願意。”她不願意和別人住在一起,更別提還要註意公共區域的秩序。況且,她和周裕樹話不投機半句多,說十句有九句在吵架,相處模式極為不健康。這是在相互折磨,陸西不願意,可是,“但我不得已而為之。”

“我求你放過我吧。”

這件事沒定論。

陸西給他時間再想想,但他沒時間想多餘的事情。

尚總,他的老板在催他出門。車到桐眙莊園,接尚總去參加重要的行業峰會。

周裕樹事前做了很多準備,以至於別的事都要排隊,兩天後,他順利成章地忘記了房子的事。

可是一回家,他看見了在喝水的陸西。

*

非常規事項要用非常規的手段搞定。

陸西這一招雖然有點損,但她落子無悔。

撬鎖進門,鄰居問她是誰,她羞澀一笑,用上畢生演技,足以讓人一眼明了。

鄰居腦袋後仰,拉長“哦”的尾音,會心一笑,自認是懂了。

她輕裝上陣,不要的東西都沒帶,所以僅僅用了六個紙箱就裝下了生活必需品。

紙箱全部堆放在客廳,周裕樹沒有回來,房子內的一切不好輕易挪動。

陸西有點道德感,但並不是很高。

她累了,倒在沙發上小憩,定了半小時的鬧鐘,順便叫了附近便利店的外賣。

半小時後,鬧鐘和門鈴同時響起,陸西伸了個腰,清醒過來。

黃昏時刻,變換色調的城市顯得瑰麗,仿佛先進的文明古物。

透過廚房的窗,俯瞰不遠處的景區,依然人頭攢動,水影如畫。

這座城市每天都很美,這個地方時時刻刻都有很多事在發生。

陸西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條斯理地飲水,營造出一種歐洲風情的優雅。

不出片刻,氛圍被破壞了。

周裕樹回家發現門鎖被撬,推門看見這樣的陸西,失語甚至鄙視。

黃昏光影拉長一切,包括反射弧。他們對視,即使根本看不清對方的眼睛,也要堅持走完這一流程。

精密到像細水長流,讓人生出歲月靜好的假象。

片刻,周裕樹放下手裏的鑰匙,逆光的人也站起身開始動作。

“陸西,你這樣就過分了。”

“嗯?”

傍晚的風輕輕吹,帶進來樹梢的清新味道。自然融合進空氣,流動、漂浮。

陸西一共帶了兩只杯子,這是她前年在日本買的,據說是某藝術家的作品。她的藝術造詣淺淺,不在乎背後有什麽寓意和解讀,純粹是覺得好看才下手。現在,她用了一只喝水,另一只杯中正緩緩被倒入液體。

不能說她為己主義,也不能說她驕縱到素質全無。起碼眼下,她能體諒周裕樹的惱怒,再把那只沒用過的杯子推過去給他。

“消消氣。”語氣很淡,顯然是態度放軟。

周裕樹直男一個,吃軟不吃硬,她也是一步一步發現了這個規律。

男生低頭,杯中倒影隨橙黃色液體晃動,像窗戶外的夕陽,像夏天的餘熱。

杯中漣漪靜止,催眠一般撫平人的心緒。

他氣焰消了大半,準備要和陸西心平氣和地談談。

可惜事與願違。

陸西又把杯子往他眼前一推,提醒他喝,並且說得真摯:“喝點毒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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