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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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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不得不說,季夏的這個計劃十分穩妥。

她先是讓文明委員會撤去了遮掩,將歸墟引關停游戲的真相公之於眾。

而關停的代價是所有玩家都會死——這個真相讓神韻碎片持有者徹底坐不住了。

如此一來,不需要去找,他們主動來了。

當然,他們來了之後也未必會配合,於是就有了蘇女士的殺雞儆猴。

相比較失去性命,不如讓季夏連接自己的神韻碎片了。

肯定還有不樂意的。

但在季夏釋放了契約之繪後,他們不僅沒有感受到與神韻碎片的疏離,反而能更加容易地操縱它們。

於是,懸著的心也慢慢落了下來。

他們不由得感慨,聖物的確奇詭,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季夏這邊卻沒那麽容易。

她趁著自己狀態最好,先收攏的是那些陌生的神韻碎片持有者。

前十個基本沒有什麽感覺,但隨著數量增多,她慢慢有了一些混亂的感覺。

每一次簽訂契約,她都要去感知那枚神韻碎片和持有者之間的經歷。

一場場看下來,很難不受到觸動。

不過,季夏只要想到姐姐曾經看過億萬次命運的走向,她便沈下心來,認定自己也一定能夠做到。

到了一百個的時候,混亂感越來越嚴重。

季夏憑著一股執拗勁,再加上想起姐姐的億萬次,她開始不斷思考著如何才能承受下來,如何才能將兩千多個神韻碎片全部建立連接,而且自身還能保持清醒。

兩千個。

這個數字一升起來,她心底就有了深深的絕望感。

她真的能做到嗎?她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那一線生機概率低到只有億萬分之一,難度也極其恐怖,真的是她一個人能做到的嗎?

不,她一定可以。

她可以做到。

她要保護姐姐。

她要保護大家。

上一世,她對游戲裏的人沒有概念。

但這一世,她有了很多牽絆。

她希望大家都能好好活著,希望大家能夠度過這場災難。

然而,隨著一次次連接的建立,每一份別人的經歷都成了重重壓在她肩膀上的石頭,壓得她透不過氣,壓得她呼吸困難。

可以,一定可以。

季夏不斷鼓勵著自己,同時也在思考著姐姐當初是怎麽度過的?姐姐當初是怎麽撐下來的?

終於,她有了思路。

她可以把這一切當成一本本翻開的書!她並不是在經歷別人的人生,而是在翻閱一本一本的書!

如果是經歷這麽多的人生,精神肯定會承受不住。

可如果只是看一本書呢?只要時間足夠,人的腦子可以看數不清的書。可以看無數別人的故事,可以沈浸其中,可以去感動、去哭泣、去歡笑、去悵然,但並不會因此忘記自己。

這個念頭起來,季夏慢慢感覺肩膀上石頭沒那麽重了,腦中的記憶也不會因為他人的經歷而受到影響。

她能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她告訴自己,一本本的書翻閱下來,只會使人成長,不會使人瘋狂。

兩百個、三百個、四百個。

當季夏翻閱了四百本書的時候,她又感受到了腦子的凝滯感。

還是一口氣吸收太多了,就算一個人真的坐在那看了四百本書,現在恐怕也會腦子一團迷糊了。

不過,季夏還能夠撐住。

她嘗試歸類總結。

人和人之間總有一些共通性。

千變萬化的人們,有著各個不同的經歷,但大家的痛苦普遍源於一些規律性的存在。

她可以去嘗試著歸納總結,用這種總結的方式將龐大的信息收斂一些。

雖然會失去動人的細節,但她眼下實在是裝不了太多了。

人的性格從一誕生就有雛形,就像是一塊柔軟的面團。

隨著家庭、學校、職場,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像一只手輕輕地將面團揉捏了一下,變換出不同的形狀。

有的變得很長,有的變得橢圓,還有的被壓成了薄薄的餅,但是鋪開的範圍又很大。

長的優點是長,缺點是窄。

橢圓的優點是渾圓,缺點是小。

而薄薄的餅就不用說了,優點是足夠大,缺點卻又是太過脆弱。

大家的痛苦又總是來自這所謂的缺點。

可這真的是缺點嗎?無非是擁有那巨大優點後的代價,無非是硬幣的正反面。

季夏將這些很具象的東西逐漸抽象化後,腦子又慢慢清晰了。

她越來越能理解姐姐為什麽一定要分化出一個人偶。

因為這種抽象後的疏離感,會將自己最想守護的感情也淡化掉。

她現在只是承受了不到一千個,就有了這樣的感慨,姐姐的億萬個又該是怎樣的情景?

終於,在場的一千名全部建立了連接。

他們紛紛松了口氣,看向季夏的目光有敬畏,也有憧憬。

沒想到季夏真的只是幫助他們更好地持有了神韻碎片,沒想到聖物碎片竟是這樣的無私。

不過仔細想想,歸墟引的那位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無私呢?

然而,他們不知道實情。

他們不知道季夏也好,孟夏也好,她們能做到這些,靠的恰恰是一顆私心。

一顆想要守護家人的私心。

蘇女士一直在密切觀察著季夏的狀態,沒有放松過警惕。

她擔憂的不只是季夏無法承受這些神韻碎片持有者的經歷,更擔心的是來自聖物碎片的反噬。

接下來就是歸墟引和文明委員會的神韻碎片持有者了。

這些相對來說會更好配合,因為他們都知道利害關系。

歸墟引的神韻碎片持有者中當然也有保守派的,但他們並不會反動,反而會配合得更好——如果能不犧牲自己就能拯救家人的話,那麽他們會更加幸福。

誰又不想陪伴在家人摯愛身邊呢?

第一個過來的是百貌。

她看著季夏,苦笑道:“對不住了。”

季夏神情有些恍惚。

顯然是聽到她話的聲音,卻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反應過來。

她搖搖頭:“你並沒有傷害我,甚至是幫了我很多。”

百貌會接近季夏,當然也是來自孟夏的安排。

主要目的是作為激進派的臥底,然後也在密切觀察著季夏,盡可能安全地幫她開啟權能——畢竟掌握了前三個權能,只會讓季夏在游戲裏更安全。

但百貌終究是瞞了季夏很多事。

尤其是關於季夏最想知道的,姐姐的事。

季夏在與百貌建立連接的過程當中,看到了她的妹妹。

那是一個和百貌很像很像的女孩。

她們的父母在生下兩個孩子後,關系破裂,每日都在吵,都在鬧,最終選擇了離婚。

離婚後他們各自重組了家庭,對兩個孩子冷漠至極。

百貌只比妹妹大了三歲。

她決議要帶著妹妹一起生活。

於是,一個十五歲,一個十二歲。

兩個人住在了曾經的家裏,互相依偎著一起長大。

她們很優秀。

前後腳考上了很好的大學,也有了非常好的工作。

一個在金融系統裏,一個在計算機大廠裏。

然而,兩儀繪卷降臨了。

百貌的妹妹之所以沒有進入游戲,是因為她的專業能力,提前被文明委員會招攬後,一直在外部研究兩儀繪卷。

妹妹也一直在幫著姐姐一步步提升實力。

只是妹妹並不知道關停游戲的代價。

百貌的經歷無疑又給了季夏一次重創。

她有些頭暈目眩,因為沈浸得太深了。

她努力想要抽離出來,但是又不敢——因為這會動搖她最基礎的情感。

她不要忘記姐姐。

不能忘記。

絕對不能。

白焰一直在季夏的身邊,他察覺到她的異常:“還好嗎?”

季夏搖搖頭:“沒事。”

就在這時,一只冰冷的手伸了過來,輕輕碰觸了季夏的指尖。

季夏轉頭,視線有些模糊地看向白焰。

白焰輕聲道:“我可以幫你平衡。”

季夏怔了怔:“這是來自聖物的反噬嗎?我覺得小雲靈……”

她剛喊出小雲靈這三個字,就猛然察覺到,自己好像感受不太到雲靈的存在了。

雲靈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

不是以前軟軟糯糯的聲音,而是清冷淡漠的女性聲音。

“我在。”

季夏的心沈了沈,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

她知道,這一千多次的經歷,對於小雲靈來說是一千多次人生。

她早已不是那個小紙片人了,而是成為了真正的聖物之靈。

難怪聖物的最後一個權能會這麽難開啟。

這開啟的過程中,聖靈會與碎片持有者漸行漸遠。而最後終究是誰在主導?

還真是未知數。

季夏深吸口氣,一把握住了白焰的手:“辛苦了。”

她需要平衡。

她不想在關鍵時刻失控,最終前功盡棄。

淡淡的涼意順著白焰的指尖,滲入到季夏的掌心。

季夏能清晰地感受到胸口的凝滯淡了,精神也越發清明。

這感覺就像是在炎熱的夏日吃到了一口冰一般,十分舒適。

她不禁更加用力地握住了白焰。

而白焰指尖逸散出的甜絲絲,也越發濃郁了一些。

季夏對他感激地笑了笑。

白焰垂著眼睫,沒有說什麽。

只是在季夏沒有留意到的地方,彼岸引燈的光芒越發明亮。

一千一百個。

一千兩百個。

一千五百個。

隨著數量的不斷增加,季夏頭暈目眩。

白焰也在努力地幫她平衡。

滲過來的涼意越來越多,但那絲絲的甜意卻沒辦法再去幫季夏平靜下來。

季夏能感覺到雲靈的強大,能感覺到她的空靈,她的冷漠,她的“神性”。

她們之間不需要任何溝通,她們的感受是一致的,她們也很清楚對方的情況。

季夏十分確定,雲靈不會主動反噬自己。

可當她撐不住的那一刻,雲靈會接管聖物,而那一瞬間,自己也會煙消雲散。

這就是聖物持有者和聖靈之間的關系。

沒有對抗,也沒有爭鬥,有的只是此消彼長。

她們就像是同時握著一個方向盤,如果有一個人握不住了,另一個人就會接管這輛車。

但這輛車只有一個座位。

一旦不能掌握方向盤,就會被甩出去。

如果不是這麽著急,如果不是一口氣連接這麽多,季夏是可以很好的平衡這些的。

但,時間不等人。

錯過這次機會,下次想要再去連接這麽多神韻碎片持有者,幾乎是不可能的。

沒人願意來配合,哪怕有利益。

也只有面臨生死危機,面臨巨大的恐懼,面臨這不得不來的情況,才讓季夏有了眼前的機會。

不能錯過,也不能停下。

一千八百個。

一千九百個。

季夏搖搖欲墜。

她感受不到白焰的存在了,更不要提他給她的平衡了。

她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可是又不甘心。

姐姐都能,她也能。

姐姐可以做到,她也可以。

她要保護姐姐,她不要失去她。

她不想總是接受著姐姐的付出,總是在被姐姐守護。

她要反過來,做守護者!

然而,這些念頭越來越淡了。

季夏甚至都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做什麽,只是盲目地做著。

蘇審雲一直密切觀察著。

她意識到季夏的狀態非常差。

雖說只剩下一點點了,可一旦她失去神志,那麽這個第四權能的任務就徹底失敗了。

她沒有辦法真正持有聖物碎片,聖物會歸於原樣,重新尋找新的宿主。

可是……沒有時間了。

蘇審雲立刻叫來所有聖物碎片持有者,想辦法幫季夏平衡。

白焰搖了搖頭。

“不行的,我和她之間……不,是彼岸引燈和天工雲錦之間連接太深了,別人平衡不了。”

他聲音沙啞地說道:“只能由我來幫她平衡。”

可他快撐不住了。

彼岸引燈的狀態太差了。這樣的平衡已經遠遠超過了應有的限度,他在不斷地透支自己。

蘇審雲雖然從未持有過碎片,但對碎片的研究遠超在場所有的碎片持有者。

她眉頭緊蹙,問道:“你的聖物裏到底有什麽?它們在挾制你。”

白焰的眼睫顫了顫。

他另一只手用力抓住了彼岸引燈,死死扣住了那古樸的燈身,像是要將其捏碎一般。

裏面的光芒蒼白冷漠,映照得白焰的手幾乎透明,而他整個人也沈浸在巨大的痛苦裏,如同一個溺水的人。

蘇審雲嘴巴動了動,但沒有說什麽。

季夏在迷迷糊糊中,感受到了一段截然不同的經歷。

這段經歷反倒是讓她再度清醒過來——因為這顯然不是人類會擁有的經歷。

那是白焰的過去。

他們是靈體狀態生存的。

生來自由散漫,無拘無束。

他們不喜歡建立具象化的東西,像一群快樂的精靈,隨緣地湊在一起,又隨緣地散開。

他們暢快地游蕩在全息世界裏,不急功,不盡利,不貪婪,不追逐,只是在享受著那曼妙的世界裏一切有趣的東西。

他們好奇,他們探索。

然後,他們看見了兩儀繪卷。

災難降臨!

那些快樂的精靈如同被蒸發的水蒸氣一般,消弭殆盡。

白焰是一個很小的精靈,蒼白色的,看起來應該未成年。

他不斷地呼喊,不斷地哀求,不斷地哭泣。

這對於那些精靈來說,是很陌生的情緒。

然而這些情緒因為巨大悲劇的降臨,讓小小的白焰學會了。

在無窮盡的痛苦之中,他拼命地用彼岸引燈去收攏著飄散的靈體。

而這些靈體在進入彼岸引燈後,並不會保持原狀,反而會被痛苦腐蝕,被從未經歷過的磨難折騰,最終完全沒了以前的模樣,淪為了只會絕望嘶喊的亡魂。

虛靈文明的坍塌,讓季夏陡然驚醒。

她知道,如果她撐不住,人類文明也會這樣徹底崩潰。

一個聲音驀地在季夏耳邊響起:“你都看到了。”

季夏頓了頓,說:“我很喜歡你們的文明。”

白焰怔了怔:“我們的文明……”

季夏不等他說完,就道:“會一直延續下去,只要你好好活著。”

白焰瞳孔猛地一縮。

季夏的聲音很溫柔,也許是因為太過疲憊,也許是因為虛弱,帶上的那一點點沙啞,卻又額外的動人心弦:

“我聽到了他們的遺願。”

“”他們說……希望你快樂的活著。”

“希望你不要哭泣,不要痛苦,不要絕望。”

季夏輕聲嘆道:“你們,真好。”

最後兩個字落下的瞬間,白焰眼中有淚水洶湧而出。

他的手晃了晃,彼岸引燈也跟著晃了晃。

隨即,蒼白的燈焰砰然爆發,如同煙火綻放一般。

這煙火的顏色並不燦爛,卻極其壯觀。

白焰放下了。

與此同時,彼岸引燈的能力完全回歸。

他能穩穩地夠幫季夏平衡狀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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