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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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周圍的一切都好像停滯了。

季夏的眼前只有姐姐。

熟悉又陌生。

她心底隱隱有了猜測。

她不需要使用真名之眼,也能猜出萬象命盤的效果——原來姐姐的預言能力是這樣的,原來她是通過這件聖物推演出未來的億萬種可能。

而姐姐之所以變得有些陌生,大概就是因為推演了太多次。

人是由記憶構成的。

在那樣汪洋大海的可能性中沈浮,姐姐會有些變化,是很正常的。

季夏再一次感受到聖物的恐怖之處。

完全持有它後,會變得越來越不像人。

天工雲錦雖然已經開啟了三個權能,但終究不是完全體,所以季夏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

孟夏垂眸看著她,輕聲道:“我知道,就算給你留下那張紙條,你也會進到游戲裏。”

季夏咬了咬下唇,低聲道:“我原本聽話了的……”

但說著說著,她停下了。

她意識到一個問題——所謂的上一世,真的存在嗎?

她擡眸看向孟夏,聲音有些發顫:“姐,我的上一世……是你給我‘推演’的嗎?”

孟夏沒有說話。

她只是擡起手,在萬象命盤上輕輕點了一下。

下一瞬,季夏像墜進了一場游離的夢境。

那是她的上一世。

太真實了。

真實的痛,真實的恐懼,真實的無助。

那些畫面像潮水一樣湧來——

第一次進副本,被小怪追得滿地跑,是拾荒者救了她。

“這邊這邊!快躲進來!”

拾荒者戴著銀框眼鏡,笑瞇瞇地看著她。

後來每一次副本前,拾荒者都會出現。

“這個副本的BOSS有隱藏機制,你註意第三階段的那個光點。”

“那個碎片你別拿,代價太大,你扛不住。”

“明天別進那個本,會死人。”

拾荒者總是什麽都知道。

季夏曾經問她:“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拾荒者推了推眼鏡,笑咪咪地說:“我可是幹情報的,知道的多不是很正常嗎?”

那時候季夏信了。

現在她才恍然發現……

除了拾荒者,上一世她幾乎沒有和任何人建立過真正的牽絆。

星隕公會的人,只聽過,沒見過。

那些一起下副本的隊友,出了副本後就不再聯系。

她一個人活著,一個人戰鬥,一個人闖過無數副本。

全靠著拾荒者給的情報。

那些情報太精準了,精準到像是有人提前寫好的劇本。

現在她終於明白了,那的確是劇本。

季夏如同從水裏浮出水面一般,猛地回過神。

時間不過過去了一秒鐘。

孟夏看著她,道:“雖然不存在上一世,但你所看到的結局,是真實會發生的。”

季夏張張嘴,無數話湧到嘴邊,又說不出來。

難怪她怎麽都找不到拾荒者,因為根本就不存在拾荒者。

那只是姐姐給她安排的指引者,一個虛擬的存在,一個用萬象命盤裏編織出來的幻影。

姐姐在通過拾荒者告訴她進入游戲後會經歷什麽,就像舞者在正式登場前的一次彩排。

這所謂的上一世讓季夏哪怕從未真正經歷過那些副本,也不至於慌了手腳。

孟夏輕嘆一口氣,又繼續說道:“其實對你,我不需要推演,也知道你肯定會進入游戲。

“所以在你登錄游戲的那一瞬間,我就把你拖進了萬象命盤,讓你經歷了‘一世’。”

季夏怔怔地問:“那天工雲錦呢?”她的上一世並沒有持有天工雲錦。

孟夏頓了頓,而後搖頭道:“萬象命盤推演不出聖物的走向,所以我不知道你會持有它。”

季夏又想到一件事:“我上一世持有的快雪……”

孟夏點點頭,說道:“是為了讓你更好地熟悉白焰。”

一切都明朗了。

季夏終於知道了所有的來龍去脈。

三年前,姐姐進入游戲。

那時候兩儀繪卷還沒有任何入侵現實的征兆,但游戲裏有了很多賺錢的門道。

姐姐為了給她攢學費,才進到這裏。

後來,姐姐獲得了萬象命盤。

那是一件聖物,它的力量太恐怖了。

姐姐最初應該只是激活了幾個權能,直到完全掌握後,她看清了未來。

兩儀繪卷終將吞噬現實。

在萬象命盤推演的億萬個未來裏,人類文明都會被徹底吞沒。

沒有任何一個未來是人類能贏的。

所以,孟夏決定關停兩儀繪卷。

這是讓人類文明延續的唯一辦法。

然而,兩儀繪卷已經連接了所有登錄過游戲的玩家。一旦被關停,這些玩家也會當場暴斃。

孟夏留下那張紙條時,只是抱了萬分之一的期待,希望季夏不要進入游戲。

可她也知道妹妹的性格。

季夏一定會進來。

所以,她留了後手。

在季夏登錄游戲的瞬間,萬象命盤就把她拖進了一場推演,讓她活過了一世。

這樣一來,季夏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游戲裏,就有了立足的根本。

可孟夏還是不放心。

她又找到了白焰,與他達成委托,讓這個持有絕對防禦聖物的人暗中保護季夏。

季夏想明白了這些,情緒覆雜得像一團亂麻。

姐姐對她的愛毋庸置疑。

可她也愛她啊!她不想一直被姐姐保護,她也想保護她!

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孟夏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什麽:“你放心,游戲關停後,你將是唯一活著的玩家。”

季夏猛地擡頭,嘴唇顫了顫,問:“為什麽?”

她看向白焰。

是因為彼岸領域嗎?應該做不到這地步。

白焰開口了,聲音疲憊:“你在游戲裏沒有死過,所以沒有和兩儀繪卷建立完整的連接。”

季夏只覺頭皮發麻。

她沒有在游戲裏死過嗎?

上一世死過很多次——但那只是推演。

這一世才是真實存在的。

而這一世,她的確從未在游戲裏死亡過。

原來姐姐讓白焰跟在自己身邊,最大的目的避免她在游戲中經歷“死亡”。

孟夏說:“這也是我推演出的唯一的生機。”

“進入過游戲的玩家,只要沒在游戲裏死亡過,那在游戲關停後,是能夠回到現實中的。”

季夏的心揪緊了。

進入過游戲的玩家,又怎麽可能沒有死亡過?

大家只是在玩游戲,根本不把“死亡”當回事。

對於玩家而言,在游戲裏死亡恐怕比在現實裏喝口水還要輕松。

尤其是兩儀繪卷的副本難度極高,而獎勵又極其豐富。

玩家們怎麽可能忍住不進入?

一旦進入了,死一次簡直是家常便飯!

季夏死死盯著姐姐,聲音幹啞:“姐姐,你呢?你在這游戲裏死過嗎?……”

孟夏的聲音十分平淡:“死過。”

季夏的心像是被重錘砸中。

連呼吸都帶上了鐵腥氣。

孟夏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得像在講一道數學題。

她將一切都鋪陳在季夏面前,然後告訴她:

這是最優解。

也是唯一的答案。

“我無論如何都會死。”

“但你不是。”

她伸出手,隔著彼岸領域,虛虛地撫過季夏的眉眼。

“乖,聽姐姐的話。”

“好好活下去。”

季夏眼睛不眨地看著她,緊緊咬緊的下唇,滲出了血絲。

孟夏之所以停下整個儀式,就是因為季夏試圖掙脫彼岸領域。

她知道白焰困不住她。

所以她把一切都告訴了季夏,希望季夏能理性地做出最優的選擇。

可季夏真的會聽姐姐的話嗎?

如果會聽,從一開始,她就不會進入游戲。

就在這時,一把陰森的剪刀突兀地出現在彼岸領域的邊緣。

裁死剪。

周巡持有的那把能夠裁斷空間的聖物。

它撕裂了彼岸領域!

不過,之所以能撕裂,也是因為白焰狀態太差了。長時間的消耗,加上心神動搖,才被趁虛而入。

孟夏瞳孔陡然一縮。

下一瞬,季夏毫不猶豫的沖進那道裂口。

她脫離了彼岸領域,也脫離了游戲。

-

強烈的割裂感席卷而來。

季夏像被人從水裏猛地拽到岸上,像從一場漫長的夢裏驚醒。

她踉蹌了一步,穩住身形,睜開眼。

毫無疑問,這裏是文明委員會的基地。

白墻,灰地,沒有多餘的裝飾。

窗外的光線均勻而冷漠,像是從某個看不見的源頭直接投射進來的,沒有溫度,沒有影子。

周巡站在不遠處,手裏握著那把剪刀,朝她微微頷首,那笑容一如既往地讓人不舒服。

季夏沒有看他。

她看向另一個人。

蘇總委員長。

她站在房間中央,一米八五的個子,高挑而修長。

白襯衫,黑長褲,外面罩著那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風衣。

她垂眸看著季夏。

那目光很沈,沈得讓人喘不過氣。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季夏擡起頭,迎上那道目光。

“你一直都知道。”她的聲音沙啞,但很確定,“關停兩儀繪卷的代價。”

蘇女士沈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季夏死死盯著她:“那可是二十億人!”

蘇女士別開了視線。

很輕的一個動作,但季夏看見了。

“你知道為什麽。”蘇女士反問她,“我會相信孟夏的推演。”

季夏沒出聲。

蘇女士又說:“跟我來。”

她在辦公桌上按了一下。

什麽按鈕都沒有,只是一塊平整的桌面。但隨著她指尖落下,房間左側的墻壁開始向後滑動。

無聲無息。

像一道帷幕被拉開。

季夏看見了另一個世界。

那是一個巨大的數據中心。

冷色調的光從地面和天花板同時亮起,照亮了無數排列整齊的服務器機櫃。

它們一排排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頭,像一座用金屬和光搭建的森林。

機櫃上的指示燈密密麻麻,紅的綠的藍的,像無數只眼睛在眨動。

數據流在透明管道裏穿梭,發出輕微的嗡鳴聲。那種聲音很輕,但無處不在,就好像這座建築在呼吸。

空氣中彌漫著微涼的金屬氣息。

季夏站在入口處,忽然覺得自己很渺小。

蘇女士走進去,季夏跟在後面。

兩人在一排服務器前停下。

蘇女士擡手,一塊巨大的全息投影從她們面前展開。

上面是無數條曲線,無數個光點,無數種季夏看不懂的算法模型。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蘇女士問。

季夏搖頭。

“這是全球算力。”蘇女士說,“我用它能調動的所有資源,對孟夏的推演進行了一次次的驗證。”

她頓了頓,解釋道:“以人類現有的科技水平,其實做不到這種程度的推演,但我們也反過來利用了兩儀繪卷——那些擁有計算類碎片的玩家,他們的能力被我整合進了這個系統裏。”

“兩者疊加後達到的推演水平……已經超越了聖物。”

全息投影上的光點開始加速運轉。

“結果是——”

蘇女士看向季夏。

“和孟夏的推演完全一致。”

季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蘇女士繼續說:“兩儀繪卷的本質,是一個游蕩於宇宙間的文明吞噬者。它已經吞噬了無數文明,每一個都被它消化殆盡,連殘渣都不剩。”

“它會降臨,會展開,會把地球上的一切都變成它的養料。”

“而地球上的我們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季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蘇女士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白焰,就是上一個文明的遺民。”

季夏的心猛地一縮。

“沒人知道他經歷了什麽,但他死死守住的那盞燈裏,裝著他族人的魂魄。”

“他們活不過來,白焰用彼岸引燈鎖著他們,也只會被他們不斷蠶食、反噬。”

“可他寧願承受無窮盡的痛苦,也不願意讓他們消失。”

季夏腦袋嗡嗡作響。

很多事情忽然串聯起來了。

她早就猜測白焰不是人。她以為他是聖物之靈。

可他不是。

他不是聖物之靈,他是上個文明的遺民。

所以他才那麽絕望。對一切都毫無興趣,只是半死不活地活著。

因為他早就見過文明的終點,知道一切掙紮都是徒勞。

所以他才死死抱著那盞燈。哪怕被反噬,哪怕痛不欲生,也絕不松手。

因為那是他的族人。

那是他僅剩的一切。

季夏攥緊手心,指甲陷進肉裏。

她用盡全力保持冷靜,看向蘇女士。

“如果這就是所有真相,”她的聲音發澀,“你為什麽要把我帶到這裏?”

蘇女士頓了頓。

她看著季夏,目光很深。

“因為,你姐姐瞞住了那億萬個推演中中唯一的生機。”

季夏心口一緊。

“是什麽?”

蘇女士定定地看著她。

“與你有關。”

她停了一秒。

“或者該說,與你持有的天工雲錦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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