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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雌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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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雌父

桑烈沒有在沙漠之中見過海,卻在這一刻從對方眼中看見了海洋的模樣。

最終,桑烈還是沒有為納坦谷療傷。

他故意表現的很虛弱的樣子,一半是靈力枯竭後的力不從心,一半是拙劣的表演。

既然言語不通,桑烈就用最原始的身體語言來表達,反正動作都能看懂,他將自己蜷縮在一塊飽經風沙侵蝕的巨巖旁,看起來弱弱的沒那麽張揚了。

這是桑烈給納坦谷的試探和考驗。

有一句話是怎麽說的來著?患難見真心啊。

當一個人居於力量巔峰時,周遭永遠環繞著趨炎附勢之輩,他們諂媚迎合,無非是想借強者之勢,分一杯羹。

弱肉強食,是放諸四海皆準的法則。

只有當光環褪去,重新跌落塵埃,淪為他人眼中的“弱者”時,才能清晰地分辨出,誰會趁機榨取他最後的價值,而誰……或許會有所不同。

一片夜色之中,桑烈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巖石,臉色蒼白,金色的眼瞳也斂去了平日灼人的光輝,顯得有幾分黯淡。

然而,他的精神力卻如同無形的蛛網,細細密密地鋪展開來,嚴密地籠罩著不遠處的納坦谷,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反應。

那精神力帶著探究的意味,如同幾根無形卻帶著細微觸感的小觸手,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一下,又一下,輕輕地戳著納坦谷臂膀上虬結的肌肉,拂過他翅翼殘破的邊緣,觸碰著雌蟲身體的緊繃與疲憊。

納坦谷:“……”

他怎麽可能感受不到。

在納坦谷的視角裏,這位宛如神明降臨般的雄蟲,此刻顯得異常可憐兮兮。

那曾在漫天火焰之中如流火般絢麗的紅發,沾染了沙塵,而這個雄蟲的那身質料奇特、一看就絕非凡品的衣袍,也不知道在哪沾上了血和沙子。

納坦谷總是下意識的把自己放在照顧者的角色上面,所以他會想,如果自己有能力的話,一定會讓這個雄蟲穿上最好的、幹凈的衣服。

這個雄蟲一看就是沒有吃過苦的。

很多事情一眼就看得出來的,包括性格,包括脾氣。

納坦谷看向桑烈。

只見這個雄蟲原本帶著驕矜之色的、白皙精致的臉龐,也蹭上了些許汙跡與沙粒。

那雙總是盛著烈焰與傲氣的金瞳,此刻光芒黯淡,這麽靜靜地看著納坦谷時,竟真的透出幾分惹人憐惜的意味。

像個鬧別扭的孩子,帶著點幼稚的傲氣,故意蜷縮在那裏不理人,可那不安分的、代表著雄蟲真實關註的精神觸手,卻又偷偷地、執拗地一下下戳過來。

一下比一下用力。

好像想要把納坦谷戳走一樣。

納坦谷:……

其實不用戳的這麽用力他也能感受得到。

納坦谷大概也猜得到這個雄蟲的警惕與不安。

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沈默地、依從著雄蟲似乎想要獨處的意願,強撐著傷痕累累的身軀站了起來,準備去附近搜尋一些可以果腹的食物,將這個小小的空間留給桑烈。

然而,納坦谷起身離去的舉動,落在後方正用精神力緊密“監視”著他的桑烈眼中,卻瞬間變了味道。

桑烈眼睜睜看著那高大的背影毫不留戀地轉身,消失在巖石的拐角處,一股一下子沖到頭頂的怒火混合著被驗證的“果然如此”的失望,猛地竄上心頭。

他氣得幾乎要咬碎一口銀牙,在心底憤憤地咒罵:

果然!這該死的大塊頭!眼見著他靈力耗盡,沒了利用價值,就成了拖累,這就迫不及待地要把他丟下了!

如遭背叛的桑烈真是氣的話都說不出來了,這個大塊頭看著那麽憨厚老實,實際上還是會拋棄他。

桑烈心想,早知道那個時候就不救大塊頭了,還能保存一點靈力,不至於到現在這種走投無路的地步。

但是做了就做了。

做過的事也沒什麽好後悔的。

更別說大塊頭確實照顧了他一段時間,雖然照顧的是一個蛋。但是桑烈是個有恩必報的性格,所以哪怕再次回到那個時候,桑烈還是會救這個大塊頭。

可是就算這樣,這大塊頭怎麽可以說走就走,說拋棄他就拋棄他!

在心裏把這個大塊頭祖宗十八代都反反覆覆罵了一遍之後,桑烈心裏稍微好受了一點。

他雖然修行百年,看著脾氣差,實際上心裏卻還是幼稚的小鳳凰。

又幼稚又自大。

責怪別人的時候,心裏面毫無負擔,能翻來覆去的把對方罵來罵去。

可是就算是罵的再厲害,桑烈心裏還是覺得憋屈。

自己辛辛苦苦救了這個大塊頭,這個大塊頭卻把他丟在這直接走了。

就這麽走了!

就在桑烈心中的憋屈幾乎要累積到頂峰時,一陣輕微卻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

是腳步聲,

踩在沙子上發出一點沙沙的聲音。

桑烈立刻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甚至將那些探出的精神觸手也小心翼翼地收回大半,只留下最基礎的警戒。

他維持著蜷縮的姿勢,將臉埋得更深,只從臂彎的縫隙裏,用餘光警惕地瞥向聲音來源。

是大塊頭。

他回來了。

而且,大塊頭並非空手而歸。

大塊頭用布滿傷痕與老繭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捧著幾枚看起來幹癟卻是在這片荒漠中極其難得的沙棘果,果皮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微弱的橘紅。

他的腋下還夾著一個粗糙的、用葉片卷成的簡易水囊,裏面顯然盛裝著寶貴的淡水,看起來更像是夜裏的露水,因為很少。

納坦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因腳掌的貫穿傷而顯得異常艱難,但他還是回來了,帶著他所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

看到桑烈警惕的樣子,納坦谷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在幾步之外停下,沈默地將果實和水囊輕輕放在一塊相對幹凈的沙地上,然後指了指桑烈,又指了指那些東西,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

意思是——那是給你的。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後退了幾步,重新坐了下來,開始沈默地處理自己身上那些因為再度活動而崩裂開、滲出血水的傷口。

他沒有流露出任何要求回報的神色,只是默默地呆在那,也不知道有沒有吃東西,有沒有喝水。

桑烈楞住了。

預想中的拋棄與背叛並未發生。

那靜靜地躺在沙地上的果實與水,像是無聲的耳光,扇在他方才所有陰暗的揣測與憤怒之上。

覆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比之前的憤怒更讓桑烈難以招架。

非要說的話,那是從來沒有過的、混合著羞愧、錯愕,以及一絲連桑烈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小的暖意。

猶豫片刻,桑烈終究還是走上前,將那顆幹癟的果實和簡陋的水囊拿起。

他低頭審視著手中的東西。

那個葉子做成的簡易水囊裏,肉眼可見的水質渾濁,懸浮的細微沙礫清晰可見。

在這片無垠沙漠中,似乎萬物都難逃被黃沙侵染的命運。

如果是在往日,心高氣傲的小鳳凰肯定會對此嗤之以鼻——鳳凰非醴泉不飲,沒可能會沾染這等汙濁之物。

實話實說,這水,以前的桑烈連多看一眼都不屑。

可今時不同往日。

桑烈沈默地仰頭,喝了兩口。

水的味道帶著沙土的澀意,劃過幹渴的喉嚨。

隨後,他捧著剩下的水和那顆果實,轉身走向倚坐在巖石旁的納坦谷。

納坦谷正靠坐在沙地裏,聞聲擡頭望去。

雄蟲向他走來。

明明只是最簡陋的果實與渾濁的水,被雄蟲捧在懷中,映著那身與荒漠格格不入的華美衣袍,竟莫名顯得珍貴起來。

任誰來了都無法否認,雄蟲有著一副極好的皮相,如神明降世,不似凡塵之蟲。肌膚是罕見的冷白,宛若上好的羊脂玉,那雙金眸璀璨,比納坦谷見過的任何黃金都要純粹耀眼。

雄蟲通身都透著一股養尊處優的貴氣,從發梢到指尖,無一處不精致,可惜是在這個荒漠裏面,現在都弄的臟兮兮了。

納坦谷想,這樣的存在,若非降臨在自己身邊,而是出現在南部富饒的城邦,或是任何其他更好的地方,肯定會被奉若珍寶,受到最隆重的禮遇與無數蟲族的擁戴。

見雄蟲走近,納坦谷起初以為他未能理解自己的意思,便擡手指了指他手中的果實,用沙啞的聲音耐心解釋:

“這個,吃的。可以用來吃。”

雄蟲聞言,金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疑惑,顯然依舊未能聽懂。

但下一刻,令納坦谷意外的是,這位尊貴的雄蟲竟直接在他身旁坐了下來,隨後,雄蟲將喝剩的水囊和那顆被掰開、露出內裏果肉的半邊果實,輕輕推到了納坦谷面前。

桑烈學著納坦谷剛才的樣子,也指了指那果實,金眸望向他,語氣雖因語言不通而顯得有些生硬:

“「不知道你有沒有吃東西,你可以和我一起吃。」”

納坦谷聽不懂異族的語言,但對方的行為本身已是最直白的表達。

他徹底楞住了。

看著被推到面前的、顯然是特意留下的果實與清水,又看向身旁雄蟲那雙清澈而認真的金眸。

這個雄蟲……脾氣竟比納坦谷想象中要好上太多。

桑烈見納坦谷遲遲沒有動作,便將放在沙地上的水囊和果實重新拾起,不由分說地塞進對方懷裏。

納坦谷怔了怔,掌心傳來的微涼觸感讓他回過神來,低聲說:“謝……謝謝。”

桑烈望著他,金眸在夜色中流轉著微光。他忽然指向自己,清晰地說道:“「桑烈。」”

納坦谷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少年又認真地重覆了一遍,指尖輕點胸口:“「桑烈。」”

這次納坦谷明白了,這是雄蟲的名字。

他小心翼翼地嘗試喚道:“桑烈?”

見對方點頭確認,桑烈便用期待的目光望向他,手指轉向了他。

納坦谷凝視著夜色中這唯一的少年,心底某處凍結的堅冰正悄然消融。

對方看起來尚未成年,而自己早已不再年輕。

漫長的流亡路上,納坦谷以為自己習慣了與孤獨為伴,這個世界從未給予他溫柔。

可就在這一刻,望著少年純粹的金眸,納坦谷忽然生出一個清晰的念頭,他想要照顧這個雄蟲崽。

這個世界太寒冷,太孤獨了。

納坦谷用苦難與沈默澆築的心防,像龜裂的土地迎來初雨,每一道張開縫隙裏都湧動著陌生的暖流。

在這片吞噬生命的荒漠裏,納坦谷獨行太久。

斷翅的疼痛、族群的背叛、聖殿的追獵……所有苦難都化作堅硬的殼,包裹著納坦谷早已麻木的心。

可此刻,這個像神明一樣突然降臨的雄蟲,讓納坦谷恍惚,就好像他依然被需要,其實納坦谷也渴望在這荒蕪的天地間,能有一個呼喚他歸處的聲音。

看著少年雄蟲仰起的臉龐,納坦谷忽然覺得胸腔裏最柔軟的地方正在融化。

這茫茫天地,這無垠沙海,他終於不再是獨自漂泊的孤鳥。

他想要這個少年雄蟲,想要一個家,想要成為彼此的家人。

於是納坦谷指向自己,用最溫和的聲音說:“雌父。”

桑烈學著他的發音,帶著幾分生澀重覆:“辭阜。”

聞言,納坦谷笑了。

他笑起來時整張臉的線條都變得柔和,那雙沈靜的藍眼睛仿佛被月光點亮,漾開溫柔的漣漪。

在無邊的荒漠夜色中,這個笑容竟讓桑烈一時晃了神。

桑烈雖然不明白,就是叫了一下對方的名字而已,這個滿身傷痕的大塊頭,為何能露出這樣動人的笑容。

但心底有個聲音在催促,想再看一次。

於是桑烈又叫了一聲:“辭阜。”

果然,納坦谷的神情愈發溫柔慈悲。

大塊頭深色肌膚襯得那雙藍眸愈發深邃,飽滿的肌肉線條在月色下顯得既強悍又柔軟。

桑烈沒有在沙漠之中見過海,卻在這一刻從對方眼中看見了海洋的模樣。

溫柔,寬厚,包容。

就像磅礴的大海,無聲地擁抱著所有投奔向它的河流和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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