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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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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謹慎

桑烈一點都不想趁人之危。

按鳳凰一族的古老傳承,返璞歸真,重化為蛋,破殼的關鍵,在於汲取足夠的天地靈氣,重塑形神,再臨世間。

這件事情本來應該是不難的。

桑烈修行百年,幾乎從未遇到瓶頸,天地靈氣對他而言不過是探囊取物的東西。

何其的天縱奇才。

但眼下,正如之前所言,桑烈面臨的卻是最根本的困境,是他感知不到一絲一毫的天地靈氣。

這片荒漠,這片天地,對他而言,是徹頭徹尾的絕靈之地,也就比寸草不生好上那麽一點。

沒有靈氣的滋養,涅槃便無從談起。

不過。

或許真的是天無絕人之路。

當那個大塊頭納坦谷將桑烈緊緊抱在懷裏,用胸膛的溫度溫暖他時,伴隨著那沈穩心跳和體溫一同傳來的,還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氣息。

那氣息並非天地靈氣,它更內斂,更……“有主”,仿佛源自納坦谷的生命本源。

這股氣息很溫暖,很寬厚,緩緩滲透蛋殼,將桑烈悉心包裹。

雖然稀薄,卻帶著奇異的滋養,讓桑烈那因靈氣斷絕而有些躁動不安的意識,逐漸平息下來,甚至能感覺到某種緩慢的、細微的成長正在發生。

這是什麽?

桑烈心中驚疑不定。

這明明不是靈氣,卻似乎能替代靈氣,起到某種類似的作用。

過了兩天,桑烈清晰地感覺到,包裹著自己的蛋殼,似乎變大了一圈,質地也變得更加堅硬、瑩潤,表面的金色紋路仿佛也深邃了些許。

是被那股屬於大塊頭的氣息,悉心“餵養”出來的。

這變化如此明顯,納坦谷自然也看得出來。

原本就圓滾滾的蛋似乎又飽滿了幾分,在昏暗的地窩子裏泛著如玉的光澤,那些神秘的金色紋路也愈發清晰。

這顆蛋,正在變得更好、更健康。

望著懷中愈發瑩潤的蟲蛋,納坦谷眼底那片沈郁如死海的藍,竟像是被月光撥開,緊抿的唇線不自覺地松弛。

那張飽經苦難、早已習慣緊繃的面容,線條在陰影裏不自覺地舒緩,深色肌膚也仿佛被內心的暖意揉出柔和輪廓。

他甚至無意識地、極輕地彎了下幹裂的嘴角。

納坦谷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

沒有什麽值得他開心的事情。

他孤獨沈默,像是山上的石頭一樣,無人可言。

可是對著這個蟲蛋,他反倒發自內心的笑了一下。

如同荒原上的第一道陽光,短暫,卻真實地映照出地層下湧動的溫柔。

原來這具殘破的行屍走肉裏,還能滋生出一點像“活著”的感覺。

這顆蛋,成了納坦谷荒蕪世界裏仿佛神明降臨一般的慰藉。

納坦谷出生於南部,生來就是哺育蟲。

當年,不知道突然從哪兒傳出來的傳言,說他們成年後自然分泌的乳汁能讓幼蟲更健康,於是聖殿恩賜般地招攬了他們全族,使其成為專屬奴蟲。

“該感恩戴德。”

所有族蟲都這麽說。

納坦谷曾經也深信不疑,直到他那位被選入聖殿“享福”的叔叔,再也沒了音訊。

心底莫名的不安與排斥,讓納坦谷在北部與南部的城邦戰爭爆發時,毅然選擇了戰場。

納坦谷在戰場上證明了自己。戰功赫赫,能守能攻,那具魁梧的身軀裏蘊藏著驚人的力量。

沒想到這份榮光卻引來了聖王種雄蟲南派斯的垂青。

也正是這份賜福,讓納坦谷窺見了聖殿華麗外袍下,最骯臟血腥的裏子。

光鮮亮麗的聖殿之下,根本沒有光明,只有深入骨髓的、粘稠的黑暗。

被拉去“享福”的族蟲們被粗重的鐵鏈鎖在石壁上,一具具嶙峋的軀體幾乎只剩骨架,松弛的皮膚像是掛在骨頭上,隨著微弱的呼吸空洞地晃蕩。

他們被固定在石槽邊,任由生命化作渾濁的乳汁,被源源不斷地汲取,眼神徹底死了,如同被挖空的石窟,裏面連絕望都沒有了,純粹就是空的。

空氣中彌漫著乳汁與腐臭混合的甜腥氣味——族蟲像被飼養的牲畜,在聖殿扭曲的欲望與所謂的恩賜下,被一寸寸榨幹血肉與靈魂。

信仰的崩塌,轟然巨響。

那一刻,納坦谷眼中曾經巍峨神聖的聖殿,剝落了所有金碧輝煌的偽裝,露出了內裏腐爛流膿的真實模樣。

那些他曾為之奮戰、為之犧牲的榮光與信條,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上位者精心編織的騙局。

而他族蟲的性命、枯朽的白骨,在這些上位者眼中,不值一提。

原來,他們這些奴蟲,活著被榨幹血肉,死了化為白骨,都不過是這龐大騙局裏,最微不足道、也最可笑的一環。

前所未有的憤怒,卻又何其冰冷徹骨。

納坦谷偷襲了南派斯,在那個充斥著甜膩香氣與罪惡的殿堂裏,讓雄蟲那張總是帶著施舍般微笑的臉,因恐懼和痛苦而扭曲。

他叛出了聖殿,成為了一個逃奴,一個被刻上烙印的背叛者。

那又如何呢?

不如何,命運往往等待著,在前面給他更重的一擊。

納坦谷曾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拖著染血的身軀回到族群。

他試圖告訴族蟲那聖殿之下的地獄,那被鐵鏈鎖住的真相。

可他們不聽。

他們用恐懼又厭惡的眼神看著納坦谷,仿佛他才是那個帶來災禍的汙穢。

他們爭先恐後地將他歸來的消息洩露給聖殿,用納坦谷的行蹤,去換取那一點點可憐又可悲的安穩。

真是會自欺欺人啊。

最後一點對同族的眷戀,徹底熄滅了。

身後是聖殿森冷的追殺,前方是族蟲冰冷的背棄。

天地茫茫,竟無一處可容身。

納坦谷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孤狼,帶著滿身的傷和一顆死過一遍的心,只能向著傳說中連神靈都唾棄的絕地——西部荒漠,踉蹌逃亡。

那裏,黃沙漫天,荒無人煙,是文明的終點,是絕望的代名詞。

卻也成了他這條喪家之犬,唯一能逃往的方向。

直到……納坦谷撿到了這顆蛋。

在黃沙與死寂中,這枚微弱的生命之火,觸動了納坦谷心底最深處未曾泯滅的溫柔。

納坦谷不忍心看著它自生自滅,就像不忍心看著曾經的自己,被這個世界徹底拋棄。

納坦谷開始自發地照顧它,準備去哺育,去守護。

奇妙的是,在這日覆一日的精心呵護中,看著蛋殼一天天變得飽滿光亮,納坦谷感覺自己那破碎的信念,仿佛也在這份毫無保留的給予中,被一點點修補,一點點重塑。

不再是為了聖殿,不再是為了任何城邦或雄蟲。

這一次,納坦谷只是為了自己,為了這顆需要他的蛋。

發自內心的,這是他逃離聖殿後,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自己還“活著”,還有存在的價值。

之後,桑烈發現,大塊頭外出狩獵歸來得更早了,帶回的清水,會先用葉子小心地沾濕,極其輕柔地擦拭蛋殼。

夜晚,大塊頭將蛋抱在懷裏,那受傷的翅翼,即便在睡夢中,也依舊固執地環著蛋,心翼翼的。

桑烈感受著這一切。

他沈默地待在蛋殼裏,已經過了這麽多天了,就算是不習慣也得習慣了,原本焦灼憤怒的心緒,倒是稍微平穩了一些。

雖然依舊憋屈,依舊渴望破殼恢覆力量。但此刻,桑烈不得不開始正視一個事實:

在這個沒有靈氣的絕地,這個奇怪的大塊頭身上的“氣息”的滋養,似乎成了桑烈破殼的唯一的機會。

桑烈自然不知道那縈繞周身、帶著奇異滋養效果的氣息,是蟲族雌蟲的信息素。

他更不知道,這個抱著他的大塊頭,在這個世界被歸類為“雌蟲”。

桑烈所有的認知,都基於他作為鳳凰的百年修行與天地法則。

天生萬物,有得必有失,有榮必有衰,是最基本的道理。

這股帶著淡淡奶香、聞起來甚至有點甜的氣息,既然能滋養桑烈,讓桑烈蛋殼堅固、生機增長,那麽其源頭,必然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其實……桑烈真的有點怕。

怕這氣息是大塊頭的生命本源,怕自己不知不覺中,會把這股好聞的味給吸幹了。

所以,即便這氣息對桑烈而言如同沙漠中的甘泉,即便每次那氣息包裹過來時,他的意識都本能地渴望更多,桑烈還是強行克制住了。

他極其摳門,每次都只是小心翼翼地、吝嗇地汲取一點點,僅僅維持自身最基本的“生存”需求,絕不多吸一口。

——得省著點用。

事實上,像桑烈這般高傲又挑剔的性格,修行百年,見識過天地奇珍、人間百味,能讓桑烈認可並喜歡的東西,屈指可數。

如今,這大塊頭身上散發的氣息,竟成了其中之一。

這份好感反而讓桑烈更加謹慎。

因為他怕。

怕這“氣息”連接的是大塊頭生命力。

若是大塊頭很健康,桑烈或許還能少些負罪感。

可看看這家夥現在的樣子吧!

又是獨臂,又是翅翼斷裂,臉色中透著不健康,眼下的青黑濃得簡直沒眼看。

桑烈一點都不想趁人之危。

他不至於是品性高潔的正人君子,桑烈可沒那個閑心操心天下大事、世人生死,但桑烈也確實不是低劣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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