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正文完 崇禎六年,天氣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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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正文完 崇禎六年,天氣晴。

朱由檢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夢。

特別長、特別長的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成了一個手掌大小的小團子, 縮在冰涼的龍椅扶手上。

他看著底下滿朝文武模糊不清的臉,聽著宮外傳來的炮火轟鳴。

夢裏的日子顛三倒四,有時是煤山的風, 有時是信王府的暖爐,有時又是那方懸浮的天幕, 把往後幾百年的風雨都翻來覆去地寫。

種種畫面交織在一起,像蒙著一層厚厚的霧, 辨不清誰是誰。

那些悔恨的、痛苦的、絕望的畫面,纏繞交織在一起,像一塊千斤巨石, 死死壓在他胸口,讓他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直到一陣輕微的響動入耳,朱由檢才猛地睜開了眼睛。

好像是風吹動了什麽的聲音。

他撐著酸軟的身子緩緩坐起,窗外天光敞亮, 暖意透過窗欞灑進殿內,看起來應當是下午。

王承恩似乎聽到了他起身的動靜, 輕輕地走了進來, 恭順地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腳步聲很輕,是王承恩慣常的節奏,一如過往,沒有半分慌亂。

朱由檢閉著眼,聽著外面的動靜, 心臟卻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深吸一口氣,腦袋似乎還殘留著夢裏的疲憊,擡手掀開了帳子。

陽光暖洋洋的,他瞇起了眼,王承恩立刻上前, 手裏捧著疊得整整齊齊的常服,要為他穿上。

朱由檢活動了一下身體,長舒一口氣,道:“我自己來吧。”

王承恩聞言微微一怔,擡眼看向他,眼中掠過一絲詫異,卻也並不多言,只捧著衣物垂手退後半步。

“陛下,”王承恩終於鼓起勇氣,擡眼看向他,小心翼翼地稟報,“外面出現了一個……長得很像您的小孩子。”

朱由檢的動作一頓,手裏的中衣還沒系好。

他楞了楞,隨即皺起眉。

像他的小孩子?怎麽可能?

可眼前的王承恩神色真切,不像是在說謊。

他沒心思細想,只覺得這事兒透著古怪,只是夢裏見過太多匪夷所思的事,再多一件似乎也不多。

穿過熟悉的乾清宮回廊,宮道上的宮人見了他們,都紛紛躬身行禮,眼神裏帶著幾分怯意和尊敬。

走到偏殿旁的暖閣裏,遠遠就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百無聊賴地擡頭望著頭頂的彩繪。

那孩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料子是上好的雲錦,卻被他穿得隨意,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腕。

身形小小的,不過五六歲的模樣,蹲在那裏,脊背卻挺得筆直,透著股莫名的傲氣。

朱由檢的腳步頓住了。

真的像,太像了。

那眉眼,那鼻梁,甚至連微微蹙著眉的神情,都和鏡中的自己如出一轍。

只是他的臉上沒有朱由檢的愁緒,反而帶著一股子鮮活的朝氣,像是春日裏剛冒頭的嫩芽。

王承恩站在一旁,低聲道:“陛下,這孩子突然出現在宮門口,說要見您。他來的蹊蹺,又……臣不敢怠慢,先引到這裏來了。”

朱由檢知道王承恩的未竟之語是什麽意思,他長得和自己太像了!就算是養育他的李妃再世,也會恍惚的。

這孩子與自己容貌太過相似,若是傳揚出去,必定引得朝野議論紛紛。

“你是誰?”朱由檢的聲音放輕了些,盡量讓語氣平和,“為何會在宮裏?又為何這麽像朕?”

孩子歪了歪頭,看了看朱由檢,又看了看一旁的王承恩。

朱由檢看著他的模樣,心裏越發覺得這孩子不一般,想來是有什麽私密的話要對自己說。

他稍作遲疑,便轉頭對王承恩揮了揮手,沈聲道:“你先退下吧,守在暖閣外,沒有我的吩咐,不準任何人進來。”

這孩子應該是有什麽話要對他說。

只見那個長相酷似他的小孩仰起臉,開口就是一道驚雷:

“我是朱元璋。”

朱由檢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朱由檢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痛感傳來,分明不是在做夢。

這麽說,他變成了一個透明小團子整整六年,而太.祖爺代替他治理國家的事情,都是真實發生的了?

“你之前一天只能清醒一兩個時辰,後來也只能醒個半天,記不大真切也是有可能的。”

他打了個哈欠,稚嫩的童音裏帶著幾分久居上位的淡然,與孩童的模樣格格不入。

朱由檢依舊如遭雷擊,半天回不過神。

他實在無法想象,英明神武、橫掃天下的太.祖,如今竟變成了這樣一個小小的孩童。

朱由檢對著他上看下看,都快把朱元璋看煩了,這才憋出來一句話:

“你要做太子嗎?”

“嗯?”朱元璋聞言一楞,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若你願意,我可與暎娘商議,將你確認為我的血脈,讓暎娘做你的養母,立為太子。”朱由檢語氣鄭重,“你的容貌便是最好的憑證,無人敢質疑。”

朱元璋真的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憑著這張臉,以及皇帝和皇後的背書,沒人會懷疑他的身份,太子之位唾手可得,日後繼承大統,也是順理成章。

但……

“還是算了。”朱元璋顯得有點興致缺缺。

“我做了快四十年皇帝,已經夠了。”稚嫩的童音說著不符合常理的話語。

沈默在暖閣裏漫開,陽光落在朱元璋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淺淡的光暈。

朱由檢先緩過神,想起他在這六年裏撐起了整個大明,心裏滿是感激與愧疚,聲音帶著哽咽,輕聲道:

“太.祖爺……這六年,辛苦您了。”

他斷斷續續地想起來,想起天幕上的一字一句,想起來他被天幕宣判自縊而死,想起來永樂大帝朱棣也來到了此世,將建州女真打的滿地找牙。

越想,他心裏的愧疚就越深,頭垂得更低,幾乎擡不起來,耳朵都因為羞愧而燒得滾燙:“我……我無能,守不住大明江山,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朱由檢的記憶正在一點點覆蘇,他感覺自己的耳朵都快要燒起來了。

“無顏也得活著。”朱元璋幹脆地說,“江山我幫你穩住了,爛攤子也收拾得差不多,皇太極雖然被趕進了山裏,但他還沒死,勢力還在。

“接下來的天下,是要交給你的,該你自己學著守江山。”

朱由檢猛地擡頭,眼中滿是錯愕:“太.祖不打算……繼續臨朝?”

“我當皇帝已經當夠了。”朱元璋找了個就近的軟墊坐下,“我從小的時候就給地主當牛做馬,長大了又四處討飯,一輩子沒歇過。如今難得從一個小孩子做起,倒想四處走走。”

他擡眼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宮墻,落在萬裏江山之上。

權力自然是好的,握著至高無上的權力,他能做很多很多事,能平定亂世,能建立大明,能讓百姓安居樂業,這些都是他當年給地主家放牛的時候,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是……

“我想看看江南的糧倉,是不是堆滿了糧食,百姓再也不用挨餓;

“想看看北方的邊防,是不是牢牢固守,能擋住外敵入侵,犧牲將士們的撫恤金,是否都交給了他們的家人;

“我想親眼看看,天底下的百姓到底過得怎麽樣,聽聽他們嘴裏的大明,是不是我當年拼盡全力想要打造的樣子。”

朱元璋垂下眼簾:“大明能走到這一步,除了上天垂憐,也依靠百姓太多。”

朱由檢明白他的意思,過去的幾十年,百姓們被磋磨得太厲害,又是天災,又有人禍。

而這個人禍,很大程度上是朝廷的昏庸、官員的腐敗帶來的。

但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百姓還是嘗試著信任了朝廷,嘗試種植新的作物,去耕作,去開墾,去為了收回遼東而奮勇作戰,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

朱元璋道:“現在,還有許多土地被官員豪紳們占領隱匿,我想把土地還給百姓們。”

朱由檢沈吟片刻,眼中亮起微光,輕聲笑道:

“這個好辦,就效仿當年太.祖您對待朱讚儀一樣,我也給您下一道聖旨,請您奉旨巡查天下,名正言順。

“不管是清查土地,還是安撫百姓,亦或是督查官員,您都可以便宜行事,無人敢阻攔。”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會讓戶部、兵部全力配合您,所需的人手、物資,全都一應備齊,確保您一路順遂。”

“我嗎?”朱元璋指了指自己。

二人對視一眼,似乎又忍不住般,一同笑了。

“我這個年紀,只會被人使勁糊弄。”眼前的孩童繃著一張小臉,看起來相當嚴肅,卻還帶著笑意。

朱由檢點點頭,又搖搖頭,笑道:

“叫盧象升和黃宗羲陪您一起去吧,還有王徵那老家夥,已經嚷著自己快要閑出毛病了,我給他當個巡按禦史,叫他們和你一起去。”

這樣就可以對某些既不聰明也不老實的家夥,奉上貼心的一條龍服務了。

暖閣之內,一青年一稚童,就這麽相對而坐,哈哈大笑。

窗外日光正好,宮中風平浪靜,與朱由檢夢中那烽煙四起、山河破碎的景象,恍若兩個世界。

“咳、咳咳!”暖閣裏突然響起了另一個不屬於他們任何一人的聲音。

這個聲音太熟悉了,暖閣內的兩人當即起身,找尋聲音的來源。

那個聲音有些模糊地說了點什麽,朱由檢和朱元璋都沒聽清。

於是,那聲音稍微沈寂了一會兒,很快又繼續響起,帶著些許雀躍和好奇:

“老爹,德約,你們現在,還在崇禎六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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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啦,非常感謝一直陪伴我的小天使們,沒有你們,我沒辦法堅持到現在,謝謝大家

接下來要寫的梗是武則天給呂雉當女兒,預計在今年6月開文,點擊我的專欄或者公告即可直達,希望大家多多收藏,這對我來說很重要,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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